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監國微服私訪記
出了府門,趙真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夜裡走過一座城了。
深秋的夜,風是涼的,吹在臉上,很醒神。
一行人輕袍便服。馬擴居然又跟了回來,和蔡松年一左一右。
張憲帶著兩個親衛,不遠不近綴在後頭。
往州橋去的一路,趙真看出了第一件新鮮事——這座城,夜裡不禁人了。
盛唐的都城也繁華,可一到夜裡,坊門一閉,滿街只有金吾衛,唐律裡寫得明白:“諸犯夜者,笞二十。”
但到了本朝大宋,東京自太祖年起,就開了夜禁,州橋夜市直開到三更。
可那是太平年月。
靖康之後,這座城叫金人踏過,叫潰兵劫過,夜裡的人,誰敢上街?
如今,居然又敢了。
街上人來人往,提燈的,挑擔的,攜家帶口出來閒逛的。
一隊巡邏的兵,挎著刀,踩著力,從人堆裡穿過去,百姓不躲,也不讓——跟白日裡一模一樣。
“大帥立夜市的時候,”馬擴在旁邊低聲道,“就立了一條規矩:夜不禁,兵不擾。巡兵只管緝盜,不許喝問路人的來歷。”
趙真點點頭,沒說話。
夜不禁,兵不擾。
六個字,聽著輕巧。可亂世裡,敢叫百姓夜裡出門,是要拿全城治安做保的。這老頭,是真把這座城盤活了。
州橋一帶,燈火連成了一條河。
茶肆、酒樓、腳店、瓦子,一家一家,燈籠高挑。
食攤順著御街排出去:旋煎羊白腸、批切羊頭、盤兔、旋炙豬皮肉,熱氣一股一股往上冒;
可你要是細看去,那燈河的邊上,仍就是燒塌的坊牆;
酒樓的後身,還露著焦黑的房梁。
還有個賣炊餅的攤子,攤主一邊翻餅,一邊跟客人說笑,可攤子就支在一片瓦礫場的空當裡。
劫後的城,劫後的人。灰還沒涼透,但日子畢竟要接著往下過了。
要說這商人,可是比什麼人嗅覺都靈敏,只要有秩序,這商路就自動長出來一樣。
趙真想起那白馬治所,居然都有捐得起桐油的商人,這商賈之力,可不容小覷啊。
走得累了,進個茶肆歇歇腳。
剛進茶肆裡,說閒話的聲音就鑽耳朵了。
鄰桌几個閒人,說得眉飛色舞:“……要我說,那位信王,真假還兩說呢!”
趙真看到馬擴和蔡松年皺了皺眉,微微一笑,只拉著二人坐下吃茶,順便豎起耳朵聽閒話。
“北狩路上死的人多了,誰知道五馬山下來的是哪個?”
“這年月,大王還少麼。”那人放低聲音,“淮上不是又出了個李成?聽說也聚了不少人,號起大王來了。”
另一個閒人聽了,嗤之以鼻。
“呸!那種賊,和監國大王能比嗎?監國大王那是受祖先庇護,有真本事的!”
這閒人似是頗為驕傲。
“我舅舅,親舅舅啊,前幾個月在真定,可是和大王一起吃過飯,乖乖,大王那飯量,一頓飯吃半扇羊!”
誰啊?誰一頓飯吃半扇羊。
“不對不對,我聽的,是說大王白龍轉世!滹沱河邊,一聲令下,白龍便自水中而出,引萬鳥朝南飛!”
趙真端著茶盞,哭笑不得。
以後這類神神鬼鬼的方法,得慎用,這都傳成什麼了。
茶吃一盞,閒漢們的話就往幾家的小娘子那邊嘮了。
趙真不聽這段,起身再往裡走,裡面喧譁之處,是個瓦子。
瓦子裡,一個說書先生正扯開喉嚨講書,臺下之人,聽得緊緊有味。
趙真三人,也在後面揀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這話本確實有趣,講的是東晉年間,八王之亂之後,衣冠南渡時,有人冒姓王族,如何掉包、如何瞞天過海。
故事精彩紛呈,有鼻子有眼,臺下的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隨口一問這話本的名字,說叫《冒姓親王》!
啊?
冒姓親王?這說的,哪裡是東晉?
這字字句句,影射的都是他趙真啊!
難怪前面那幾個吃茶的人,有幾個懷疑自己的身份。
胸口一股火騰地就上來了。
編故事,編到本王頭上來了?
——掀了它!把這瓦子掀了,把寫這書的揪出來!
趙真這念頭一起,就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張憲。
可硬是又把這口氣生生嚥了回去。
自己很急,但先別急。
這話本,仔細想想,不是隨手攢的,樑子齊整,坨子分明,鉤子老道,影射得滴水不漏。
一個字不提“信王”,但轉念一想都聽得出是“信王”。這後頭,有寫手,有操持的人。
這是揚州的軟刀子,不聲不響已經遞到東京的茶肆瓦子裡來了。
“大王,”蔡松年湊近了,壓低聲音,“這瓦子亂……要不要封了它?”
“查一查,總不為過。”馬擴也道,“再下一道明令,以正視聽。”
趙真不言語,又往深想一層,後背反倒有點涼。
這要是剛才自己沉不住氣的,掀了瓦子,這以後天下的茶肆裡,是不是又有了新故事?
信王惱了,信王怕了,信王封了瓦子……那段子說的,怕不是真的吧?
好險。這一怒要是發出去,才是正中下懷。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他望著瓦子門口進出的人流,
“封一個瓦子,明天冒出來十個。封了,反而顯得心虛,自證陷阱,本王不跳。”
馬擴、蔡松年對視一眼,都不言語了。
趙真索性放鬆心情,安心聽完。
你別說,人家這故事還真是有趣,難怪聽者如雲,甚至想明天過來追更。
可惜一段很快講完,眾人便散去,趙真等人也就起身,再往前面去逛。
一行人走到一個熱鬧處,停下了。
前頭,居然是一座三層的大酒樓!
飛簷插天,燈火通明,雖只開了臨街的一半,另半邊還圍著修繕的竹架,可那滿樓的燈,已經把這半條街都照亮了。
“樊樓。”馬擴在旁邊說,“七十二正店之首。上面的牌子,還是宗大帥重新寫的。”
樊樓。白礬樓。
《東京夢華錄》裡“夜深燈火上樊樓”的那個樊樓。
趙真仰著頭,看了半晌。
連樊樓都重新點了燈。
這座城,是真的在活過來了。
自己這兩日心裡的那點灰,叫這滿街燈火一烘,散了一小半。
上到樊樓二層,臨窗一坐,點上一壺濁酒。
轉圈一看,這樊樓裡,坐得可就多是讀書人了。
三三兩兩,談的都是時局。龜山先生攔駕歸附啦,兩個行在的名分啦,太廟獻俘的僭與不僭啦。
趙真原沒在意,聽著聽著,卻聽出些味道來。
這些士人居然有些本事,談名分能引《春秋》的幾處註疏;
談時局能點到漕運、鹽法、河北屯田的實處,褒貶不一,可有見地。
趙真心裡透亮,這就是那些正在觀望的人,什麼時候,這些人不在酒肆裡吹牛,而是跑來他下面做事,那才叫收服了人心。
酒喝一點即可,今夜遊城,便到此為止。
趙真起身,正欲打道回府,旁邊一桌吵聲就大起來了。
“……諸位還犟什麼?最新的訊息,李相公派了信使回話,正式回絕了信王!”一個聲音帶著幾分得意,
“李伯紀不認這信王,這說明什麼?說明這自封監國的信王,乃是……”
“放你孃的酸臭羅圈屁!”另一個聲音醉意熏熏,但明顯又急又氣。
“你小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道李相公派的信使是誰嗎?”
這話,把站起身的趙真,硬生生的按回到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