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別給萬戶出計，人家要鬥將！
“講。”
“萬戶神勇，天下皆知。那南蠻子信王兩次詭計，乃是那蠻子佔了地利，又使奸計，燒我甲仗，亂我軍心。老夫說句公道話，論真刀真槍，十個趙真小兒也不是萬戶的對手。”
這一番話，先把活女捧得面色稍緩。老猛安看在眼裡，話鋒一轉。
“只是……老朽聽了探馬這一番話，心裡頭發沉。那蠻子擺的這個陣，老朽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卻看得出厲害。背水列陣，本是兵家大忌，但現在因為有個浮橋，卻變成了無後顧之憂——他背後有河，河上有橋，進可戰，退可走，援兵糧草，源源不絕。大車為牆，長槊為刺，弓箭為雨——這是專門克咱們騎兵的陣啊。”
他往前湊了半步，晃了晃辮子，壓低了聲音。
“咱們的鐵浮屠、柺子馬，天下無敵，靠的是什麼？靠的是馳騁衝殺，兩翼包抄，馬踏連營。如今這陣，兩頭抵河，包抄無門；正面硬衝，衝的是車牆，是槍林，是弓箭海。拿咱們最利的刀，去砍他最有準備的盾……萬戶，這一仗，時辰不對啊。”
“那依你之見？”
老猛安只顧著搖頭分析，沒注意到完顏活女的臉色已經不對。
“老朽有兩策。”老猛安伸出兩根手指。“中策，暫且回師，回到真定府城，或是去那邢州，休養士馬，修築城防，再修書給陝西的大帥，就說我軍已經取回真定府，還把那南蠻子趕到了黃河邊，咱們也算是得勝而歸，咱們先回西路大軍，等向西打贏了，騰出手來，再殺他個回馬槍。那時破這蠻子，如探囊取物。此乃穩妥不敗之策。”
“上策呢？”
完顏活女聽完，冷冰冰地說道。
“上策嘛……”老猛安眯起眼睛，聲音壓得更低，“河北東路，大名府，乃河北一大城，府庫充盈，但守備空虛。咱們大軍一個轉彎，揮軍東去，便可兵臨城下，取之易如反掌。取了大名府，雖然是把手插到了東路軍的地界上，但怎麼說都是潑天的大功一件，城中的物品，都可以賞給下面計程車卒，也是大大的鼓舞士氣。至於這個什麼信王……他不是紮了個硬殼麼？咱們便把這硬骨頭，留給東路軍那幾位太子爺去啃。讓他們也去嚐嚐，這蠻子的車陣是個什麼滋味。”
這話說得極巧。帳中幾個猛安謀克，眼睛都是一亮。
金人東西兩路大軍，素來明爭暗鬥。東路軍是太祖皇帝的幾個兒子當家，西路軍是粘罕與婁室父子做主，兩下里爭功爭地，早不是一日兩日了。老猛安這一策，既避開了硬戰，又白得一座大城，還能順手把大坑甩給東路軍，可謂一石三鳥。
一眾將領皆滿眼敬佩的看著老猛安，又偷眼看著萬戶的反應。
誰知完顏活女聽完，臉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一點一點漲成了紫紅。
“老猛安！這就是你所謂的策？一個讓本萬戶撤，一個讓本萬戶跑！”
他緩緩站起身，從案上抓起那封揉爛的信，舉到眾將面前。
“你們都知道，這蠻子在信裡寫了什麼？”
“他約我決一死戰！他還說——”活女的聲音抖了起來，“他還說，我若不敢來，便讓我去請我阿瑪！”
“砰”的一聲，他一拳砸在案上，酒碗跳起老高，摔得粉碎。
“這南蠻狗！把我大金一千勇士的屍首，築成京觀，立在道旁，讓過往的百姓日日指點唾罵！如今又寫這等書來辱我！我父子從太祖皇帝起兵，縱橫天下十幾年，何曾受過這等鳥氣！”
“我若今日轉去大名府，這群南蠻狗只會說，完顏活女怕了趙真！會說婁室的兒子，被南蠻子一封書信，嚇得繞道而走！我阿瑪在陝西聽聞，一世英名，叫我丟盡了！”
他越說越怒，一把抄起案旁的混鐵大槊，槊杆頓地，咚的一聲悶響。
“讓你出主意，你便出這狗屁無用的主意！”
“爾等聽著！三日之後，大軍開到那河灣，本帥要親手踏平他這座烏龜陣！砍下那趙真的頭，祭我京觀之下的勇士！”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俱都覺得不妙。
倒有幾個年輕的謀克，被這一番話說得熱血上湧，高聲應諾。但更多的老人兒，都垂著頭，拿眼睛去瞟那老猛安。
老猛安乾咳一聲，硬著頭皮又上前一步。
“萬戶息怒。老朽並非教萬戶避戰，只是這打仗，要講兵法，兵法有云，避其銳氣，擊其惰歸。那蠻子新勝，士氣正旺，又佔了陣法之利。不如緩上十日半月，待燕山府補充的甲仗到齊，籤軍也整訓得順手些，到那時一鼓而下，豈不更穩？萬戶之勇，不在這一時……”
“住口！狗屁兵法！老子不識得字，打仗都是一刀刀拼殺出來，爾在這裡，胡言賣弄什麼！”
完顏活女雙目圓睜，一步跨到老猛安面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老猛安，本帥敬你是阿瑪帳下的舊人，向來容你三分。你今日一而再，再而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莫非是老了，膽子叫狗吃了？！”
老猛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躬下身去，不敢再言。
“三日之後，大軍便到。”活女環視帳中諸將，一字一頓，“到時本帥自己先行出陣！給爾等打個勇士的樣子！”
說罷，他抓起鐵槊，大步出帳而去，只留下滿帳燭火，和一地碎瓷。
諸將默默退出大帳。夜風一吹，老猛安打了個寒噤。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燈火通明的大帳，又扭頭望了望南邊宋營的方向——那邊還是昏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只餘荒原上的一點風聲，隱隱傳來。
他身邊一個相熟的猛安低聲道：“老猛安，這仗……”
“噤聲。”老猛安擺了擺手，慢慢走回自己帳裡去了，老猛安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老了，這後背，怎麼都佝僂起來了呢。
三日之後，黃河北岸。
天剛過午，日頭毒得很。卻月大陣的將臺之上，趙真正與王彥、岳飛等人指點著陣前地形，忽聽北面塵埃大起，悶雷一般的馬蹄聲，自遠處滾滾而來。
“來了。”趙真手搭涼棚，眯眼望去。
自己已經知道這金人昨日便在十五里外紮營，今日，也該出營和自己較量較量了。
但見那煙塵之中，金軍大隊迤邐而進，鐵浮屠居中，柺子馬分居兩翼，籤軍步卒押後，旌旗如林，一眼望不到邊。大軍在陣前五里處緩緩停住，扎住陣腳。
不多時，金陣之中號角長鳴，一騎越眾而出，直朝大陣馳來。
那將生得虎背熊腰，騎著一匹丈二長的烏騅大馬，身披金線鎖子甲，胯下一杆鴨蛋粗細的混鐵大槊，頭頂一頂玄鐵戰盔，盔沿包金，盔頂一綹赤纓，腦後一條大辮，辮梢一枚金環，隨著馬勢一晃一晃，在日頭下金光亂閃。
那將馳到陣前二百步，勒住馬，將大槊往空中一舉，金陣中數千人齊聲吶喊，聲震四野。
隨後，金陣中又馳出幾騎，其中一人是個漢兒通事，扯著嗓子，用漢話朝大陣這邊高聲叫罵。
“陣中的南蠻子聽著！我家萬戶大人到了！爾等殺我大金勇士，築成京觀，又下書猖狂。我家大人說了，有膽量的，出陣來，先大戰三百回合！若是沒膽，趁早拆了這烏龜殼，跪地請降，還能留得全屍！”
罵罷，金陣中又是一陣吶喊鬨笑。
將臺之上，趙真皺眉望去。
“此人是誰？”
“回大王，不曾見過。”白安民在旁道，“只是觀他甲冑儀從，連罵陣都有通事代勞，必是這夥金軍中有數的大人物。”
趙真點了點頭，如果對方是個大人物，正好挫一挫對方銳氣！
“帳下諸將，何人願去，取這廝首級來！”趙真喝道。
“大王！末將願往！”趙真剛轉身，身後就已轉出一將。
看時，正是王貴，王貴素來坐這急先鋒，好！
王貴一襲亮銀白甲，手持大槍，抱拳朗聲道：
“金狗在營前犬吠，擾了大王耳朵！末將願出陣，提他首級回來，為我軍開張！”
趙真心中大喜，就要這勢頭！防守可不是被動挨打！
趙真又轉頭看向那金將看了片刻，叮囑道：“此賊將看起來頗為驍勇，王貴，你速戰速決，如果對方逃竄，莫要強追！只要挫了對方銳氣，便是你的功！”
“末將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