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四個人,兩個心眼
桑仲的部隊,和吳玠率領的監國直屬軍。
在鄧州的一片開闊地帶,展開了對峙。
從洛陽南出,便是鄧州,鄧州唐州,這一片是南中平原,地勢開闊,適合大部隊的展開和對戰。
桑仲此刻正把自己的樹杈大旗,立於一處地勢較高的緩坡。
桑仲為這次對戰做好了準備。
他命令所有的部隊,換上齊整的軍服,並按照方陣進行了列陣。
桑仲還從原來鄧州和唐州的廂軍中,招來了善於練兵之人,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他按照大宋廂軍的操練制度,對部隊進行了整訓。
當初在洛陽城南,監國大王的趙邦傑和沒角牛的部隊,給他留下了很深的震撼。
他自從那天之後,內心當中就充滿了朦朧的陰影。
陣型變化,弓箭齊射,震天呼喊。
這才叫軍隊,之前自己弟兄們帶的,那隻能叫個草寇。
桑仲想到了這裡,嚥了一口吐沫,又向下拉了拉帽簷。
他看了看緩坡之下自己的部隊,三萬人,都是自己拉起來的弟兄。
其中三千人,是他十選一選出來的衛隊,都穿著鐵甲。
這些鐵甲是他耗費巨資,讓鄧州唐州的工匠打造的。
他見過監國的五百人的親衛扈從營,這隻大帥衛隊,就是他對於親衛扈從營的精心模仿。
自從見過趙真之後,他感覺自己無法跳出監國的影響了。
桑仲把三萬人,分成了十個方陣,一眼望過去,旌旗密佈。
他再遠遠的眺望信王的部隊。
這隻部隊聽說還不是信王親自帶的,是西軍的一個叫吳玠的降將帶領的。
呸,什麼貨色,也配和我一個戰場。
桑仲心裡不忿,原想著和監國大王打上一仗,不求大勝,小勝即可,平手也可以接手,都是討價還價的籌碼。
但沒想到監國大王派了一個降將來,那就只有大勝對方一條路了。
是大王你輕視我的,別怪我手段殘忍。
桑仲嘴角浮現出一抹滲人的笑容。
“擊鼓,變陣,壯壯聲威。”他對身邊的親兵說道。
身邊的親衛會意,三叉樹枝的大旗,開始揮舞,把桑大帥的命令往下傳。
這旗鼓和變陣,也都是桑仲對於監國大王的精心研究,也讓大王看看,我桑仲到底是什麼水平。
隨著大旗的揮舞,低沉的鼓聲開始響起。
從西到東的山坡下的戰場,開始依照陣列,發出震天的吶喊。
“殺!”
“萬勝!”
隨著這些呼喊,陣型開始變化,十個方陣之間的距離,不斷調整,從一條直線,轉成了一個凸箭頭,之後又轉成了一個凹字形。
桑仲看著令行禁止的部隊,內心當中愈發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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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仲變陣的對面,吳玠正帶著吳璘和牛皋翟進,在觀陣。
看到桑仲的部隊開始變化陣型,併發出了喊殺聲。
吳玠陷入了深深的震驚。
對手好弱啊!
吳玠又陷入了沉思。
破綻太多,以至於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和這樣的對手交手,甚至無法用到高階的兵法。
吳玠甚至有衝動,布什麼陣,就對方這操練水平,自己直接大手一揮,讓弟弟吳璘帶部隊衝過去,就能給沖垮。
吳玠強壓下直接出擊過去的衝動,扭過頭和牛皋商量。
“牛統制。”牛皋在他眼中,是監國大王派來的嫡系。吳玠有心讓牛皋露風頭,對牛皋自然也是和顏悅色。
“吳兄弟!”牛皋也恭敬的還禮。在牛皋眼中,吳玠是大王重點要拉攏的物件,他牛皋得對吳玠馬首是瞻。
“牛統制,依你之見,這桑仲之軍如何?”吳玠先摸摸牛皋的態度。
“若是幾個月前,桑瘋子帶的隊伍,俺是正眼看都不看一眼,如今嘛……。”牛皋對桑仲並無一點尊重,老手下敗將了。
原來京西地盤上,翟興翟進是大王,他牛皋是小王。
桑仲,算什麼東西,那是連楊進都不如的貨色,桑仲都是在京西待不下去才往外跑的。
對了……楊進現在在哪兒發財呢?
哦,已經和侄子楊家小郎一起,用身體滋養京西的沃土呢。
“如今如何?”吳玠遞上話頭,讓牛皋很舒服。
“如今我正眼一看,還是爛完了。”牛皋兩手一攤。
這幾個月,跟著監國大王,金人的西路軍精銳,折可求的折家軍精銳。什麼樣的隊伍他牛皋沒見過?
桑仲這隊伍現在在牛皋眼裡,如同小兒過家家一般。
牛皋雖然識文斷字費勁一些,但若論打仗觀陣,這好像是天生的一般,一眼便能看出關節要害。
“吳兄弟,你看對方這十個方陣,中間空隙寬窄不一,又一字長蛇橫著擺開,這上前退後的幾次變化,陣型的豁口便更大了。”
牛皋對著桑仲的軍陣指指點點。
“俺有九種辦法,把陣型沖垮。九種!”牛皋曲起手指,比了個九。
吳玠聽了,暗挑大拇指。
這監國大王派來的人,果然也是有手段,牛皋所點出的破綻,正是自己著眼之處。
“那依牛統制之見,此戰應如何安排?”吳玠繼續韜光養晦。
“要按俺說……”牛皋晃著腦袋,正要說話。
突然側眼看到觀察自己的翟進,猛然驚醒自己的身份角色,馬上深沉起來。
“要按俺說,我和我的副將翟老二全聽吳兄弟的安排。”牛皋笑呵呵的說道。
吳玠聽了,沉沉默片刻,豁然開朗。
對方既然是監國大王派來的,肯定是要看自己本事的。
“好!牛統制快人快語。既然如此,末將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吳玠一拱手,開始安排。
這種陣仗,過於複雜的戰術純屬多餘。
吳玠的安排,簡單來說一句話,他弟弟吳璘,帶人衝開陣型,然後牛皋和翟進過去,把桑仲抓來。
牛皋聽得明白,雖然覺得這安排對自己太過便宜,但既然對方如此安排,遵命便是。
吳璘在一旁聽著,覺得大哥不愧就是大哥,這番安排,既給了自己這個小弟展示武勇的機會,又把功勞給了牛皋等人。
戰術安排和切入點,又是老成老辣,兼具了戰場果決與人情世故。
這中間的門道,自己就學去吧。
吳璘在旁邊輕輕的點了點頭。
翟進在旁邊也是暗自琢磨。
要說這黑廝,幾個月不見,確實和之前大有不同。
若是之前,定然是凡事爭功,事事不落於人後。
前日牛皋和他說這次的目的是助吳玠成功,翟進心裡還是有些懷疑,但又覺得這麼深奧的事情,不像是牛皋這種牛腦子能編出來的。
今日看到牛皋和吳玠一番話,牛皋倒真是不搶功聽安排。
嘶,看來這黑廝果然沒騙我。這黑廝是跟著監國大王是真長本事。
翟進在旁邊也輕輕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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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仲在這邊,揮旗擊鼓了一陣,志得意滿。
然後他就看到對面的部隊,開始移動了。
對面看上去只有五六千人。
自己有三萬人,無論怎麼說,三萬對六千,優勢在我。
所以當桑仲看到對面的吳字旗號的一員小將,開始帶著一部分人馬衝鋒的時候。
絲毫不慌。
桑仲甚至在猶豫,是完全吃掉對方,給監國大王一個下馬威好呢?還是隻是擊退對方,讓對方知難而止好呢?
桑仲揮了揮旗幟,示意讓一隻三千人的方陣迎敵。
然後桑仲就看到這三千人,像是爆開了一樣,星散開來。
這讓桑仲想起了他小時候,在給京西的員外放牛的時候,一頭公牛發狂了裝上了圍欄,圍欄就是這樣爆開的。
那一次,小桑仲被打的特別慘。
現在,大桑仲有了同樣的感覺,這讓他預感很不好。
“左右兩軍,把這波人圍起來,攔住他們!”桑仲匆忙的扭頭下令。
令旗揮舞,鼓聲隆隆。又有兩軍人馬向中間彙集。
數倍於正在衝鋒的隊伍,無論怎麼樣,這一波部隊,應該攔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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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統制。對方變陣了,待我親率部隊,衝開隊伍,你按旗號,直取桑仲!”
吳玠看出變陣,恐弟弟有失,準備出征。
牛皋看了看陣型,又看了看高坡上的正在上下翻飛的大旗,點了點頭。
“吳將軍真是個厚道人啊。”牛皋看著吳玠出征的背影,慨嘆道。
“咱們輔佐吳將軍,可大吳小吳兩個將軍都上陣了,咱們就在這裡看著,是不是……”翟進擰著眉毛問道。
“翟副將,你是在懷疑俺的判斷?”牛皋聽了,覺得有理,開始心虛,開始絞盡腦汁。
這種思考的感覺,讓他心煩意亂。
牛皋打仗全靠直覺,鄙人,不善思考。
“只是覺得,什麼都不做,等著吳將軍撕開陣型,把桑瘋子擺上盤子,再去吃,怎麼聽起來也不像輔佐。”
“你個榆木腦袋!”牛皋心生一計,斜眼罵道。
“那吳統制可以把陣型撕開讓我們上,我們就不能在他撕開的陣型上撕開陣型,再讓他上嗎?”牛皋搖著頭說道。
看那翟進不服。牛皋繼續搶著話頭。“翟副將,你看那大旗之下的那一軍。”
翟進忍著沒罵回去,順著牛皋的馬鞭看去,果然看到桑仲的大旗下,有一支鐵甲的部隊,與眾不同。
此時連綿的雨已經停了,天上的雲像是被喊殺聲撕開了一道口子,一束光正好打下來,打在那一軍鐵甲上,鐵甲熠熠發光。
“那一軍,肯定是保護桑仲的親兵。”牛皋邊說邊點頭支援自己的觀點。“吳將軍兄弟撕開前軍後,你我上去,把這隊鐵甲衝開,再讓吳將軍上。這便是我的計謀!翟副將你懂個屁!”
牛皋說完,恨不得自己跳下來馬來,作為聽眾給自己鼓掌叫好。
翟進是做夢也想不到,“我的計謀”這幾個字還能從牛皋嘴裡說出來。
你也有計?
但翟進仔細看了看那一軍鐵甲,又不得不承認牛皋眼光銳利,一眼看出要害。
而且牛皋說的方法,確實是能夠讓吳玠將軍立得大功。
自己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層。
難道……我真的比他牛皋,略遜半籌?
翟進被自己冒出來的想法嚇得不輕,連忙中止了這種思考。
“怎麼樣?翟副將,聽明白了嗎?”牛皋斜眼看著不回話的翟進,看出對方又被自己震驚到。
“曉得了。”翟進英雄氣短,但又忍不住吐槽。
“牛統制,我雖然為你的副將,但也不用一口一句吧。”
“就算是真的,也不能亂說。”翟進盡力反抗。
看到翟進反抗,牛皋更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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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仲很快就看到自己的兩軍,把開始衝陣的吳字旗下的軍隊圍了起來。
但還沒來得及高興,又看到遠遠的,第二隻吳字旗號的部隊衝殺了出來,而且衝擊的更猛,找到的切入點更準。
自己的兩軍部隊剛剛合圍,瞬間被衝開了新的口子,兩隻吳字的軍隊很快匯合,並在半包圍之中,中心開花。
邪門了。對方明明人少,怎麼追著自己的部隊打。
眼看著部隊開始崩壞。桑仲徹底慌了。
“都壓上去,都壓上去!”桑仲連忙下令。
可惜。
軍令已經不管用了。
桑仲的部隊,原本就有桑仲的特點——見機行事,欺軟怕硬。
好幾只部隊,根本沒上,見勢不妙,就開始往後跑。
自從部隊裡融合了廂軍,又獲得了大宋部隊的真傳,勝則爭搶搶功,敗則各自逃命。
孃的,讓廂軍的人練兵,看來是學到真東西了!
“大帥!局面壞了,先撤吧!”旁邊的親兵大聲喊道。
就這麼被擊潰,和監國大王就沒得談了,自己在鄧州唐州,怕是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我還有鐵甲的親衛,不退!”桑仲咬著牙,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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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帶軍衝殺的吳玠,雖然親臨一線,但是一直在觀察著大局。
他敏銳的觀察到。桑仲的部隊士氣崩了!
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快!
揮旗,發訊號!得讓牛皋翟進,進來領功了!
吳玠的將旗訊號,被一直觀陣的牛皋一眼看到。
“到咱們了!上!”牛皋大喊一聲,一夾馬肚子。翟進也跟著衝了出去。
牛皋的加入,讓原本就被吳玠吳璘衝散的桑仲的部隊,完全解體。
四位將軍兵合一處,就衝著桑仲的帥旗而來。
吳璘剛想一馬當先,被大哥一把拉住。
吳璘只好眼睜睜的看著,對面一隻鐵甲的部隊,被牛皋像撕破布一樣撕開。
甚至沒有象徵性的反抗。
自己帶的,可是擊敗了金人精銳的監國精銳中的親衛精銳!
說是天下第一驍勇,可能是有些自大。
但是如果說是天下第二,恐怕也不知道還有那隻軍隊能稱得上天下第一!
吳璘眼巴巴的看著牛皋翟進的軍隊,像旋風一樣,把桑仲的帥旗團團圍住。
帥旗下的人,甚至來不及奔逃。
“哎!斬將、奪旗啊……”吳璘眼饞的很。
吳玠則沉得住氣,大局為重,勿忘初心。
“咦。”吳璘突然發出了一聲輕呼。“大哥,你看那牛統制將旗的意思,是不是叫我們也過去?”
桑仲大旗沒倒,只是被牛皋團團圍住,牛皋的將旗,正在快速的衝吳玠吳璘兄弟打招呼。
像是在催促。
“你過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