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除官、賞田、發令旨
趙真有一本賬,記了一陣了。
從五馬山到東京,跟著他的這些將領,出生入死,鞍前馬後。
弟兄們扶自己打金狗,坐監國的功勞,該兌現了。
除授這一日,信王府正堂,文武齊集。
拜廟之後,視事的地方,還沒個章程——王府的正堂,先當著衙門使。
人群后頭,胡寅、蘇坐忘也在觀禮。
擰眉的那個,看著這滿堂的告身、這王府的正堂,眉頭擰得又緊了幾分。監國除官,國之大典,今天在親王的私宅裡辦?
趙真眼角瞟見,心裡暗笑。
擰眉就對了,得由他們去想。有些規矩,等他們自己想明白了,來告訴本王。
馬擴充套件卷,先把規矩,當眾宣了一遍。
“本王軍中之制,三份:職事,是幹什麼活的;散階,是幾品的人;勳官,是立過多少功。勳轉記檔軍正,攢夠了,換散階。”
這幾句可是夠白的……聽著有點不像那麼回事,但是對於這好些武人,不能太拽文。
“今日除授:職事照前,散階按功,勳官記轉。”
這套規矩,不循朝廷寄祿官的舊套,當初在白馬,當著宗澤的面定下的,和大家也都交代過,現在蓋章兌現。
頭一份告身,岳飛。
“岳飛——職事,中軍都統;勳官,雲騎尉,記二轉;散階,忠武將軍。”
三欄,白紙黑字,落款“靖康三年”,鈐著監國信王令旨的朱印。
正四品上的散階。
要按本朝舊制,武臣熬到死,寄祿官能熬到正四品的,也是寥寥。岳飛如今,才二十六七。
有心人肯定能看得出來:大王還留著餘地。忠武往上,懷化、冠軍、鎮軍、輔國——梯子,長著呢。
岳飛雙手接過告身,撩袍,拜。
“末將,謝監國大王。”
第二份,王彥。職事左軍右軍都統,勳官雲騎尉二轉,散階,忠武將軍。王彥接得極慢,雙手把告身展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他不是看字,是看那枚朱印。看了半晌,長揖到地。
往下,趙邦傑,選鋒營統制,定遠將軍;張憲,親衛統領,定遠將軍;王貴、韓京、白安民、劉錫、張翼,各授寧遠將軍。
老趙捧著告身,從堂上下來,一路走,一路翻來覆去地看,咧著大嘴,見人就展示:
“瞧瞧!瞧瞧我的這個!我老趙,正五品!定遠將軍!正經大王給蓋章的將軍”
老牛湊過來,盯著那張紙,眼珠子瞪得溜圓,半天,憋出一句:
“大王,我……我大字不識一個。這往後,我就算是朝廷正式冊命的官了,我也是將軍了?”
滿堂鬨笑。
“對!”趙真也微微笑道,“你的散階,明威將軍,就在那張紙上寫著。你不認識它,它認識你。”
老牛捧著告身,還是糊塗,捅了捅旁邊的老趙:“這明威將軍,是個多大的官?”
老趙把脖子一梗:“你就記得,你比我的小就是了!”
滿堂又笑。馬擴笑著,給眾人解這個惑:
“散階,好比一架梯子。最底下是校尉,致果、翊麾,從七品;往上,振威、明威,正六品;再往上,寧遠、定遠,正五品;壯武、忠武,正四品;再上,懷化、冠軍,正三品;鎮軍、輔國,二品——頂到頭,驃騎大將軍,從一品。”
“校尉到將軍,將軍到大將軍,一階一階,步步高昇。”
梯子,得長,也得重。
不然一下子就賞到頭,或者賞無可賞,那可就大大的尷尬了。
老牛掰著手指頭數:“那我這明威將軍,正六品吶……我這祖墳是冒了青煙了!”
滿堂又笑,有老牛和老趙的地方,就總有笑聲。
輪到東京留守府的舊將,堂上的氣氛,微微一變。
閭勍,寧遠將軍,副都統,領左軍下一軍;王善是親衛領班,寧遠將軍。
這兩個人的告身,分量不同。
他們的官身,原是朝廷給的——黃麻紙,建炎的年號,揚州的印。軍崩那夜之後,宗大帥一道軍令,自都統制以下一擼到底;到了元帥府,降級敘用,但官冊上,什麼都沒有。
如今,這張告身遞下來,靖康三年,監國令旨。
官身,回來了,還更高了。
閭勍雙手接過告身,捧在手裡,站了半晌。
趙真端詳著他。
年號,就是站隊。這張紙接在手裡,往後再沒有兩頭騎牆的餘地。這個道理,堂上這幾個老行伍,比誰都清楚。
王善把告身捧在手裡,沒像老趙那樣嚷嚷,只是貼身,揣進了懷裡,揣完了,又隔著衣裳,按了一按。
陳淬和馬皋,都是明威將軍,以上這些舊將的安排,也得另封一份,轉交宗大帥處。
這些東京留守府的武將們,在自己這裡沒有功勞,但也都給了散階。這是認他們之前在東京留守府的資歷,給足了面子。
趙真沉聲說道:
“諸位都瞅見了。王都統和嶽都統,今日是忠武將軍。上頭,懷化、冠軍、鎮軍、輔國,都空著呢!”
“那些位子,本王等你們拿大勝仗,拿金人的首級,來換!”
滿堂的將領,轟然應諾,一個個摩拳擦掌。
武將除完,輪到文官。
文官人少,少的寒酸。
馬擴——通議大夫,散階正四品下,文官裡頭一份。
他的功,滿營都知道:五馬山頭一個見密詔的,是他;兩府之間跑斷腿的,是他;十餘萬軍民南遷,總理編整的,是他;白馬城裡戶籍船政安民的,還是他。
蔡松年——朝議大夫。正五品上。
他的功,記在邢州,說服周綸那一夜,把選鋒營和馬參謀都帶了回來,滿城百姓縋城相隨,也有他一份。
趙不試——朝議大夫。
也是正五品上,記的是相州放糧的功。人在揚州未歸,告身,先封存著。
宗穎,承議郎;胡寅、蘇坐忘,承務郎。資歷淺,階就低。拜廟儀程,記一小功。
文官的梯子,是從郎到大夫;武將的梯子,是從校尉到將軍。
兩架梯子,一個道理:升得慢,才值錢。
除完了,趙真把堂上這一圈人,數了一遍。
武將,呼啦啦一站,一大片;文官呢?連在揚州的趙不試都算上,滿打滿算六個。
聽說留守府裡,光戶曹一個司的書吏,都比這個數多。
四梁八柱,如今剛豎了幾根,四面,還漏著風。
……
三日後,城南大營校場,唱名授田。
軍功田,頭一批。
“陣亡將士,按功簿授田,田歸父母妻兒。”馬擴的聲音滾過校場,“副統制薛廣,家中妻兒,授田四十畝。選鋒營周大柱、孫二牛、王小七……”
一個一個名字唱下去,一家一家的人出列,領田契。
有個瞎眼的老太太,叫人攙著,背嵬軍韓老蔫的娘。
老太太不識字,把那紙田契接過來,貼在胸口,摩挲著,渾濁的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老夫人,”趙真親自上前,把老太太扶住,“田在京西,鞏縣,皇陵邊上。你兒子的田,替大軍,看著西邊的門。”
“京西……”老太太茫然,“離這兒,遠麼?”
“不遠。”趙真說,“家屬裡,願意去京西守著這份田的,大軍護送,給農具,給種子,三年不徵。願意留在東京的,田由屯田司代耕,租子按季,送到家裡。”
校場邊上,圍著看的老卒們,嗡的一聲。
這第一波田在京西。
這是趙真想了很久的一筆賬,不能只畫大餅,但也不能就把這田放在了東京周圍,倒不全是東京周圍荒田不夠的緣故。
軍功田若是授在京畿,授在東京左近,將士們的心思,就拴在東京了。往後大軍西進,人人家裡三畝兩分地在這兒,誰還肯走。
所以第一批軍功田,全在京西,鞏縣、洛陽故地,戰亂人逃,荒田成片,皇陵就在那兒。
授出去的每一份田契,都是往西門,走的一步棋。家屬遷過去一戶,京西就多一戶人;屯田點立起來一個,大軍西進,就多一處落腳。
跟著大軍往西走,田,就在前頭。
……
除官的令旨,連同拜廟的告祭文,一程一程,發往各處。
趁著這個機會,趙真和宗澤商議了一回,把關中那一路的令旨,也一道發了出去——陝州李彥仙、涇原曲端、麟府折家,各有一份。除官拜廟,是行朝的體統,也是遞給西邊的訊號:信王,立起來了。
關中事大,令旨不假手塘馬,陝州一路,由張翼揣著新授的寧遠將軍告身,持節親往。他是西軍舊部出身,這趟差,正合他用。
只是關中太遠,而且在打仗,一個來回,總得幾個月。那邊的動靜,急不得。
近處的迴音,陸陸續續來了,權柄的半徑,也這麼一表一表,量出來了。
東京留守府的地界裡,這令旨,自然是走得動的。京西的州縣,河南的守令,都遣使進表。鞏縣知縣更是親自來的——皇陵在他境內,信王拜廟、除官,他這頭一個,要表態。
就是年號這裡,都默契的沒提靖康,也沒提建炎,就這麼空著。
往東南去,可就連曖昧都算不上。
應天、宋州一路,令旨是接了,沒回音,在這裡裝糊塗呢。
再往東南走,乾脆連個接旨的都沒有。估計是怕揚州行在明發旨意,奉“河北偽令者”,以附逆論。
東南這一片,這種局勢可不好。
得找到契機,把東南的局面,扳一扳過來,最好讓曖昧不親的死心塌地,讓裝糊塗的改成玩曖昧,讓不接旨意的變成裝糊塗。
趙真把表文一合,捏了捏鼻樑。
馬擴、蔡松年、宗穎幾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自己這大事兒小事兒,還是缺人參謀。自己這文官的隊伍,得繼續擴充。
州橋招賢館的榜文,掛出去也有幾日了。
讓本王來看看,有哪些賢才來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