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撿回一條命
坐在龍椅上的老皇帝，右手一直搭在墨玉鎮紙上。
此時，那幾根乾枯的手指停止了刮擦玉石的動作。老皇帝緩緩將手收回，重新放回寬大的龍袍袖口裡。
壓在趙乾頭頂的那股千斤重擔，陡然減輕。
御書房內原本令人喘不過氣的氣氛，終於有了明顯的緩和。
沒有了先前那種隨時會要人命的極度壓抑。
老皇帝咳嗽了兩聲。
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起來吧。”
老皇帝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趙乾如蒙大赦。他雙手死死撐在金磚上，因為跪得時間太長，雙腿血脈不通，兩條腿痠麻得完全使不上力。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起來，剛站直身子，右腿一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差點又趴回地上。
他趕緊伸手扶住旁邊的一根朱漆柱子，一邊揉著膝蓋，一邊低著頭站在原地。
老皇帝靠在龍椅的靠背上。
“你在鴻臚寺乾的好事。”老皇帝手指在御案上點了點。
“弄了幾十車洗恭桶的泔水堵在城門外。在偏院裡埋捕獸夾，撒石灰粉。還把匈奴正使扒光了衣服綁在樹上。”
老皇帝每說一句，趙乾的腦袋就往下縮一分。
“堂堂威武侯世子，大武朝的欽差。你用這些下三濫的市井手段對付王庭使節，傳出去，大武朝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趙乾立馬來了精神，直起身子就開始辯解。
“皇上，微臣冤枉！那幫蠻子大半夜光著腳帶刀翻進微臣的院子，微臣那是自衛！他們自己踩了老鼠夾，吃壞了肚子拉褲襠，微臣可沒碰他們一根手指頭。”
他脖子一梗，理直氣壯。
“再說了，對付那幫不講理的蠻子，就得用點狠招。不然他們還以為咱們大武朝好欺負呢。”
老皇帝沒有發怒。
他只是擺了擺手，把趙乾剩下的話全給堵了回去。
“罷了。”
老皇帝聲音放緩。
“你弄出的這些爛攤子，朕懶得跟你計較。查抄貨棧這件差事，你辦得倒也利索。東西既然送進了宮，這案子就算是結了。”
趙乾心裡偷樂。這意思很明白，不罰也不賞，直接翻篇。
老皇帝端起桌上的茶盞，用杯蓋撥了撥上面的茶葉沫子。
“至於匈奴新使團那邊，你鬧得太兇。左骨那個老東西已經把狀告到了朕這裡。”
老皇帝喝了一口茶，將茶盞放下。
“你現在的身份，不適合再繼續出面。接待使節的事，朕已經下旨交由禮部全權接管。你不用再管了。”
卸磨殺驢。
趙乾腦子裡立刻蹦出這四個字。老皇帝這是急著把他從這個大漩渦裡摘出去，免得他藉著欽差的身份再順藤摸瓜，查出盧家背後那些不可告人的醜聞。
但他表面上絕不能有任何不滿。
不但不能不滿，還得表現出天大的喜悅。
“哎喲，皇上英明！皇上聖明啊！”
趙乾雙手一拍，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微臣早就受夠那幫渾身羶味的蠻子了。天天跟他們扯皮，微臣好幾天都沒去教坊司聽曲兒了。禮部陳大人他們喜歡講道理，就讓他們去跟蠻子磨嘴皮子去吧。微臣正好落個清閒。”
他搓著手，滿臉都是甩掉大包袱的痛快。
老皇帝看著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眉頭皺得更深了。
“既然差事卸了。這段時間，你就給朕安分守己。”
老皇帝語氣加重了幾分，透著嚴厲的警告。
“直接回你的威武侯府去。閉門謝客。沒有朕的旨意，不許你在京城裡到處惹是生非。好好在家裡休養一段時間。”
名為休養，實為禁足。
徹底阻斷趙乾與外界的一切聯絡。這就是帝王的政治切割手段。
把隱患鎖在籠子裡，然後再慢慢清理朝堂上的爛瘡。
趙乾心裡早就看透了這老狐狸的絕戶計。
但他膝蓋一彎，再次結結實實地跪在地磚上。
“微臣叩謝皇上天恩！”
趙乾把頭磕得邦邦響，聲音洪亮無比，整個人表現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
“微臣這次回去，一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在府裡好好睡上他三天三夜。絕不給皇上惹半點麻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老皇帝被他吵得頭疼。
寬大的明黃袖袍煩躁地揮動了一下。
“行了。退下吧。”
“微臣告退。”
趙乾恭恭敬敬地磕完最後一個頭。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弓腰的姿勢，用雙腳撐著地面，撅著屁股，一步一步倒退著往後挪動。
御書房的地磚很滑，他退得很慢，生怕弄出一點動靜惹怒了上面那位。
直到後背撞上了那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趙乾才停下動作。
他轉過身，雙手按在門板上，極其小心地拉開一條剛好能容納一人透過的縫隙。
側著身子飛快地擠出門檻。
隨後反手將木門嚴絲合縫地重新關緊。
所有的壓迫感和藥香味，都被徹底隔絕在那扇門後。
走出御書房大門，初秋的冷風猛地灌入趙乾的衣領。
趙乾不由自主打了個激靈。
這風颳在身上，簡直涼到了骨頭縫裡。
走在前面的灰衣小太監頭也不回，邁著細碎的步子在前面引路。
趙乾不敢停留，低著頭緊緊跟上。
他現在兩條腿沉的要命，每邁出一步都費盡全部力氣。
膝蓋骨因為跪的太久，隱隱作痛，稍微一彎曲就扯著筋疼。
夾道兩邊的紅牆高聳，把天空擠成細長的一條線。
平日裡走這條路，趙乾只覺得皇宮氣派寬敞。
今天再走，他只覺得這條路長的要命，恨不得直接馬上飛出午門。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終於豁然開朗。
午門巨大的城樓出現在視線裡。
灰衣小太監停在門洞邊上，側過身子讓出一條道，全程沒多說半個字。
趙乾連招呼都沒打，低頭加快步子，小跑著衝出了午門。
城牆外面。
威武侯府的那輛馬車正停在不遠處的空地上。
趙十三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馬鞭，正焦急的往宮門方向張望。
瞧見趙乾跑出來，趙十三趕緊跳下車迎上前。
“世子爺，您可算出來了，這都進去大半個時辰了，屬下在外面急的……”
話還沒說完，趙乾一把扒拉開他，雙手扒住車廂邊緣，連滾帶爬的鑽了進去。
“少廢話！”
趙乾的聲音劈了叉，透著一股強烈的虛脫。
“趕緊走！回府！駕車！跑快點！”
趙十三一頭霧水，但也看出自家世子情況不對勁。
二話沒說，他跳上車轅，揚起馬鞭抽在馬屁股上。
馬車猛的往前一竄，車輪碾壓著青石板，發出急促的聲響，朝著威武侯府的方向狂奔。
車廂裡。
趙乾四仰八叉的癱躺在木板上，胸膛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抬起手，他哆哆嗦嗦的扯開自己領口的盤扣。
外面的外套剛一扒下來，裡頭的裡衣已經變了顏色。
全都被冷汗給浸透了。
布料溼噠噠的貼在肉上，黏糊糊的十分難受。
趙乾坐起身，把裡衣脫下來拿在手裡用力一擰。
嘩啦啦。
一長串汗水滴落在車廂底板上，砸出一灘水漬。
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他抓起方桌上的茶壺，連杯子都沒用，對著壺嘴灌了半壺涼茶。
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這才讓狂跳的心臟稍微平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