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雲中府的匠人
趙真找了一處大石坐下。
說著話，旁邊計程車卒就領過來了一隊形容枯槁，愁容滿面的人。
趙真抬眼看過去，這批人的衣服和尋常的籤軍不同，看這身形樣貌，也不像是上過陣的兵。
趙真留心看了一下他們的手，他們的手上沒有握刀的繭，倒是虎口和指節磨得發亮。
趙真的心忽地跳了一下。
這批人被帶到趙真近前，早已嚇得面如土色。
為首的一個年紀大的，看起來應是他們的隊正，見到趙真，撲通一聲跪倒，其餘人也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這些人一邊喊著，一邊磕頭，身形抖落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你們是漢人？”趙真面沉似水。
“將軍，將軍。我等是漢人，但我等不曾上陣打仗，我等只是隊伍裡，隨軍的匠工啊。”
趙真心中一喜，金人南下，擄掠漢地丁壯，最看重的就是兩樣，能用來填線填壕的壯丁和有手藝能工善造的工匠。
剛才自己看到金人的弓矢，手藝頗為精湛，又看到這批人手上的老繭和尋常計程車卒不同，趙真已經對這些人的身份有了底。
自己正缺這樣的工匠，不過也不能這麼輕易的就收了他們。
“給金人造軍械，戕害同胞。這罪責，比尋常打仗，還要重！”趙真沉聲說道，隨後頓了頓。“爾等可知罪？！”
趙真這句話說完，底下跪著的工匠們面如死灰，一個個瑟瑟發抖，除了俯地叩頭，便是一齊大喊。“我等知錯了！我等知錯了！求將軍饒我們一命！”
“來人！”趙真喝道，同時給了王彥一個眼色。
兩邊計程車卒頓時低聲應諾，同時把手中的長矛往地上一墩，把腰間的腰刀也都抽了出來。
“大王！”
王彥接到眼色，搶上一步，大聲說道。
“大王，本將想為他們求個情！”
那些磕頭如搗蒜的匠人，聽到這話，紛紛抬起頭，看向王彥，滿臉都是求生的慾望。
趙真拉長著臉，低低地哼了一聲，“你且說來。”
“大王！這些人為金狗做事，打造兵器弓矢，殊為可恨！便是砍了，也是理所應當。”
“嗯。說得不錯。”趙真又哼了一聲。
“只是這些人，都有些手藝在身上，殺了可惜，他們若願反正自新，對我軍或有裨益。”
趙真站起身，走到這些工匠面前，大聲說道。“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原是死罪！不過既然王都統為你們求情，本王給你們一次機會，只問你們一句，從今而後，願不願意盡心在軍中效力，立功自贖！”
這些人還能說什麼呢？聽到有活的機會，一個個早已經喜出望外，連連叩首，感激涕零，齊聲發誓願意。
趙真和王彥相視一眼，微微地點了點頭。
自己和王彥的這番配合，非常有必要，軍中工匠，重要性自不必說。
但這種技術工種，就算是嚴加管理其中的技術細節，製作質量卻又只有匠人自己把握的最為精當。
這批人不比真定府裡那些流落民間，平日做工的匠人，這些都是在金人軍中隨軍而來的，若不對他們不做些鑑別，也不亮一亮懲治的手段，也不便直接就用。
而且自己現在軍中建制不全，缺少軍器院的懂行之人來管理這一大批隨軍的匠人，這次也正好先行威懾，日後尋的有本書的工匠頭領，自然再做整編。
“信王饒了你們的命，你們要好自為之！”王彥又敲打道。
領頭的老匠人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趙真看著這老匠人渾濁的雙眼開始發亮。
“貴人就是信王？”
趙真微微的點了點頭。旁邊的親隨喝道。
“我家大王的名號，也是你輕易喊的！”
“果真是大王啊！真是大王啊！”老匠人激動道，竟然有兩行濁淚淌了下來。
“大王！小人們在金營裡就聽過大王的名號，我們都知道信王興、天下平。這一路被金狗押著過來，我們是一路看著大王把那金人一仗又一仗的打贏的啊！”
他這一開口，身後跪著的那些匠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哭喊了起來。
“原來是大王！原來是大王！”
“大王，我們都盼著你來救我們吶！”
“能跟著大王，是小人幾輩子的福分！”
後面的這些匠人也哭喊作一團，趙真望著這群人，嘆了口氣。
趙真又盯著這伏在地上淚流滿面渾身顫抖的老匠人，虛扶一手說道。“老丈，你先起來說話吧。”
趁著這老丈抬起身，趙真又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老丈的神情，看他表情之中和哭聲之中倒沒有半分做作，反倒是積壓了太久，控制不住的那種宣洩感。
趙真心中冰冷的東西化了一點。
“你們是哪裡人？如何到的這金人軍中？在金人的軍隊和作院裡，平日都造些什麼？”
老匠人擦了擦眼淚，使勁控制住了自己的哽咽。
“回大王，小人等都是一批被金人俘虜的，小人們之前是雲中府作院裡的軍匠，都造些攻城器械，還有弓弩。到金人軍中也是做弓矢和一些尋常的軍事器械。”
“如今跟了大王，我等也敢說了。我等在金人軍中，不曾賣得全力。金人的皮鞭子抽得很，刀也快，我等不敢在金人的弓箭箭矢上動手腳，用手段。但我們這壓箱底的一些功夫，卻也不曾賣與了金人。”
“你們如此做，也還算良知未泯。”
趙真嘴上淡淡地說著，但心跳得更快了，這批人原來是大宋的軍匠，還造得弓弩…
趙真故意用一種平淡的語氣問道。“你們既之前便在雲中府做弓弩。那你們可知神臂弓的造法？”
趙真說完這句話，王彥也忽地猛地抬頭，與趙真對視之時，王彥臉上的期盼之情已經有些壓不住了，旁邊的白安民也喜形於色。
“回稟大王。”老匠人顫聲說道。“小人等，在雲中府時，便是負責打造神臂弓的。”
“果有此事？！”王彥忍不住大聲喊道。
“只是…只是…”老匠人看到王彥如此激動，反而怯懦了許多。
“莫要吞吞吐吐，快快說來！”白安民也忍不住，大聲喝道。
“只是小的們造不全！”老匠人道，“這神臂弓乃是禁物，朝廷防著洩了造法，把一張弓拆成兩處分著造。小人們在雲中只管弩身和這弓臂那一段，那機括望山扳機則是另一處作院的夥計，兩下互不通氣……”
老匠人一口氣說完，王彥和白安民的表情僵住，剛剛還興高采烈的樣子，如今卻好似涼水澆頭，定定地站在那裡。
趙真，卻在一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