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這船,運不了許多兵
張榮連忙收了笑,垂手而立。
趙真便把幾日來的戰事,從頭說起:金人三萬大軍壓境,卻月大陣連守幾日,鐵浮屠衝陣都叫車牆扛了回去;本來耗下去,金兵糧盡氣衰,正可在這一帶,把金人打垮——
“可惜,這杜充無能,三萬人在南岸,看不住偷渡過河的金狗。”趙真的聲音沉了下去,
“正在前一夜,金人分兵偷渡黃河,襲了南岸。杜充三萬人,不戰自潰,連夜逃奔白馬去了。浮橋,叫金人燒斷了南段。”
張榮聽得目瞪口呆,張了張口,絡腮鬍子一翹一翹的。
“大王……小人可以做些什麼。”
“張頭領,你來得正是時候。”趙真盯著他,一字一頓,
“本王眼下有兩樁急事:一是運精兵過河,把橋南岸的陣地,從金人手裡搶回來;二是火速修復浮橋,打通糧道。這兩樁,都離不開船,離不開水上的人手。”
“張頭領,你這些船,可否用來運兵!”
張榮臉上的肌肉,一點一點地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泊在灘塗上的船隊。
又轉回頭,搓著兩隻大手,那副侷促的模樣,比方才討見自己時,還甚了十倍。
“大王……”
他一跺腳:
“大王恕罪!張某這次來,開始並未料到要運兵作戰,小人……。”
“小人這幾十艘船,裝的不是兵,也不是糧——裝的是梁山泊這些年攢下的金銀珠寶。弟兄們說,投奔信王,不能空著手來,把泊子裡的家底,全給大王搬來了,是弟兄們投效的見面禮……”
“就這幾十條船,還是貨船。”張榮的聲音低了下去,腦袋也垂了下去,“運不了許多兵啊。”
灘頭之上,霎時間,靜了。
方才的笑意,在夜色中,散得乾乾淨淨。
河風從水面上捲過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吹得河水啪嗒,啪嗒,一下一下,拍打著船幫。
趙邦傑一步跨出來,朝著張榮一拍手,大嗓門打破了沉默:
“嗨呀,兄弟!你們這是不瞭解信王!”
“信王最看重的,哪裡是財寶?要的是你們抗金的這群人啊!”
趙真點了點頭。
“張頭領,你人來了,本王就什麼都有了。”
被河風吹得粗糙的手,猛地攥緊了。
張榮後退一步,撩起衣袍,朝自己單膝跪下,聲音都劈了:
“大王,小人一路以來,都聽得大王的故事,今日得見大王,感覺見面更勝聞名。”他仰起頭,
“小人不多說,這便讓人回去,點起泊子裡的全部水軍戰船,星夜趕來!只是——從此下去快,上來卻慢,梁山到此,來回須得二十日上下。”
二十日太久了,不知道自己的大陣,還撐不撐得到那個時候。
北邊方向,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號角——
緊接著,大陣望樓之上,警鐘狂鳴!
“報——!金人衝營!鐵浮屠、柺子馬,都出動了!”
眾將盡皆變色,呼啦啦湧向高坡將臺,趙真衝張榮點了點頭,張榮也趕緊跟上。
等趙真登上高臺,手扶欄杆望去——
只見金軍柺子馬先捲了出來,卻不衝陣,貼著兩翼遊走,一波一波的箭雨,密而不亂,就用來壓著車牆後露頭的弓手。
箭雨的間隙裡,鐵浮屠分作三隊,徐徐而進,徑直朝著大陣東南一角,壓了過來。
“金人今日,學乖了。”岳飛凝視著,緩緩道,“東南角是前日新補的車陣——他們試出來了。柺子馬不放空箭,專壓咱們的弓手;鐵浮屠不分兵,只打一處。金人打仗,學的到也快。”
趙真望著那面越壓越近的鐵牆,沒有作聲。
鐵浮屠第一隊,到了壕前。
那些鐵騎並不急於起速,過了填平的壕段,方才一齊催馬。數十步的距離,馬速剛剛提起,已壓到車前——他們不是拿胸膛去撞車牆,而是以整隊的馬力,死命地往前擠,往前壓。
千斤的鐵馬連成牆,一寸一寸地碾,馬上的騎槍順著車縫,朝裡亂搠。
大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兩輛新補的輜車,被擠得挪了位,車板碎裂,露出一道缺口。
缺口開了,馬力也洩了,第一隊馬便往兩邊散去。
第二隊鐵浮屠已催馬壓上。與此同時,兩翼柺子馬的箭雨,驟然轉向,齊齊蓋向那道缺口——補位的宋軍剛衝上去,便叫箭雨掀翻了一排。
“補上去!”王彥高聲呼喊。
第三隊鐵浮屠之後,竟跟著大隊金軍步卒,扛著斧頭、撓鉤、大鋸,直撲缺口——鐵騎壓陣,步卒撬車。這是要把車牆連根拆了的架勢。
“長槊手!補上去!補上去!”將臺上的號旗,瘋了似地揮。
車牆後,長槊手、刀牌手,一波一波地往缺口填。金人的步卒掄斧砍車,宋軍的槊手從車縫裡往外搠;
缺口內外,箭如雨下,人如割草,一層一層地倒。一輛大車被撓鉤拉翻了,立刻有十幾條漢子撲上去,用肩膀把車頂回原位,頂上車的,中箭倒下來,後面的再撲上去。
整整半個時辰,鐵浮屠三隊輪著衝了四次,金人步卒跟進了三回。
東南角的大車換了兩茬,守軍補了三輪,弟兄們的屍首都來不及往後面抬,從壕溝一直鋪到陣門。
堪堪守住,金軍陣中牛角響起——鐵浮屠收隊,步卒斂兵,柺子馬斷後,一隊一隊,退得整整齊齊,滴水不漏,不給自己軍中出陣追殺的機會。
陣前,也丟下一地金人屍首。可鐵浮屠的主力,還烏壓壓地立在金營之前,連筋骨都沒傷著。
將臺之上,一片死寂。
“金人打仗,果然悍勇。”岳飛望著金營方向,聲音低沉,“他們這是看我們沒有後援了,要和我們換命,車牆經不起這麼擠,如果沒有機會殺出去,破了鐵浮屠——照這麼打下去,東南角,遲早要開。”
岳飛說道這裡,又有些懊惱。“選鋒營的陣法,是有缺憾。刀斧手伏地斫馬,頭頂上全無遮擋,柺子馬的箭一蓋,便是活靶。回頭須鑄大盾,一人一面,盾掩於背,伏地而不懼箭——只是……”
“只是來不及了。”王彥接了過去,望著東南角那片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屍首,聲音啞得厲害,“鑄盾?工匠、鐵料、爐火,在這裡都幹不了。如今的金人,柺子馬護著鐵浮屠這麼衝,咱們引不開柺子馬,就只能死磕硬扛。”
這句話一出,將臺上,沒人接得下去。
趙真沉默了片刻,轉身對張榮道:“張頭領,事不宜遲。你即刻動身,去下游收攏船隻——能收多少收多少,先把浮橋搭起來!本王不管你用什麼法子,三日之內,船要到渡口。”
“得令!”張榮抱拳,轉身欲走。
“張頭領且慢。”
王彥忽然開了口。
眾人一怔。只見王彥與岳飛對視了一眼,兩人一左一右,把趙真與張榮,請到了將臺一角,避開了眾將。
趙真皺眉:“二位,何事避人?”
王彥不答,先問張榮:“張頭領,末將問你一句實底——你帶來這幾十條船,到底能運多少人?”
張榮一怔,掰著指頭算了算:“回將軍,貨船雖小,裝人卻快。一來一回,幾個時辰,運個百人過河,不在話下。只是……”
他面露難色,“只是看起來,如今南岸橋頭叫金人佔了,沒個落腳處。要上岸,須往上游去,到李固渡。那處灘緩,能靠船——只是這一來一回,差不多要半日,也就能運個百人。”
“半日,百人。”王彥低聲重複了一遍,與岳飛又對視了一眼。
岳飛緩緩點頭,轉向張榮,一字一頓:
“那便足夠了。”
“張頭領,你這船……”
“先運信王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