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活女不識字,但他急了
“讓他進來。”趙真咳嗽一聲說道。
董先掀簾,但不入,只在門口說話,他一身短打,揹著包袱,腰裡還彆著短刀。張憲跟在身後,默默地站著。
“大王。”他抱拳,“末將今夜,便要出發了。”
“這麼急?今夜便走嗎?”趙真站起身,迎到門口
剛才在祭祀完成後,董先便來和自己說了一句,說想為大王,把河東路和太行山裡的兄弟們都喊來投奔。自己點了頭,但沒想到董先如此性急。
“大王。”董先低著頭問道,“大王可知道,我家將軍,放著太行山的寨子不待,為何要追了幾百裡來投大王?”
趙真一怔,他之前只道是自己這杆大旗,又收復了真定府和井陘口,自然有聲望吸引義軍來投。看董先如此問,事情似乎還不簡單。
“我家將軍,是替河東路的弟兄們出來找尋活路的。”董先的聲音沉了下去,“太原城破之後,不願做金狗的軍民,一批一批逃進太行山,結寨自保。傅寨主、焦寨主……這些當家的各領一處,這些年下來,山裡大大小小,聚了十九處寨子,十餘萬口。”
“可金人月月搜山。寨子裡,糧也盡了,鹽也斷了,弓弦都配不齊。弟兄們躲在石頭縫裡,去年冬天,凍死的比戰死的還多。”
“十九寨裡,就數我家將軍名頭最響——衝過粘罕大帳的領頭人,滿河東路,各寨的當家人,都看他,何將軍,是這十九連環寨的總寨主!”
“將軍說,光靠守,守不出活路。要下山,要尋一個能成大事的人,給十九寨的弟兄們,尋一條活路。”
“大王在五馬山起兵之後,將軍便帶了我們四百人下山,來尋大王。他說,他先來看。看大王,值不值得十九寨把性命託付。”
董先說到這裡,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大王!跟大王這一個月,我們都覺得大王是明主,是可以以命相托的人!將軍這次本說好了,打完燒甲這一仗,他就回去,帶十九寨的弟兄,一起下山來投。”
“如今,將軍回不去了。這個約,末將替他赴!”
趙真靜靜地聽完,緩緩吐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
難怪那四百死士,個個都是死中求活的狠角色;難怪何仁佐投他之時,眼睛裡的東西,不只是仇恨。
趙真也忽然想起,當時自己問何仁佐為何不在井陘口相投之時,何仁佐說過,要看看自己是不是一個可以託付之人,看看自己會不會是個“短命鬼”。當時自己只是覺得何仁佐行事乖張,沒想到他背後,還帶著更多人的期望。他身上,揹著十九寨的活路。
“想不到,你們還有這一樁事,十九寨,有多少人能戰?”趙真問。
“精壯,湊一湊,總有個五六千。”董先答,“還有老弱婦孺,三萬餘。”
五六千敢戰的精壯,還是在金人的後心窩裡。
“取筆墨來!”
張憲剛要轉身回應,小公主卻已轉身,將黃麻紙鋪開,開始慢慢研墨。
趙真站起身,走到桌旁,屏氣凝神寫了一封信,加蓋上了信王大印,又從懷裡掏出私人印信,加蓋了下去。
“董先,信,你帶著。告訴十九寨的當家人:信王旗下,抗金之人,來者不拒。”
“何仁佐的仇,本王記著。諸位的仇,本王也記著。”
董先雙手接過,鄭重收進懷裡,撲通跪下,重重叩了三個頭。
“大王,保重!等末將回來——”
“去吧。”趙真扶他起來,“活著回來,你也且派人留心我軍的動向,記得,我軍要西進,大家或可在去關中的路上聚首!”
董先再不多言,轉身出帳,趙真送到帳口,望著那個背影沒入黑暗。
小公主和張憲也行禮,退了下去。
夜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水汽,夏夜之中已經泛涼。
但趙真卻覺得,胸中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黃河上的水汽漫過北岸,慢慢地向北飄,終於消散在了荒原裡,變成了夏夜裡潮溼的霧氣。
天色漸漸在這霧氣之中亮了起來,晨曦之中金人的氈帳一眼望不到頭,都罩在一層溼冷的霧氣裡。各營燈火早都熄了,只餘下刁斗之聲,隔著風,一下,又一下。
完顏活女的大帳之中,卻仍點著十幾支牛油巨燭,將這頂大帳烤得如同一個火爐,一個隨時都要炸開的火爐。
完顏活女盤腿坐在虎皮上,赤著上身,腦後的金環都已經解下來,扔在一邊,手裡捏著一封已被揉得不成樣子的書信。
那是那南蠻子信王寫來的。
前幾日裡信送來的時候,他大意了,讓人在眾將面前讀了一遍,當時便摔了酒碗。
方才他又取來看了一遍。
雖然自己不識字,一個字都看不懂,但仍覺得胸中那股火,比白日裡燒得更旺,從腔子裡直燒到頭頂,燒得他兩眼生疼。
那蠻子居然敢約他在這黃河北岸決一死戰,還說如果不敢來,便要讓他阿瑪來!
字裡行間,竟似把他完顏活女當成了一個可以隨意呼來喝去的小兒。
“南蠻狗!”
活女把信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燭火一陣亂晃。他抓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滴落在胸口之上。
帳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到帳前停住。
“萬戶,探馬回報——”
“滾進來!”
帳簾一挑,鑽進一個渾身塵土的老探馬。這探馬是這軍中探馬的頭領了,已經升了謀克,自打在遼國地界打仗便跟著婁室父子做遠探,一雙眼睛毒得很。他進帳單膝跪地,頭也不敢抬。
“回萬戶,蠻子的大陣,小的們摸到近前看了。”
“講!”
那老探馬嚥了口唾沫。
“那蠻子在河灣的坡地上,把幾百輛大車首尾相連,擺了半個……半個月亮的形狀。月牙的兩頭,都扎進河水裡去了,中間高高拱起,正對著咱們北面的來路。”
“大車?”
“是,就是那蠻子搬家用的大車。約莫五六百輛,一輛挨著一輛,車上都蒙著生牛皮和溼氈子,想是防火攻的。車與車之間,豎起長槍大槊,密密麻麻,遠遠看去,像是一堵牆上長了一片蘆葦蕩。槍頭在太陽底下反光,白花花的一片,望不到頭。”
活女捏著酒碗,沒有作聲。
“車牆後頭,估計藏著弓弩。我讓手下們摸得近了一點,抵近到一箭之地,想看個真切……”
老探馬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結果陣中一聲高喊,那箭便蓋了過來。同去的六個弟兄,折了兩個,連屍首都沒敢去收。”
帳中一時安靜,只聞燭花爆響。
“陣前還挖了壕,布了鹿角拒馬,一層一層,足有三四重。陣後河上有浮橋,可以過人,過糧,過車馬。陣中豎著幾桿大旗,旗上挑著白色的旄牛尾,小的不認得,只聽隊裡降過來的宋人說,那便是信王的王纛,那信王,定在這軍中。”
完顏活女聽了這信王二字,眉頭便擰在了一起,牙齒也緊緊地咬在了一起。他已經呼呼直喘,但還是要把該問的東西問明白。
“可看清能繞不能繞?”
“回萬戶,繞不得。那月牙的兩頭都抵著河水。小的們沿河往上游探了十幾裡,沒有下馬的地方。想繞到這陣背後,除非坐筏強渡。不過南岸還有著宋人大軍,這要是強渡,定會被發現……”
帳簾落下,活女獨自坐了一會兒,揮了揮手,忽然揚聲:
“傳各猛安謀克,帳中議事!”
那探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帳去。不多時,十幾個猛安謀克魚貫而入。這些人進帳之後,個個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萬戶心情不好,性如烈火,動輒鞭打,誰也不想出頭頂雷。
活女讓探馬把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那“半個月亮”時,帳中已是一片低低的嗡嗡之聲。
“爾等怎麼看?”
諸將你看我,我看你,半晌無人出聲。終於,有人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那位年老的猛安,有人趁著活女不注意,朝他連使眼色。
現在這個時候,只能看老猛安的想法了,畢竟這老猛安跟著完顏婁室和完顏活女兩代人,從遼國打到南朝,見過的陣仗,比帳中這些年輕人見過的牛羊還多。
老猛安輕咳一聲,腦後的金錢鼠尾辮翹了一翹,出列一步,先朝著活女躬了躬身。
“萬戶,我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