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謠言
果然不出楊志東的預料。
第二天上工後,王翠花就向第十八生產隊的人宣傳:楊志東來回龍村下鄉,不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而是來享受的,說楊志東天天吃肉,住的房子比村裡任何一戶都敞亮,還說自己親眼看見他碗裡的紅燒肉堆得冒尖。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一個晌午,半個回龍村都知道了。
有人聽了撇撇嘴,不當回事;有人心裡犯嘀咕,覺得一個知青憑啥過得比莊稼人還滋潤;也有人純粹是看熱鬧,等著瞧楊志東怎麼應對。
就在前天,楊志東才用野豬,換了四百多個工分,也是引來了不少人的嫉妒,現在這些閒話一出來,自然有不少人等著看楊志東的笑話。
晌午後,楊志東才來到田邊,就有關係不錯的村民湊上來,小聲地說道:“楊知青,這兩天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
“我得罪人?沒有呀!怎麼了?”
“你還不知道呀?我今天回去吃飯,就聽別人說楊知青你來咱們村是享福的,是資本主義,是享樂主義,天天吃肉,住大房子,比地主過得還滋潤呢!”
楊志東臉色變得非常難看,這些隨隨便便一個罪名,都足以讓楊志東跌下萬丈深淵。
“知道是什麼人在傳嗎?”
“這……我就是聽第十八生產隊的人說的,至於誰最先說的,我也不知道。”
“行,謝了,我知道了。”
“楊知青,你還是小心點,畢竟這些罪名都不小。”
“沒事,就是昨天晚上第十八生產隊的婆娘,叫什麼王翠花,到我家裡,開口就說什麼借五十塊錢,我都不認識她,就拒絕了,這些謠言應該就是她傳出去的。”楊志東直接把昨天晚上的事情說了出來。
“啥?借五十塊錢?”
在現在的農村,別說什麼借五十塊錢,就算是借五塊錢那都是多的了。而且,有人願意借,那都得記別人一個人情。
“對,應該是我不借她錢,她就報復我,散播謠言,不行,我得主動去找閆隊長。”楊志東說完,就尋找著閆品春的身影。
看到閆品春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楊志東直接就走了過去。
“閆隊長。”
“楊知青,咋了?”閆品春還沒有聽說過那些謠言。
“閆隊長,是這樣的……”楊志東把昨天晚上的事情,以及今天的謠言說了一遍。
閆品春聽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裡的旱菸袋懸在半空中半天沒動。
“你是說,王翠花昨天晚上去你家借五十塊錢,你沒借,今天就有謠言說你是資本主義享樂主義?而且還是從第十八生產隊傳出來的?”閆品春一字一頓地問道。
楊志東點了點頭,“閆隊長,我們兄妹倆來回龍村大半年了,口糧除了剛開始你借給的外,其餘的是我自己想辦法弄來的。吃肉的事我不否認,但那是自己上山下套子弄的野味。這些東西怎麼就跟資本主義、享樂主義掛上鉤了?”
閆品春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臉色很不好看,不是為楊志東生氣,而是為這件事情的性質生氣。
資本主義、享樂主義,這些詞是能隨便往人頭上扣的嗎?萬一傳到公社去,上面派人來調查,不管查沒查清楚,回龍村的名聲就臭了。
楊志東雖然是知青,但別人說起,只會說回龍村的知青。
而且,前天第十七生產隊才分了肉,家家戶戶都有幾斤。現在就有這樣的謠言,那他們第十七生產隊是不是都是資本家?是不是都是享樂主義?
“這個王翠花,簡直是胡鬧!”閆品春罵了一句,又看了楊志東一眼,“楊知青,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這是非常嚴重的誣陷,是在破壞知青和農民的團結,如果證實這些謠言是王翠花傳出的,我要求王翠花當著全村的面,向我道歉。如果這件事生產隊不管,我會去找公社和知青辦,請領導為我做主。”
閆品春看了一眼楊志東,點了點頭,“好,我現在就去找第十八生產隊的隊長,這件事一定會給你一個答覆。”
“麻煩閆隊長。”
雖然王翠花是村裡人,楊志東只能算是外人,但閆品春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如果楊志東去公社或者是知青辦,那這件事就鬧大了,能夠在村子裡解決,最好還是在村子裡解決。
閆品春沒有耽擱,轉身就往第十八生產隊勞作的方向走去。
第十八生產隊的田塊在回龍村頭。
閆品春到的時候,隊長李萬華正在割著田埂上的草,見閆品春臉色不對,鐮刀往地上一拄,問道:“品春,你咋過來了?”
閆品春沒有兜圈子,三言兩語把王翠花借錢、傳謠言的事情說了一遍。
李萬華聽完,臉色也沉了下來。他今年五十出頭,當了好幾年隊長,最煩的就是這種搬弄是非的事,不是他多正直,而是因為他清楚,這種內訌鬧大了,丟人的是整個村,挨批的首先是幹部。
而且,這個王翠花,還是他的一個堂弟媳婦,簡直是在打他的臉。
今天早上,隊裡的那些閒言碎語他也聽到了一些,不過那時候他沒放在心上。但是現在,閆品春說了昨天晚上王翠花找楊志東借錢,然後又傳出這些謠言,那就不一樣了。
“萬華哥,這事吧,得儘快處理,楊知青說了,生產隊不處理,他就去公社和知青辦,這事一旦鬧大……”後面的話,閆品春沒有說。
“品春,你跟我一塊兒去找王翠花,走。”
兩人一前一後往東頭走,田埂上的社員看見兩個隊長面色沉沉地走在一起,都悄悄伸著脖子張望,有人小聲嘀咕:“這是出啥事了?”
有人猜到幾分,嘴巴朝王翠花割草的方向努了努,露出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王翠花正彎著腰割草,嘴裡還跟旁邊的人說著話。遠遠看見李萬華和閆品春朝自己這邊走過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乾脆閉上嘴,手上的動作卻加快了,像是在裝作什麼都沒察覺。
李萬華走到跟前,也不廢話,站定就說:“翠花,你把手裡的活先停一停,我有話問你。”
王翠花直起腰,手裡的鐮刀卻沒放下,臉上擠出一個笑:“哥,啥事啊?”
“昨天晚上你去楊志東家了?”
周圍幾個隊員都豎起了耳朵,手上的動作不約而同地慢下來。
王翠花臉上的笑僵了僵,眼珠子轉了轉,說:“去……去了,我就是去串串門,認識認識城裡來的知青嘛。”
“串門你張口就借五十塊錢?”李萬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這話一出,周圍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五十塊!一張嘴就借五十,這哪是串門,這是打秋風啊。
幾個婦女面面相覷,眼睛裡全是驚訝和不屑。
王翠花臉色變了,聲音拔高了幾分:“哥,你這話從哪兒聽來的?我什麼時候借五十塊錢了?誰說的?讓他出來跟我對質!”
閆品春看向王翠花的眼神充滿了不屑:“楊知青親口說的,王翠花,昨天晚上你去他家,他跟你素不相識,你開口就是五十塊,他不借,第二天,幫忙生產隊就傳遍了他吃香的喝辣的、資本主義享樂主義的閒話,你說巧不巧?”
王翠花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嘴就要爭辯,李萬華抬手攔住她,語氣放沉了些:“翠花,我現在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問你。你實話實說,這閒話是不是你傳出去的?”
王翠花把腰一挺,嗓門大得半條田埂都聽得見,“是我說的又怎麼樣,我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他楊志東是不是天天吃肉?昨天晚上我親眼看見碗裡紅燒肉堆得冒尖,這是冤枉他了?”
李萬華臉色一沉:“翠花!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王翠花的火氣上來了,反倒什麼都不怕了,“我知道,他一個知青,憑什麼過得比莊稼人還滋潤?他哪來的肉?哪來的錢?這裡面要是沒問題,他怎麼不跟大家說明白?”
“王翠花,楊知青吃的肉,是他自己上山下套子打的,這事村裡人都知道,前天我們生產隊分的野豬肉,就是他打來的。他家裡情況好,他有錢,他吃肉,他建房子,又沒有用你家一毛錢,關你什麼事。你知不知道,你傳出去的那些話有多嚴重?沒有證據就是誣告,人家楊知青可以去公社告你。”閆品春厲聲喝道。
周圍人的眼神變了,之前還有人覺得王翠花說得有幾分道理,這會兒聽閆品春一五一十把事情攤開,心裡都有了計較,這分明是借不到錢洩私憤,還往人頭上扣帽子,這就不是嘴碎的問題了,這是心壞。
“人家楊知青還說了,他和你非親非故,甚至是都沒和你說過話,為什麼要借你五十塊錢?你以為五十塊錢很少嗎?”閆品春補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