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失言
沒幾天時間，回龍村給楊志東申請的“先進知青”榮譽稱號，公社那邊就同意了。
閆品春和四個生產隊的隊長，可不僅僅只是上報了楊志東救人的事情，還上報了楊志東捐款修建學校的事情，所以，這個審批才會這麼快。
楊志東在公社領導那裡，也算是掛了名。
有了“先進知青”這個身份，不管是招工還是上學，都比別人多幾分把握。
這天，楊志東剛剛和陳勝利去檢視了一遍捕獸夾，回到村裡，就聽到幾個村民在議論什麼“下鄉就是耽誤了他們這些讀書人”。
聽清楚這句話，楊志東心頭巨顫，現在是什麼時候，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那是國策，誰敢說這樣的反對的話？怕是在找死！
說就說了，但是鬧得好像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了，那這件事就不是小事。
楊志東立即上前，“嬸子，我剛剛聽到你們討論什麼知青、下鄉、耽誤之類的話，是有什麼事嗎？”
“是楊知青呀，你還不知道吧！”
“知道什麼，我今天去山裡看捕獸夾了。”楊志東疑惑地問道。
“嗨，楊知青，我和你說呀，就今天早上上工的時候，付知青摔了一個狗吃屎，就罵了一句‘就不應該來農村’，然後高知青立即捂住了他的嘴，但是付知青不罷休，還質問高知青，說什麼‘難道你不覺得我們這些讀書人來下鄉就是浪費，我們應該在城裡上班的。’旁邊除了高知青和付知青，還有其他人，然後這話就傳開了。”一個嬸子給楊志東解釋道。
這時，一個老頭看向楊志東，說道：“楊知青，你可不能有這樣的想法呀，這話說出口容易，但想收回去，那就不可能了。”
“叔，我知道，我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想法。”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楊知青覺悟高，不像付知青，這次付知青怕是有麻煩了。”
楊志東知道，付軍可不僅僅只是有麻煩而已，他的話現在在村子裡傳得到處都是，怕是要完了，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你一個下鄉的知青，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說出這些話，就是在反對國家政策，現在，因為一句話，被抄家、被批鬥的大有人在。
“叔，嬸子，你們聊著，我就先回去了。”
楊志東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朝知青點走去，不管有什麼矛盾，自己都是一個知青，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必須得去知青點看看。
付軍這個人，楊志東瞭解，愛貪小便宜，家裡情況不太好，幫不了什麼。按理說就算心裡有怨氣，也不該當眾說出來。
難道是憋得太久了？
還沒走到知青點門口，就聽見裡邊傳來嗡嗡的說話聲，夾雜著高一聲低一聲的爭執。
走進知青點，楊志東就看見秦川幾個人坐在飯桌面前，表情都非常凝重。
秦川看到楊志東，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快步迎了上來：“楊知青，你聽說了？”
“路過聽到幾句，”楊志東點點頭，“付軍人呢？”
“在屋裡，回來之後就到屋裡了，誰勸都沒有。我勸了幾句，裡頭沒動靜。”
“到底怎麼回事？高知青，你當時在場，是付軍先說的，還是有人先挑的話頭？”楊志東問。
高志遠又把今天的事情和楊志東說了一遍。
原來今早出工的時候，通往下面幾塊地的田埂，因為昨天下過雨，又滑又窄。
付軍挑著一擔糞肥走在前面，腳底一滑，連人帶桶摔進了旁邊的水田裡，糞水濺了一身一臉。
這就炸了。
付軍從田裡爬起來，渾身臭烘烘的，當場就罵了一句髒話，說“我他媽就不應該來農村”。
高志遠當時就在旁邊，趕緊捂住他的嘴，低聲說“你瘋了，這話能說？”
付軍一把推開他的手，眼鏡後面那雙眼睛通紅通紅的，聲音反而更大了：“高志遠，你就這麼甘心？咱們唸了那麼多年書，難道就是為了來挑糞的？難道你不覺得我們這些讀書人來下鄉就是浪費？我們應該在城裡上班的！”
當時周圍還有三個社員，這話轉眼就傳開了。
楊志東聽完，沉默了幾秒：“他以前說過類似的話嗎？”
高志遠苦笑：“心裡有怨氣的知青多了，但當著社員的面說出來的，他是頭一個。平時他也跟我念叨過幾句，說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說在這幹一輩子不甘心。我只當他發發牢騷，誰能想到……”
現在，高志遠也後怕呀，因為付軍的那些話是和他說的，會不會牽連到他，誰也不知道。
“秦隊長，這件事你覺得該怎麼辦？”楊志東看向一旁的秦川，問道。
秦川就是出自幹部家庭，自然知道付軍今天說的這些話的後果，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話已經在村裡傳開了，別說求情了，咱們知青別被牽連就已經算好了。”
楊志東知道秦川說的是實話。
“我不會有什麼事吧？”高志遠擔心地問道。
秦川幾人看了高志遠一眼後，都沒有說話，畢竟有沒有事，不是他們說了算的。
“付知青這樣躲在房間裡，也不是辦法，還是得把他喊出來，咱們商量一下。”楊志東說道。
“在你來之前就喊過了，付知青就是不出來。”
楊志東不禁想到，真的是皇上不急，太監急了。人家當事人都不出來說幾句，他們在這乾著急。
楊志東也知道付軍現在肯定是害怕得要死，但躲起來就能夠解決問題？
“我再去喊一下。”高志遠說完，就進了屋裡。
楊志東能夠聽到高志遠的聲音，“付知青，我知道你害怕。你怕的我也怕，誰都怕。但是你不出去商量，我們也不好說什麼呀……”
接下來幾分鐘，屋子裡就傳出來高志遠的聲音。
幾個知青討論的聲音，付軍肯定是聽到了，但他還是不出來，這就是態度問題了。
楊志東想說：當事人都不急，我們就不用急，我回去了。
但是，這個時候，說這些話不合適，所以，楊志東選擇了閉嘴。
餘歡歡本就是因為身份的問題，平時也是小心翼翼的，今天這件事更是不敢說話，坐在一旁，靜悄悄的。
楊志東走到餘歡歡旁邊的板凳前坐下，不再說話。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高志遠隔著門板的說話聲，絮絮叨叨的，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你別怕”、“出來商量”、“大家一起想辦法”。
但是，付軍始終沒有回應，哪怕僅僅只是一句話。
秦川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放下的時候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掃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最後落在楊志東身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