第99章 內閣首輔請辭
內閣首輔黃立極的府邸，後堂密室。
黃立極坐在太師椅上，臉色灰白。
桌上攤著幾份奏疏抄本，都是這幾天東林黨彈劾魏忠賢的內容。
其中最嚴重的莫過於錢嘉徵那封奏疏，直接把魏忠賢送進了詔獄，家產抄沒，魏忠賢積累了一輩子的財富，一夜歸零。
頃刻間，樹倒猢猻散，曾經也是依靠攀附魏忠賢，讓魏忠賢在先帝面前舉薦自己，才得以上位首輔的黃立極，也內心惶恐不安。
現在，黃立極左右下首坐著兩個幕僚，一個姓沈，四十來歲，紹興人，跟了黃立極七八年，最是沉穩多智。
一個姓何，三十出頭，是黃立極的門生，舉人出身，考不上進士，又不想去當八品九品小吏，就先在黃立極府中做些文書司吏的活，機敏能幹。
“老師，現在外面都在傳，魏忠賢為了戴罪立功，把跟他有勾連的官員名單全寫出來了。內閣裡，老爺的名字排在第一個。”何幕僚的聲音有些發顫。
黃立極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半晌才開口：“我當初能當上這內閣首輔，確實是魏忠賢在先帝面前替咱家說了話。魏忠賢過壽，咱也送過禮，這些事瞞不住。”
“那老師打算怎麼辦？”何幕僚問。
黃立極睜開眼，看向沈幕僚：“沈先生，你怎麼看？”
沈幕僚沉吟片刻，緩緩道：“老爺，依晚生之見，此事未必有性命之憂。”
“哦？”黃立極直起身子，“怎麼說？”
沈幕僚扳著手指頭分析：“其一，陛下登基以來，多次明言，前朝罪責從輕發落，甚至不予追究。這話說了不止一次，魏忠賢、崔呈秀、田爾耕、塗文輔、王體乾，哪個沒被彈劾過？陛下可曾殺過一人？只有周應秋不收斂、不收手，變本加厲，被發現後還負隅頑抗，導致家眷死了不少，他本人也下獄待斬，但這怪不著陛下。”
黃立極點了點頭。
沈幕僚繼續道：“其二，魏忠賢此番被奪職下獄、抄沒家產，陛下若要殺他，當場就殺了，何必關進詔獄、讓他寫名單？以陛下傳聞中先天境陸地神仙的修為，殺魏忠賢不會有任何顧忌。這說明陛下雖然要辦魏忠賢，但還沒打算要他的命。魏忠賢尚且不死，老爺的罪過比魏忠賢輕得多，怎會喪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老爺有從龍之功。”
黃立極身子一震。
沈幕僚壓低聲音：“先帝駕崩時，魏忠賢和客氏想另立藩王，甚至要用宮外孕婦假裝先帝遺腹子謀奪朱明江山，是老爺配合英-國公張惟賢、懿安皇后穩住局勢，擁立陛下登基。那時候，陛下可沒有展露出現在這樣先天境的修為，老爺是拿命在賭。萬一失敗，閹黨豈會放過老爺？”
黃立極想起當時的情形，後背又冒了一層冷汗。
確實，那時候他並不知道信王朱由檢有武功，只以為是個十六歲的少年藩王。
他敢站出來擁立信王，是因為他儒家門生的一點骨氣，以及看準了魏忠賢和客氏不得人心，朝中清流和勳貴大都不會支援另立藩王。
但風險也確實極大，一旦魏忠賢狗急跳牆，他黃立極全家都得死。
“老爺經此一事，已經與一般的閹黨成員不同。”沈幕僚道，“其他閹黨是魏忠賢的走狗，老爺只是與魏忠賢有過勾連，但關鍵時刻站在了正統皇權、站在了陛下這邊。陛下心裡一定是有數的。”
“那依你之見，咱家該如何做？”黃立極問。
沈幕僚道：“晚生以為，老爺應當主動進宮面聖，自請去職。”
黃立極眉頭一皺：“自請去職？”
“對。”沈幕僚道，“老爺主動請辭，是知進退、識大體。如果陛下真要清算閹黨，老爺主動讓位，比等陛下動手要體面得多，起碼不會有性命之憂。如果陛下不想清算，那自然會挽留老爺。”
“萬一陛下準了呢？”何幕僚問。
沈幕僚笑了笑：“準了也是好事。老爺保全了體面，安安穩穩致仕回鄉，總比被人彈劾罷官、灰溜溜滾出京城強。何況，以老爺的從龍之功，陛下即使讓老爺去職，也定然會給予優容，不會讓老爺難堪。”
黃立極想了很久，最終長嘆一聲：“好，就按沈先生說的辦。明日咱家進宮面聖，自請去職。”
……
第二天，天啟七年十月廿八，乾清宮御書房。
朱由檢正靠在御書房沙發靠背上，翻看著魏忠賢寫出來的第一批閹黨名單和罪責情況說明。
他可不管什麼皇家威嚴，覺得坐著不舒服，就讓宮女給他把太師椅弄成了沙發，想躺的時候就能躺會兒。
還帶人體工學設計。
這讓他心情很好。
魏忠賢的家產初步抄沒下來，田莊、商鋪、宅邸折價，總共值一千多萬兩，戶部國庫一下子寬裕了許多，把他從內帑借給戶部發欠薪欠餉的銀子都折價還了一部分回來。
他內帑雖然靠著賣小還丹藥水現在有幾千萬兩銀子，很有錢，但那是他皇帝私人的，不是國家的。
國家公職人員、軍隊官兵的俸祿就應該由戶部發，他的錢最多隻能用來賞賜。錢發出去，得讓臣子知道是誰發的獎金，得念他的好才行，不能渾渾噩噩的就借給戶部亂髮一通。
更讓朱由檢滿意的是，魏忠賢在詔獄裡寫出來的名單和罪證，厚厚一沓，把閹黨成員的老底都揭了個乾淨。
誰送了多少禮，誰透過魏忠賢得了什麼官，誰貪了多少銀子，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有了這份名單，他就等於拿住了整個閹黨的把柄。
以後誰不老實，翻出來一查，直接辦。
誰老實幹活，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就是當皇帝的好處，不用自己幹活，拿捏住下面的人就行。
“陛下，內閣首輔黃立極求見。”高時明進來稟報。
朱由檢放下手裡的清單，想了想：“讓他進來。”
黃立極進殿後，沒等朱由檢開口，就跪伏在地：“臣黃立極，有罪，請陛下治罪。”
朱由檢挑了挑眉：“黃卿何罪之有？”
黃立極伏在地上道：“臣當初投靠魏忠賢，送魏忠賢白銀一萬兩，請魏忠賢在先帝面前為臣說好話，臣才得以入閣拜相、升任首輔。臣身為內閣首輔，不能匡正朝綱，反而與魏忠賢、王體乾、崔呈秀等人沆瀣一氣，禍亂朝政，臣罪該萬死。”
“如今魏忠賢被奪職下獄，臣深感慚愧，無顏再居首輔之位。伏請陛下準臣去職，以謝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