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俺聽過一句話,君辱臣死
趙真盯著坡下,聲音有些發緊。
“這恐怕是金宋兩邊最精銳的兩支兵,正在搏命。”
翟興臉上的刀疤輕輕抽動。
牛皋抓著大弓,兩個突突眼瞪得極大。
翟進向來不服人,此時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們一定已經知道,為何本王的部隊人數少,卻戰力遠遠超過他們的忠義軍。
真正的精銳,是軍陣、軍勢和決心的合體!
是前面的人明知道會死,仍肯頂上去;後面的人親眼看著前面的人死,仍會按著鼓聲,補到該去的位置!
這一場衝擊,持續了不過半個時辰。
對坡上的每個人來說,卻像是過了很久很久。
合扎親軍終究沒能踏破王善一軍。
三馬並行雖然衝擊兇猛,可一旦陷進步陣,空馬折損,皮索糾纏,反而再難向前。
金軍陣中響起一聲短促的牛角。
還活著的騎兵立即收攏戰馬,切割開斷了馬腿的馬的繩索,翻身上馬,互相掩護著向坡下退去。落馬步戰的金兵也不糾纏,騎上空馬就走。
趙真看出張憲想帶人追擊,立即喝道。
“鳴金,收攏軍陣!”
金軍退到了兩百步外。騎兵翻身換馬,重新整理甲械,竟是準備再衝一次。
高坡正面,則留下了一地的人和馬。
有人被馬屍壓住,只露出一條手臂;有人甲冑完好,頭頸卻被骨朵砸得軟軟歪向一邊。
斷裂的長槍、盾牌、骨朵和短斧散得到處都是。
血順著坡面向下流,在冬日凍硬的泥地上積成一片暗紅。
王善拄著關刀站在陣前,大口喘氣。
他的兜鍪不知掉到了何處,臉上、鬍子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金人的。
兩千步卒和五百選鋒,軍陣已經薄了許多。
可自己分明看見王善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王纛,居然還咧嘴笑了。
金軍陣中,兩面大旗又高舉了起來。
只誅趙榛,餘眾不問。
為我萬戶,血債血償。
金軍揮舞旗幟,再次用漢話齊聲大喊。
“只誅趙榛,餘眾不問!”
楊進的人也跟著喊了起來。
先是幾百人,隨後是幾千人。
聲音從高坡兩側壓來。
這群狗日的,想把打不垮的軍心,用喊聲撕開。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趙真聽得火起。
“直娘賊!若嶽都統在這裡,定可把那兩面破旗射落!”
旁邊的牛皋聽見,忽然轉過頭來。
“大王,俺聽酸丁說過一句話,叫君辱臣死。”
牛皋將手裡的長槍往地上一插,摘下背後那張大弓。
“何需勞什子嶽都統!俺也可以為大王解煩!”
趙真還沒來得及說話,牛皋已經從身後箭囊中抽出一支長箭。
他兩腳分開,腰身下沉,弓弦在他手裡繃得像要斷開。
弓弦一響。
第一支箭便迎著風飛了出去。
正中左面旗杆,似乎崩裂,整面大旗斜著倒進了人群。
牛皋已經抽出了第二支箭。
箭出。
第二面旗也倒了!
兩面大旗原在兩百步外,還隨著風左右微微晃動。
牛皋卻連試射都沒有,兩箭落兩旗!
高坡上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歡呼聲轟然炸開。
“萬勝!”
“萬勝!”
“萬勝!”
親衛和選鋒營裡,還能站起來的人也一齊高喊。
翟氏兄弟、牛皋部眾,都一起漫山遍野的呼喊。
趙真也覺得胸口一陣暢快。
這牛皋,讓所有人都很舒服!
“好箭!牛皋,本王給你記功!”
坡下的金人,卻徹底被激怒了。
急促的牛角一聲接著一聲。
數百騎在坡下重新聚攏。
這一次,他們把剩下的空馬全放到了前面。
空馬在前面狂奔。
弩矢射倒了一批,後面的戰馬便踩著倒地的馬屍繼續向上。
金兵不再試圖保持完整陣勢,只一股腦向王纛方向猛衝。
兩軍再次撞在一起。
王善站在最前面。
一個金兵從側面衝來,他側身避開骨朵,關刀橫掃,先砍馬腿,再將落馬的金兵按在地上。
還沒等他拔刀,另一名披著黑甲的金軍騎將已經到了。
這名騎將身材極為高大,手裡的鐵骨朵也比旁人大出一圈。
“王善,小心!”
趙真忍不住大聲呼喊。
王善剛剛抬頭,鐵骨朵已經從上方砸了下來。
來不及躲避,只能抬起左肩硬擋。
咚!
趙真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聲音一般。
王善整個人卻像是被一塊巨石撞中,雙腳離地,翻倒在兩軍之間。
幾名選鋒士卒立即撲出去救人。
可那名金軍騎身後又有十幾騎緊跟著衝進缺口。
馬蹄、鐵甲和骨朵,頃刻間混做一團。
倒在亂軍裡的王善,轉眼便被馬腿和人影遮住,看不到人了。
張憲也看見了這一幕。
他帶著百餘騎又一次從高坡衝下,想從側面撞開金軍,將王善搶回來。
可合扎親軍已經認準了這支宋軍騎兵。
幾十名金騎舍了正面的步陣,從兩側包抄過來。兩邊戰馬和騎兵擠成一團,張憲的騎兵再也不能像方才一樣一衝即走。
雙方貼在一起,用長刀、短斧和骨朵互相劈砸。
一名背嵬騎兵才砍中金人肩甲,便被側面衝來的甲馬撞下坐騎。
那金人也隨即被張憲一槍刺中面門,兩個人幾乎同時落馬。
以命換命!
張憲只能勉強帶人護住彼此,哪裡還衝得到王善身邊。
五百親衛選鋒已經壓上。
百餘騎兵已經壓上。
王善一軍所有還能提刀的人,也全都堵在了北面缺口。
趙真手裡最精銳的家底,已經一個不剩,全扔進了這片不到百步寬的坡地!
“大王!”
翟興翟進催馬趕到王纛前,嗓子已經喊啞了。
“北陣就要撐不住了!請大王帶兩位相公從南面突圍!我兄弟二人帶人斷後,定當死戰!”
楊進部眾雖然圍住了東西兩側,南面皇陵間的道路卻林木溝壑極多。
若由熟悉地形的翟氏兄弟開路,再讓牛皋弓手斷後,未必殺不出去。
只是趙真走了,剩下的軍隊便只能各憑本事,各入山林了。
“王纛不能動。”
趙真沒有回頭。
“大王!”翟氏兄弟還在相勸。
“這裡是永安諸陵!”趙真猛地抬高了聲音。
“本王身後埋的是漢人的列祖列宗。腳下站的是大宋疆土!”
趙真盯著北面的戰場。
金人看起來兇猛,損失卻同樣慘重。
第一輪衝鋒以後,坡上至少倒下了百餘匹馬。第二輪又完全陷進步陣。合扎騎兵身上的甲再厚,戰馬的腿也擋不住麻札刀和大斧。
這支金軍是婁室身邊最精銳的親軍。
可再精銳,也是人,是人,就會死!
他們也沒有後援,也沒有新的戰力。現在不肯後退,只是因為婁室給他們的軍令,定是不惜一切代價,取下自己的首級!
誰先退,誰便潰!
“本王要做的,便是守在這王纛之下”趙真緩緩說道。
“所有人都知道本王的性子,王纛在,本王就在!”
“勿復多言!”
就在這時,坡後終於有人高喊。
“大王!神臂弓裝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