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你葫蘆裡賣的是火藥?
趙真心裡頓時生出幾分好奇。
“鵬舉,這裡交給你。本王去看看南面。”
岳飛沒有阻攔,只叮囑道:“南門金狗城弩射得遠,大王莫近泥灘。”
“放心,本王只是看看。”
趙真沒有打出王纛,只帶張憲和兩百名騎兵,沿著城外廢墟向南繞去。
眾人跑了小半個時辰,才在東南方找到一座廢棄磚窯作為高點。
趙真登上窯頂,南門外的情形頓時盡收眼底。
陳規的人已經列成三陣。
最前方是弓弩手與長牌手,中間是攜帶土囊、木板和各色器械的攻城隊,後陣仍有兩千餘人持槍肅立,並未一股腦壓向城下。
南門前泥灘縱橫,幾條舊溝裡積著黑水。陳規軍沒有急著推雲梯,只先用土囊鋪出兩條窄路,再讓牌手沿著窄路向前。
每前進十餘步,便有人在地上插一根短旗。
這是要幹嘛?
趙真和張憲嘀咕問道。
張憲也不明白,又看了一陣,倒是趙真先看出來了,這些小旗,都是在給後方弓弩手標記距離。
城上一有金兵探頭,旗後便會飛出一陣箭。
守軍縮回去,搬土的人立刻向前。等守軍換到另一個垛口,陳規軍的鼓點也隨之改變,弓弩手轉向再射。
“再往前看看。”
趙真看得出陳規軍安排嚴整,卻還看不出是誰在發令,也看不清陣中究竟藏了什麼器械。
眾人下了磚窯,把馬匹與一半親衛留在廢墟後方,只帶著長牌,沿一條幹涸的舊渠向西北靠近。
舊渠外側長滿荒草,內側還有半人多深。眾人彎腰走了百餘步,又借一段倒塌院牆遮掩,最後停在距離南城牆二百餘步的地方。
再往前,地面已經沒有足以藏身的溝渠。城頭床弩與強弓也隨時可能把箭送到這裡。
趙真沒有繼續冒險,只從斷牆缺口向外觀望。
此處距離陳規的中陣約有百步。隔著這個距離,看不清人的眉眼,甲冑顏色、令旗動作和大致身形卻已經能夠分辨。
招撫使大旗就在中陣之前。
旗下一名身材矮壯的將領換下了昨日的官袍,身穿黑色札甲,頭戴兜鍪,站在一面齊胸高的大木牌後。
趙真認不出那張臉,卻認得這副身形,也認得只有主帥才能使用的令旗。
那人必是陳規。
文官戎裝嗎?這陳規,倒是有趣。
那將旗所在的地方距離南門不過百餘步,城弩完全射得到,城上箭下如雨。
趙真原以為,陳規既是一路主帥,又是文官,多半會留在後陣望樓上憑旗鼓指揮。
誰知這黑陀螺竟把自己的將旗立到了攻城隊後方,離最前面的牌手只有幾十步。
一陣長箭斜飛而來,左右親隨明顯亂了一下,有人伸手去拉陳規。
陳規一把將那隻手擋開,只往城頭看了一眼,隨即舉起令旗,向前重重一劈。
趙真看得微微一怔。
敢說“唯死而已”,與真正站到城弩下面,終究是兩回事。
趙真又想到自己在皇陵前,金狗箭如雨下,李綱也默默的只是一句“大王親當矢石,況臣乎?”
這陳規,難道和李綱是一類人?
前方鼓聲一變。十幾名弓手從木牌後轉出,搭在弦上的箭比尋常箭矢粗了一截,箭頭後方似乎還裹著東西。
當是火箭。
趙真倒沒有太過驚訝。
火藥綁在箭頭後面,以弓弩射出去焚燒糧草、簾幕與木樓,《武經總要》中便有記載,剛才城西嶽飛軍中同樣已經在用。
弓弦連響。十幾道火線斜著升空,落向南門城樓。
大半火箭撞在磚牆和女牆上,只爆開一團短促的煙火。兩支釘進門樓外的木棚,也很快被守軍用溼氈拍滅。
火箭繼續射。一輪,兩輪,三輪。
火箭始終燒不起來,城頭上的金兵膽子也漸漸大了。幾人舉著溼氈探出身子,又衝城下揮動兵器。
趙真正疑惑陳規為何還在白白耗費火藥,陳規陣後忽然豎起一面紅旗。
兩架低矮的小砲,從陣列中露了出來。
每架砲後都有十餘名拽手。他們先把一隻黑乎乎的圓球放進砲梢皮窩。幾名砲手隨即圍住圓球俯身擺弄。
只過了片刻,一縷白煙便從人影之間升起,掌砲人也舉起了手中令旗。
十餘名拽手同時發力。
砲梢猛地揚起,兩隻黑球越過泥灘,一前一後飛上城頭。
第一隻撞在女牆內側,轟然裂開。它沒有炸碎磚石,只把裹在球外的燃燒物拋散出去。
十幾團火頭滾得到處都是,方才還在拍打火箭的溼氈也被什麼東西黏住,守軍連甩幾次都沒能甩脫。
趙真抬頭去看,看那黏著燃燒的模樣,裡面多半摻了瀝青和油脂。
第二隻的聲響小得多。
黑球落地以後,只從裂口中向外噴出滾滾灰黃濃煙。那煙貼著城牆捲過去,很快遮住了十餘個垛口。
趙真臉上神色一變。
火箭、火毬、煙毬。
這已經不只是會用幾樣火藥器械了。
這黑陀螺……竟然是個火器高手?
趙真忍不住向前走了兩步。
自己先前還以為,陳規三千孤軍千里北上攻城,又主動挑了最難打的南門,只是迂腐逞強。
如今看來,他敢啃硬骨頭,也是當真有一副好牙口!
就在趙真思量的時候,陳規陣前的鼓點又變了。
這次鼓聲短促,一連七響。
好幾面覆著溼牛皮的木幔緩緩推出。木幔之後,數十名軍士兩人一組,共同抬著一根長竹竿。
“這又是什麼東西?”張憲忍不住問道。
趙真也看不出來,這些竹竿看著混粗,前端似乎箍著一圈烏黑的東西,後端還拖著細繩。
木幔順著鋪好的土囊路,一直逼近甕城外的拒馬和木柵。城上箭石不斷落下,隔著煙塵,只能看見木幔表面一次次向內凹陷。
一面木幔忽然歪倒,應是被炮石砸斷了支柱,連同後面的人一起翻進泥水。其餘軍士繞過他們,繼續往前。
直到距離木柵只剩數步,最前方兩名軍士才一起蹲下,將粗竹竿夾在肩頭。
後面那人俯下身子,把一團火光湊到竹竿尾端。
一縷白煙隨即冒起。竹竿猛然一震!
“轟!”
橙紅色的烈焰裹著黑煙,從竹口猛噴出去,足足躥出一丈有餘。
拒馬後幾道人影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後跌倒,木柵上捆紮的草繩也驟然燃燒起來。
趙真猛地睜大眼睛。
我超威!
我以為你數千人攻城,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原來賣的是火藥!
RPG火箭筒?!
不對,不對。
這玩意沒有鐵管,也沒有彈丸,噴出的火焰只維持了數息。模樣粗笨,射程甚至比長矛遠不了多少。
既不是火箭筒,也不是火繩槍。
這東西射不遠,燒不了城牆,竹筒一旦炸裂還會先吞掉自己人的性命。
可若藏在木幔後推到數步以內,用來燒木柵、毀拒馬、驚嚇守軍,卻厲害得很。
應該算是……某種依靠火藥噴焰、能由士卒攜帶使用的管形兵器!
宋朝已經有人把火藥用到這種程度了?
第一支竹火槍剛剛熄滅,其餘軍士已經同時點燃藥捻。
又是一陣密集的悶響。
十餘道烈焰從木幔之後探出,如同一排火紅的長槍,狠狠扎進甕城外的木柵。
乾裂木料、草繩和拒馬上掛著的雜物接連起火,黑煙轉眼遮住半座城門。
第二批持竹火槍的軍士沿著同一條土囊路補上空位,再次點火。
烈焰又一次撲向木柵。
城上守軍明顯亂了一瞬。陳規軍中鼓聲驟急,數百名弓弩手越過短旗齊射,把南門城頭重新壓了下去。
趙真望著遮蔽城門的黑煙,半晌沒有說話。
他開始以為這陳規只是又一個無用的酸文官。
現在發現,這陳規,不僅有親臨一線的膽氣,還善於使用火箭、火毬和煙毬。
甚至,還手搓出了長竹火槍!
自己若再把這等人當成杜充,只怕真要鬧出笑話。
只是,這樣的人,留在揚州行在,未免太過可惜!
南門樓上的火已經越燒越大。
濃煙之中,城頭上一幢幢人影向南移來,城中開始往南門增兵了!
趙真轉身跳下磚窯。
“張憲,我們回西營,把南門看到的情形一字不漏地報給嶽將軍,咱們也得加緊攻城了!”
趙真回頭又看了一眼南門。
火光把南門殘城燒得一片通紅。
這陳規若再這樣打下去,搞不好還真會搶在自己前面,把洛陽南門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