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付軍的沉默
餘歡歡側頭看了楊志東一眼，壓低聲音問：“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楊志東同樣把聲音壓得很低：“不然呢？人家不出來，我們總不能把他拖出來吧？我們又不是他的什麼親人，說多了反倒顯得我們別有用心。”
餘歡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再問了。
又過了十來分鐘，高志遠終於從那扇門前面走開了，滿臉疲憊地坐回桌邊。
“他不肯出來，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一個字都不應。”
“那咱們怎麼辦？”劉鐵柱問道。
包括秦川在內的知青，都沉默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現在這個時候，主動承認錯誤，爭取寬大處理，才是最好的辦法。
可付軍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來，楊志東都懶得再說話了。
劉鐵柱等了半天沒人說話，就說道：“我去把他拽出來！”說著就要起身。
“坐下。”秦川頭都沒抬，兩個字說得不重，但劉鐵柱的腳步還是頓住了。
劉鐵柱是和秦川一起來下鄉的，平時就聽秦川的，看了秦川一眼，又看看那扇緊閉的門，最後還是坐了回去。
秦川這才抬起頭，聲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聽得很清楚：“現在付知青不出來，咱們也沒辦法。這件事，不僅僅是村裡，連公社都極有可能來人，誰替他說話，就是認同他的觀點。到時候肯定會被追責，所以……”
桌上安靜了一瞬。
高志遠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來。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全自己，付軍肯定是會出事。
不管怎麼說，付軍都是知青，與他同吃同住的其他知青，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想法？
就在幾人滿臉愁容的時候，第十六生產隊的隊長——汪紹興陰沉著臉走進來。
汪紹興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作為生產隊的隊長，而付軍又是生產隊的一員，汪紹興現在只期盼著這件事對自己沒有影響。
看了一圈，沒有看到付軍的身影，汪紹興陰沉著臉問道：“付軍呢？”
秦川上前一步，指了指那扇門：“汪隊長，付知青在裡面，從回來就一直待在裡面，我們怎麼喊都不出來。”
汪紹興沒再說話，直接就走進房間裡，“付軍，我今天不罵你，我就問你幾句。”
屋外，楊志東幾人都能夠聽到汪紹興的聲音。
“你爹媽供你念了十幾年書，省吃儉用供你上學，送你來農村接受再教育，是讓你來罵街的？”
付軍這個時候正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屋頂，沒想到自己的幾句牢騷，後果這麼嚴重。
汪紹興走進來的時候，付軍看都沒有看一眼，現在汪紹興說話，付軍也是無動於衷。
“你摔了一跤，心裡頭不痛快，我能理解。誰還沒個摔跤的時候？我汪紹興種了二十多年的地，哪年不摔幾跤？但你說的那些話，是一個知識青年該說的？什麼叫‘浪費’？什麼叫‘應該在城裡上班’？”
“你吃的每一粒米，哪一粒不是農民種出來的？你身上穿的這件的確良襯衫，哪一寸不是工人織出來的？你看不起農村，看不起農民，你念的書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
汪紹興越說越氣，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
“我跟你說，付軍，這件事不算完。你那些話，往小了說是發牢騷，往大了說就是反對國家政策。你自己掂量掂量，這個後果你擔不擔得起？”
罵了一會，汪紹興就不再罵了，畢竟在他眼中，付軍也不過是個孩子，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
“付軍，這事生產隊裡解決不了，也不敢解決，一會我會去大隊，把這件事一五一十的說清楚，你做好準備，最好是能夠寫一份認錯書，等大隊的人來，你也有個說頭。”說完，汪紹興就走了出去。
躺在床上的付軍，聽到汪紹興後面的話，眼神動了一下，不過還是沒有動作。
汪紹興走到屋外，對秦川幾人說道：“該說的我已經說了，這件事是政治思想問題，生產隊無權處理，我一會就會報到大隊，我和付軍說了，讓他在明天一早之前就寫一份認錯書，態度越誠懇越好，錯誤認識得越深刻越好，或許能夠減輕一點他的處罰。秦隊長，你們幾個跟他住在一起的，晚上看著他點，別讓他想不開做傻事。”
秦川點了點頭，“汪隊長放心，我會監督好付軍的。”
“那就好。”汪紹興準備離開，剛剛走出去兩步，突然停住，回頭說道：“你們幾個知青，最好是能夠和付軍知青劃清界限，特別是你，高知青，否則你們可能會被牽連。”
幾人都知道汪紹興的意思，現在這個時候，他們能夠做的，就是和付軍劃清界限，甚至是要公開表態，對付軍進行批判，沉默或者是不積極，都可能會被牽連。
汪紹興走後，知青點的氣氛比之前更加壓抑了。
高志遠站在原地，臉色白一陣青一陣，他和付軍因為是一個生產隊的，走得近，而且，付軍的那些話，是說給他聽的，所以，他除了和付軍劃清界限，別無選擇，除非願意和付軍一起接受處罰。
“志遠，鐵柱，建國，我們幾個一起進去，勸一下付軍，讓他儘快把認錯書寫好。”
現在，秦川都不敢一個人進屋裡和付軍接觸，生怕被牽連。
秦川沒喊自己，楊志東也懶得進去，還是坐在椅子上，想著晚上吃什麼。
“楊知青，咱們怎麼辦？”餘歡歡小聲說道。
楊志東知道餘歡歡問的是什麼，說道：“跟著秦川就行，他做什麼，咱們就做什麼，其他的事情都不管。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從現在開始，說話要注意一點，有些話不能說”
餘歡歡點了點頭，又問道：“你覺得付軍會被怎麼處理？”
“不知道，不過想要安然無恙，這是不可能的，李隊長剛剛說了，今天就去通知大隊，我估計大隊也會繼續上報到公社。”
“嗯，那這幾天咱們要注意言行舉止了，要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往上面一捅，那可就不是鬧著玩的了。”餘歡歡的聲音壓得很低，心有餘悸。
楊志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那邊秦川已經帶著高志遠、劉鐵柱和孫建明進了付軍的屋。
門虛掩著，楊志東坐在外面能聽見裡頭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先是秦川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講道理；接著是高志遠，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劉鐵柱嗓門大，說了幾句什麼，被秦川低聲呵止了。
從頭到尾，沒有聽見付軍的聲音。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幾個人出來了。
秦川走在最前面，臉上沒什麼表情，高志遠跟在後面，眼眶紅紅的，劉鐵柱和孫建明都是一臉凝重。
“怎麼樣？”曾靜忍不住問了一句。
秦川搖了搖頭：“不說話，我們怎麼說都不說話，就那麼躺著，眼睛瞪著天花板，跟死了一樣。”
“那怎麼辦？”曾靜急了，“汪隊長說了，明天一早之前必須寫好，不然等公社的人來了，他連個表態的東西都沒有。”
“他都不急，我們急也沒用呀！”秦川現在也沒辦法了。
高志遠站在付軍門口，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推門又進去了。
這次高志遠沒有再勸，而是從付軍的桌子抽屜裡翻出了紙和筆，放在床頭，低聲說了一句：“認錯書我幫你把紙筆準備好了，你想通了就寫，我……我在外面，你要是不好意思寫，可以跟我說，我幫你捋一捋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