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肥羊放出去了,狼要來了
蔡松年到了淮西,見得劉光世,已是九月下旬的光景。
奉國軍節度使、檢校少傅、御營副都統制劉光世的大營,紮在壽春城北。
轅門進去,甲仗倒也齊整,只是巡營的兵,三三兩兩,懶懶散散,見了人也不甚喝問——到底是劉大將軍的兵,打仗不行,排場不小。
大帳裡,劉光世歪在主位上。此人年近五旬,麵皮白淨,甚至有些過於白淨了,別說武人之中,就算是閨中的姑娘裡,也沒有劉統制如此白嫩的面龐。
劉光世身材保養得極好,一身紫袍,倒也威嚴。只是那雙眼睛,轉得太快——見著蔡松年,先上下打量了三遍。
“信王帳下,判戶曹事?”劉光世慢悠悠地開口,“我道是什麼人。原來是蔡靖的兒子。”
蔡松年的爹蔡靖,宣和七年燕山府降金,是天底下掛了號的。
劉光世這一句,是先拿話頭,壓人一頭。
蔡松年不惱,躬身一揖:“正是罪臣之子。劉節使好記性。”
“你家大王,叫你來做什麼?”
“談生意。”
“生意?”劉光世笑了,“信王佔著東京,手握重兵,同我劉某人,談什麼生意?”
“我家大王說,”蔡松年不卑不亢,“劉節使屯淮西,是替朝廷守門。守門辛苦,不能白守。”
大帳裡靜了一瞬。
蔡松年把話細細攤開:信王的商隊走汴河,下應天、宿州。
入宿州後分作兩路:一路東下泗州入淮,一路折向蘄縣、蒙城,從壽春軍前入淮。淮西這一路,自然要過劉節使的防區。從劉節使的防區過,按貨值,抽一成護商錢,按旬結清,一文不欠。
“一成?”劉光世眼皮一挑,“打發叫花子呢?”
“劉節使,”蔡松年笑了笑,“這一成,是白撿的。商隊自備車船,自備腳伕,過節使的地界,秋毫無犯——節使坐營中,按旬收錢。這樣的買賣,天底下,還有第二家麼?”
“三成。”劉光世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又收回去一根,“少一成,免談。”
“二成。”蔡松年道,“再多,我家大王,寧可不走這條河。”
劉光世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蔡家小子,有點意思。”他端起茶,“哈哈哈,二成就二成。”
“只是醜話,說在前頭。”劉光世放下茶盞,慢悠悠地,
“護商錢,每旬一結是現錢。文書什麼的,本軍門不認,認的是白花花的銀子。拖一旬,你家商隊,就別想動。”
“諾。”蔡松年躬身,“每旬一結,現錢兩訖。”
劉光世的買賣算得過來,信王的商隊過境,他一文字錢不出,只要這生意做大,以後一月坐收幾千銀。揚州叫他屯淮西,是給朝廷做臉;信王給他送錢,是給他自己過日。
兩頭的好處麼,他自然都要!
通商的章程,一日便定了,蔡松年不做停留,馬上返回。
又過了兩日,揚州行在的旨意,也到了劉光世的大營。
旨意裡說:淮西軍既為策應中原,便當相機西進;信王若縱容部屬生亂,淮西軍有平亂之責。
另有一筆:劉光世部下經營市易,朝廷念其苦寒,暫不加罪。
劉光世捧著旨意,看了兩遍,笑了。
這旨意,外頭聽來,是上壓力;劉光世聽來,是送錢!朝廷準他經商了!
至於“相機西進”麼,相機,相機,什麼是機?
他劉光世說沒機,就是沒機,誰有本事,誰來相他孃的這個機!
他把旨意往案上一撂,吩咐下去:信王的商隊,好生放行,沿途不得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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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松年回東京覆命,已是十月初。
趙真把宗澤,請到了資善堂。謀略有了效果,也得再請大帥提提意見,這是尊重。
“通商,成了。”趙真把章程說了:商隊過境,抽二成護商錢,每旬一結,現錢。
宗澤捻著鬍子,咂摸了一遍,笑了,“劉光世這人,老朽知道。有錢,就好辦。”
“錢喂住了,接下來,該放訊息了。”趙真說。
“商隊,今日就發了一隊,第二隊,三日後就發。貨單,蔡松年已經叫人漏出去了——東京南銷的大宗:北絹、瓷器、書籍、藥材,壓隊的,還有采買南貨的大筆銀兩。這樣的肥羊,從李成地界邊上過……”
“不動心的是夯貨。”宗澤點頭,隨即又想起一層,“只是這訊息,怎麼漏,有講究。那賊可是個精細人。”
老頭頓了頓,忽然道:
“大王可知?李成那賊,同王善,有舊。當年在河東,一道聚過的人。”
趙真一怔。
“要不。”宗澤慢悠悠地說,“叫王善把這訊息漏給他?舊相識的口風,比什麼都真。”
王善和李成有舊。
趙真心裡,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掂了兩遍。
王善那個人,大嗓門,藏不住事,叫他“不經意”,比叫他上陣還難。
而且……這層“舊”,還是別讓自己的親衛營統制,和對方敘上的好。
“不必。”趙真搖頭,“訊息,走市井走商路,讓李成自己探到。他自己探到的,才最信。”
宗澤眯著眼點頭:“也好。”
此事議完,宗澤沒急著走。老頭捧著茶,慢悠悠地,又開了口:
“還有一樁事,老朽得跟大王叫個苦。”
“神臂弓。試了十幾張,不是臂裂,就是卡機。”
趙真抬眼。
“兩撥匠人,合不到一處去。”宗澤搖頭,“雲中府那幫,管弓臂弩身;真定府那幫,管機括望山。兩下一合這個說那個的臂軟,那個說這個的機澀。兩個月了,一張成弓,都拿不出來。”
這事,趙真沒算到。原來宗大帥也有搞不定的事情,不過想想也是,都是技術匠人,這事情,若純拿規矩壓,麻煩更大。
“缺個領頭的。”宗澤一字一字,“缺一個,兩幫人都服、都肯聽的大匠。沒有這個人,再磨幾個月也是白磨。”
趙真皺著眉,把這條,記下了。
領頭的。
天底下造弩的大匠,哪兒去找?
宗澤去了。
趙真站在東壁那排木牌前,站了一會兒,在神臂弓下面補了“大匠”二字。
市井、商路、高價值貨單的訊息,已經都放出去了。
趙真伸手,把“震懾東南”那塊牌子,輕輕撥正了些。
肥羊出門了,很快,野狼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