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張浚與曲端各有所感
張浚確實與信王一起用過開花炮彈。
只不過他在其中承擔的角色是炮彈目標。
哪有如何,相對於這一群在地牢裡面的老丘八,自己是真正和信王交過手的。
自己是認證過的手下敗將,你們這群武人算什麼。
連交手的資格都沒有。
想到這裡,張浚突然覺得心中豁然開朗,過去幾日的鬱郁之氣,也都隨之消解。
他神情上的變化瞞得過別人,自然瞞不過心思多變的曲端。
曲端看到張浚的神情從傲然,到釋然再到隱隱露出笑意,也不免心生疑竇。
這張浚自然是被信王下獄的,按道理說,自然是信王的對立面。
但信王本身就是道理,自己畢竟沒有和信王打過交道,不能妄自揣測。
而且確實這吳玠背叛了自己,投了張浚,但這一次張浚被清算,吳玠吳璘卻又沒有在獄中見到人。
所以,自己沒被放,自己的對頭張浚也沒被下獄,但自己對頭的叛徒又被重用。
曲端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要爆炸了。
守衛小哥看到自己一番話,讓諸位上官都沉默不語,於是繼續得意的說道。
“你們就不好奇這大王是如何用得間嗎?”
一眾將領自然好奇,但剛才曲端問了開花大炮就被守衛一頓懟,也就不便開口。
現在被小哥又問道為何不開口,難免覺得有些委屈。
曲端本來想埋怨幾句,突然腦子當中有如一道閃電劃過。
大王用的是間!
是了,這吳玠吳璘就是間,而且先騙了他曲端,再騙了張浚。
這身邊最不可能成為間諜的人,其實是大王真正的間諜。
所以這監國大王騙過金人,定然也是用得這路數。
曲端感覺自己好像摸到了一點監國大王的想法,他想驗證一下。
“守衛兄弟。”曲端也恭恭敬敬的問道。“若我猜的不錯,這監國大王所用間之人,乃是金人覺得最不可能作假之人。”
“不錯!”守衛點了點頭。“老曲你這個倒是說道點子上了。”
曲端已經從曲大帥降級為了老曲,但曲端得到了守衛的肯定,又與守衛拉近了距離,竟是毫不生氣,甚至有些驕傲。
怎麼樣,你張浚在守衛兄弟那裡還是張上官,而我已經是守衛兄弟的老曲了!
“最不可能之人……一定是信王引為心腹的人了,而且還要位高權重,同時還要背叛的合理。”曲端趁勝追擊,繼續分析。
“嗯。”守衛這一次卻沒有表揚,甚至面上有些不滿。
曲端一下子領悟到,自己刨活了。
話都讓自己說了,守衛兄弟還說什麼?這時候顯出自己聰明來了。
曲端已經感受到了周圍諸將怨懟的目光。
“守衛兄弟,老兄我只是能猜到個一二,具體是怎麼回事,還得兄弟你來細說。”
曲端見人下菜碟的本領高明,一句話就將局勢扭轉了回來。
周圍怨懟的目光果然移開了,重新變成了好奇和求知的目光,投向了小守衛。
“我這也都是聽說。都是聽說而已。”小守衛謙虛了一下。
眾人自然聽出他是在賣關子,馬上一頓誇讚。
“守衛兄弟在外面耳聰目明,我等階下囚如何比得上守衛兄弟。”
“哎,王統制此言差矣,就算我等不是階下囚,難道就比得上守衛兄弟了?想我們原來,也是如同瞎子聾子一般。”
“啊!張統制這話教訓的極是!是小弟我失言了。”
一群丘八在這裡和守衛稱兄道弟,守衛的臉上自然紅光滿面。
張浚這個時候默默的嘆了一口氣。
“守衛兄弟,恐怕我們能和你相處的時間不多了。你有這般才情,豈會與我這等罪人久處,只恨愚兄沒有機會,與賢弟長相廝守。”
“今日這番緣分,也是為兄福薄。只盼張賢弟能多說幾句,好讓愚兄也不痴長歲月。”
守衛聽了這話,眼睛瞪得老大,竟然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
幾個武夫聽了,更是眼睛發直。
曲端聽了,心道不好,果然自己和這張太尉在籠絡人心上,又是棋差一招。
本朝歷來都是文官眼高於頂,而且這張太尉是何等人物?拿著官家的命令,在川陝五路生殺予奪都在他一念間。
若不是信王來了,這張浚本該是這川陝地區的土皇帝,就是趙官家的替身!
可再看看人家張太尉,平日裡對都統、統制們都是不屑一顧,現在居然對小小的守衛,如此謙恭。
而自己和這幫肌肉棒子的傻兄弟,還對這守衛頗沒有禮數,差矣,差矣!
曲端還在這裡躬身自省,小守衛那邊已經講了起來。
“既然張兄誠心誠意的發問,那小弟我也就大發慈悲的回答。”
小守衛覺得和張太尉稱兄道弟的機會不多,自己要把握住。
張太尉聽到守衛和自己兄弟相稱,臉上帶笑。
這今日能夠和守衛稱兄道弟,便是在信王的隊伍裡插下一個釘子,日後和信王博弈,豈不又多了一枚棋子。
到時候信王哪些人被下獄,自己是一清二楚,再在信王下獄的人當中發展隊伍。
豈不是自己也會用間了。
這算是和信王博弈的一小步,此為一勝。
而自己一勝,旁邊的曲端還在一無所獲之中,此為二勝……
張浚想到這裡,臉上不僅沒有慍色,反而笑著點頭,看著更加怡然自得了。
曲端看到張浚的臉色更加愉悅,心情則更加沉重。
守衛繼續說道。“你們可知這監國大王派出的間諜是誰?”
眾人也不知當接不當接,便都一起搖頭。
“我聽說,只是聽說啊。這次大王用的是死間。”守衛嘆息道。“派出做間諜的,是從河北一路跟過來的蔡松年蔡機宜!”
曲端對這名字沒有印象。張浚則在自己的腦海資料中搜尋。
好在守衛繼續說道。“聽說那蔡機宜,原本也是投了金人之人。但被大王從真定府中救出,便就跟了大王。”
“一路以來,大王對他信任有加,在東京稱監國的時候,這府內的大事小情,都是這位蔡機宜在參與。”
張浚想起來這蔡松年是誰了。
“只是到了西京,李相公加入之後,對這等投金之人多有打壓,何況那蔡機宜的父親還在金人那邊。蔡機宜也就一路被貶,到最後竟是隻有一個閒職了。”
“如此大起大落之人,父親又在金人那邊,有心投效,金人豈能不重視。後面又不知蔡機宜和大王用了什麼手段,讓金人對蔡機宜深信不疑,這等事情,小人就不知了。”
守衛說完,看了眾人一眼。眾人連忙發出了“啊噢”的聲音。
“最後就聽說這蔡機宜以身入局,竟騙了婁室,去偷襲大王的主帳,與完顏婁室同歸於盡。現在這蔡機宜是死是活,我就不得而知了。”
守衛說完,見地牢之中,本來覺得自己講的條理清晰,自然會博得滿堂喝彩,卻想不到迎接他的是一片沉默。
“諸位上官為何一言不發?”守衛心生不滿。
眾人如夢方醒,連忙又兄弟長兄弟短的一通誇獎,只誇的守衛心滿意足,這才離去。
守衛走的時候心想,原來覺得做這地牢守衛,俸祿微薄又無出頭之日。
現在看起來,這些精神上的愉悅,又豈能是幾兩碎銀能夠換來的。
往日裡不可一世的上官老爺們,現在對自己如此的尊重,還稱兄道弟。
果然是監國大王帳下處處都是機緣,連自己這個小小的守衛,都能沾上監國大王的光。
守衛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的崗位十分重要,這些人都是被監國大王下獄的人,自己雖然與他們兄弟相稱,但絕對不會和他們真正交心。
自己終究是監國大王帳下,一個勤勉本分的守衛而已。
想到這裡,守衛把剛鎖好的牢門又仔細檢視了下,門窗各處也都再用心敲打了一圈,確保沒有能夠跑出去,這才離開。
地牢之內,曲端陷入了沉默,他的將官們看到主將不說話,自然也都不敢多吭聲。
曲端感覺到很害怕。
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和信王耍小聰明,是多麼的愚蠢。
現在想來,信王讓自己東出潼關,以做疑兵,自己開始還以為可以拿信王的命令做擋箭牌,來糊弄張浚和杭州官家。
現在看起來,自己做什麼並不重要,只要自己接了信王的信,那便在張浚和官家這裡,上了政治死亡名單。
而如果自己不接信王的令,那便要心甘情願的去做張浚的馬前卒,而自己又要一遍又一遍的在張浚面前證明自己的可信。
曲端想到這裡,終於才把這兩個月的很多事情想通。
原來以為自己是同時在和杭州和東京下棋,想在官家和監國這裡博個好處,好做大自己的勢力。
現在看起來,自己只不過是官家和監國的棋子而已,唯一不同的是,官家是要吃下自己這枚棋,而監國則溫柔許多,無非是當自己是個廢棋而已。
而且現在看起來,這東京監國,也頗為仁義,父親在金國的蔡松年能夠為其所用,又能夠為其盡死忠,一定是這樣的人主值得託付。
更何況,這是宗澤和李綱都選擇的人。
曲端感覺意念也通達了許多,他暗下決心,若是監國大王願意給他一次機會,他願意真真正正的投效,自己這一膀子力氣和一批兄弟,都還用的上。
嗯,過幾日,等監國大王忙完,就讓那守衛兄弟去上報,說自己有話要與監國大王說。
曲端這邊意念通達。
張浚這裡則是百轉千回。
死間!
這兩個字反反覆覆的在他的腦海中迴盪。
他也在自己的腦子裡形成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自己現在已然是階下囚,看起來信王也沒有放自己出去的意思。
就算自己出去了,回到了杭州,也逃不了被申斥和流放的命運。
如果自己要在信王身邊做間諜呢?自己便是杭州官家的死間。
杭州官家對自己恩重如山,雖然……杭州官家對金人奴顏卑膝。
但如果自己格局開啟,如果能夠在這信王這裡,謀得一官半職,然後慢慢成為信王的肱骨之臣。
自己藉助信王的力量,驅除金人,進而在信王這裡培養羽翼,如果信王不和官家爭天下也就罷了。
等到信王和官家爭天下的時候,自己再主動申請,做信王的間諜去投官家,實際自己則是真正投靠了官家!
張浚的腦子好用,短短的時間,便構建了一個極為宏大的想法。
這樣,既能夠驅除金人,又不負官家的聖恩,同時還忍辱負重不顧背上罵名。
張浚被自己感動了,也好像有了從這牢房之中走出去的辦法。
嗯,自己的第一步,便是要獲得這信王的信任,這也是最難的一步,而要想獲得信王的信任,便要給出真有價值的東西。
張浚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子裡整理思緒。
自己之前其實已經對於川陝之地有了諸多的想法。
這關中之地,看來已經是信王的囊中之物,但是四川之地,如何使用,這杭州都沒有計劃,這信王如何有安排。
而自己早就知道,這川中巴蜀之地,足可以成為天下金庫,若把自己的想法和信王說了,如何不能獲得信王的信任?
嗯,等過幾日,自己再拖幾日,然後和守衛兄弟,要一些紙幣,自己便要給信王上策,上那平川用川的大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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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趙真,已經忙的腳不沾地了。
西路軍的覆滅,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的乾脆。
趙真原先的想法,是引來一部分金人的兵力偷襲,減輕自己正面戰場的壓力,同時更重要的,是把金人留在此處。
但兩個戰場,都出乎意料的順利。
岳飛帶領的正面衝營的部隊,雖然金人抵抗的兇猛,但是對面的將領,明顯與嶽都統相比棋差一招。
被嶽都統帶領的部隊分割包圍,吃了個乾乾淨淨,完全沒有之前完顏婁室坐鎮之時的用兵老辣。
而這個原因,也在天明之後打掃戰場之時,得以揭曉。
原來那完顏婁室居然親自帶隊來偷趙真的假營,在火炮之下,與副將銀術可,一同做了包圍圈當中的刀下鬼。
最讓趙真覺得天命的,是這些甘願頂著炮火,埋伏在地下的伏兵,本就是太行山死士營的兄弟!
趙真不由得感覺到這或許真的就是宿命。
這何仁佐的在天之靈,若是看到這西路軍的大帥完顏婁室,被死士營的一名小卒一刀砍下了腦袋,不知會笑成什麼樣子。
士卒們還在屍山血海裡,找到了蔡松年,發現他的時候,蔡松年已經失去了一條腿,整個人躺在血泊之中。
蔡松年把一位老者壓在了身下,看起來是想護住那位老者,但可惜那位老者卻被落下的彈片敲碎了腦袋,死得無藥可醫。
反倒是蔡松年,雖然被炸沒了一條腿,但在發了一週的燒之後,在鬼門關上走了幾遭,竟然又撿回一條命來。
蔡松年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坐在床邊的李綱。
李相公告訴他,大王事務忙碌,但每天都來,而李相公自己也被調入了關中,現在正在協助大王整飭關中。
大批的部隊,被拆散成為小股,在關中地區清剿匪徒、流寇與金人的殘黨,同時在大量的收編州軍與籤軍。
李相公還告訴蔡松年,他醒來的時候正好。
大王很快就要啟程,去往鳳翔京兆府,去往那關中的長安!
大王雖忙,卻仍和相公輪流來看蔡松年,此時,李相公就要把這蔡松年醒來的訊息,去告訴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