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你是個好人
“然……某待罪之身,蒙朝廷寬宥,屏居鄂渚,杜門省愆。每聞北方捷音,未嘗不投袂而起,撫劍長嘆。”
“朝廷明詔猶在,貶籍未除,臣子之義,不敢逾也。大王垂詢,銘感五內,實不敢聞命。”
“惟願大王善自珍重,戮力王室,早復中原。某雖廢逐,猶當南望拭目,以俟成功。”
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別會錯了意。
沒錯了,被拒了。
客客氣氣,清清楚楚的,拒了。
趙真捏著這封信,坐在椅子上,心拔涼拔涼。
信裡沒有一個字說他不對,沒有一個字說東京不好。
可“貶籍未除,臣子之義,不敢逾也”十二個字,比什麼拒絕都乾脆。
他李綱是揚州朝廷的罪臣,認得是揚州的詔書,這話說出來,也就把窗戶紙捅破了。
不死心。
信是死的,人是活的。
趙真再三清茶,跟來送信的這位老先生,懇談了足足一個時辰。
老先生起先話少,可聊著聊著,問的話,居然漸漸深了。
問軍制:“聽說大王營中,行了唐制的勳官?以文制武是國朝百年之防,大王破了這個防,將來何以制尾大?”
問糧餉:“將不過錢糧,是白起的法子還是新法?屯田三年不徵,三年後又待如何?”
問名分:“大王奉靖康正朔,可揚州行在,大王何以自處?”
問題刁得像柄錐子,句句紮在要害上。
趙真心裡暗暗嘀咕:這李綱的老友,也是個有真本事的角色。
嘀咕歸嘀咕,自己答得可是毫不藏私。
監國不稱帝的道理,屯田的賬,監國的底線,一樣一樣,攤開了說。
說到難處,也不遮掩,缺人才,缺一杆士林的大旗,缺李綱出山為自己做這杆大旗!
末了,趙真親手研墨提筆,當場寫好親筆的回信。
“小王還需在東京主持大局,不能親去相邀,還請老先生,把本王的親筆信帶回去,也帶上本王的一片真心,再請一次李相公!”
自己是要拿出三顧茅廬的勁頭的,多寫一封親筆信又何妨。
自己雙手把信遞過去,一腔熱情。
結果,老先生看著那封信,壓根沒接!
“大王。”他緩緩起身,整了整青衫,再拜
“臨行之時,伯紀吩咐過老朽,信,送到即可。若有回信,替他謝過,不必帶回。”
“大王方才那些話,老朽記下了。老朽,告辭。”
人就這麼走了。
趙真親自送到儀門。
老先生拱手一揖,就轉身出了門。
青衫的背影,踏在滿地槐葉的碎影裡,一步一步,遠了。
趙真心裡,像叫人抽掉了什麼,空落落的。
連回信都不收!這面子算是絕得不能再絕了。
但“記下了”。
這三個字,又什麼意思?
是臨別一句場面話,給雙方留個體面?
還是……真記下了?帶回去,說給李伯紀聽?
趙真把這幾件事翻來覆去,咂摸了半宿,咂摸不出個所以然。
一會兒覺得有戲;一會又琢磨下,覺得自己是想多了。
次日一早,趙真覺得不行。
李綱的事情不能放,頭一件事,就是叫張憲去館驛,再請那位老先生過府一敘,得問明白了。
張憲回來稟:“老先生天不亮就退了房,走了。沒人知道去了哪裡。”
連名字,都沒問出來,人,也不見了。
接下來一日,趙真感覺自己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有點像……失戀了。
你是個好人,可我不能答應你。
招賢館照去,客照見,話照談,但是已經索然無味了。
一會兒覺得,那句“記下了”分明有深意,人家這是留了話口,自己沒接住;
一會兒又罵自己,人家客氣一句,你就當成寶,趙真啊趙真,你這點出息。
馬擴和蔡松年都看出自己這監國大王的狀態不對勁了。
兩個人委婉地問起來,自己就說沒事,只是收到了李伯紀一封拒信而已,哈哈。
天無絕人之路嘛,哈哈。
本王何等樣人,哈哈,至於麼?
至於。
太致鬱了!
自己做了這監國,有了這名分,才發現自己像有了一棟大房子,可裡面空空蕩蕩,四梁八柱,啥還沒有。
又好像終於撐起了一片天,但天灰濛濛的,就自己一個月牙掛在上面,沒有滿天的星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把大地照亮。
不敢指望,又忍不住指望。
我趙真,拜過宗廟的監國大王,岳飛和王彥以及上萬士卒的大軍主帥,百萬父老百姓跪拜傳唱的心中寄託,居然內耗了!
入夜,回府。
假裝看書寫字,實際發呆。
門口,有窸窣的動靜。
小公主端著一盞熱湯,站在門邊。也不知,站了多久。
哦,對,忘說了,跨院的西廂,住進了這個遼國的小丫頭。
進了城,總算有了一間正經屋子。
可她軍中習慣,一樣沒改,他的衣裳,還是她漿洗,就和百姓一樣,晾在西廂外的竹竿上。
皂角的氣味,順著風,能飄到書房的窗下。
“皇子哥哥。”她把湯盞放下,卻沒走。
“你這幾日,”她歪著頭看他,那顆淚痣,在燈苗底下一閃,“像換了個人。”
“哈哈,有嗎?”趙真硬擠出一個尬笑。
“你笑的時候,”她說,“眼睛,可沒笑。”
趙真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己道行還不夠啊,掛相了。
算了算了,不裝了。這小公主看人的本事,是拿三年的膽戰心驚看人臉色喂出來的。自己這點落寞,哪裡瞞得過她。
小公主沒再多話,在他旁邊的坐下來,陪著。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輕聲說:
“在我們遼國,遇到天大的事,怎麼辦?”她自問自答,“喝酒。喝完,睡一覺,天亮再說。”
趙真這次真笑了。
這安慰人的水平,和自己真是旗鼓相當,剛才這說的是啥,勸自己當個酒蒙子?
可不知怎的,心裡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叫這句不著調的話,戳得軟了一寸。
“再說了,”小公主忽然抬起頭,梨渦一閃,“你是要看著金人皇帝跪下來的那一位,什麼事能難得住你!”
趙真哈哈大笑,小公主見自己笑了,也就告退出門。
笑完了,心裡突然覺得想開了。
難過歸難過,可關關難過關關過!
賢才——接著找便是!
第三日傍晚,馬擴和蔡松年來議事。
事回完了,馬擴使了個眼色給蔡松年便走了,蔡松年沒走。
“伯堅。有話就說,別欲言又止的。”
“大王。”蔡松年斟酌著開口,
“臣聽說,州橋的夜市,宗大帥重新立起來了。如今燈火一條街,竟有了幾分舊年的氣象。”
“大王治軍,也治民,這城裡的樣子,大王,還沒親眼看過。”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
“再者,拜廟、求賢令,這半個月,市井裡到底是怎麼個說法……榜文上寫得再好,不如,去聽一耳朵。”
趙真抬眼看他。
這傢伙,情商賊高。
不說“大王去遛彎散散心”,說“去看看城,聽聽市”,臺階遞得平平整整。
要麼說君王身邊,也不能全是直臣,這提供情緒價值的也得有。
也罷。趙真站起身,使勁抻了一抻。
“更衣。換尋常袍子。”他說,“今夜,本王與民同樂,監國微服私訪記!”
府門外,天色擦黑。
東京城裡的燈,一盞,一盞,正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