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你想報復誰?你報復得了誰?
那英滿臉堆笑,正往這邊走。
邊走心裡還想著,陳琅對她老師谷建芬都這麼尊敬,看在她老人家的面子上,要個翻唱權應該不是難事吧。
旁邊幾張桌子坐著幾個民營唱片公司的經理和負責人,也開始起身往這邊湊。
陳琅一眼掃過去,差點沒繃住。
好嘛,這是來趕集的。
他收回目光,朝田震和陳明點了點頭。
“那倒沒問題,等滿一年,你們直接和中唱版權部的張曉紅主任聯絡就行,我這邊沒問題。”
那英走到桌子旁邊的時候,正好聽到陳琅說完這句話。
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
就這麼兩步路的事,讓人先了一步。
她看了眼田震和陳明,又看了眼陳琅,臉上還是扯了個笑臉,朝這邊點了點頭,轉身朝著谷建芬走了過去了。
陳琅撇了眼她的背影,心裡把那點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別說你來晚了,來早了也不給你呀。
相比起她來,陳琅還是更欣賞她的老對頭田震。
田震是個爽快人,聽到陳琅答應,端起酒杯就給陳琅敬酒。
陳明見狀,也跟著端起了酒杯。
陳琅擺了擺手,沒讓兩人喝。
“沒必要,我年紀小喝不了酒,用果汁回敬你們也不像樣。”
“都是歌手,養著嗓子要緊。”
田震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放下酒杯。
她見過太多人仗著手裡有歌,對歌手頤指氣使的,沒想到眼前這孩子,不光才華驚人,做事情也熨帖。
陳明也對陳琅的態度又多了幾分好感,心想這孩子人不大,分寸感倒是拿捏得比很多成年人還到位。
兩人又說了幾句客套話,道了謝,各自回了自己的座位。
陳琅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離桌,後面又是一群人端著酒杯準備上來。
他朝劉小麗看去,發現奶媽媽也正好看向他。
母子倆交換了一個眼神,齊齊點了下頭。
這一個接一個來,實在受不了了。
陳琅拉起劉亦非手,跟李秘書一眾人打了個招呼。
“我們先走了。”
第二天,全BJ的新聞媒體都在報道同一件事。
北京電視臺的早間新聞用了將近三分鐘播報劉歡簽約中唱總公司的訊息。
畫面裡李鼎祥和劉歡握手的鏡頭反覆切了好幾遍,宴會廳的全景掃過去,滿桌子的老藝術家一個不落全入了鏡。
央視的午間新聞也給了半分鐘,重點放在了中唱總公司重振旗鼓的戰略佈局上,畫外音不緊不慢地念著稿件。
到了晚上,新聞聯播給了幾秒的鏡頭,劉歡和幾位老藝術家同框的畫面一閃而過,播音員的配音只有一句話。
“青年音樂家劉歡正式簽約中國唱片總公司,標誌著國有音像出版機構深化改革邁出重要一步。“
普通觀眾看到這條新聞,反應大同小異。
劉歡簽約哪個公司跟老百姓有什麼關係。
他又不是不唱歌了,換個東家而已,值得上新聞聯播?
不過這場面確實不小,來的名人挺多,那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藝術家一看就是大人物,還有個穿軍裝的,排面是真夠大的。
至於後面的內容,什麼中唱即將推出多張新專輯,什麼FLY閃光組合首張同名專輯即將發行,什麼何笛黃鶴翔雙人聯合,什麼陳琅擔任全部詞曲創作。
觀眾換臺換得更快了。
但對圈內人來說,這場釋出會從頭到尾每一個字都值得細品。
劉歡簽約中唱,訊息傳出來的時候業內就已經震動過一次了,現在釋出會一開,後續的一系列專輯釋出計劃一亮出來,震動就變成了驚愕。
這動作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連港臺那邊的唱片公司都開始坐不住了。
內地可是有著十幾億的人口的龐大市場,誰看著不眼饞。
以前他們可都一點都不著急,內地政策卡的太嚴,但問題不大。
除了一些老掉牙的鄉土情歌也沒其他的了,用盜版港臺金曲先把市場養起來。
政策早晚有放開的一天,那時候就是收割紅利的時候。
可現在突然冒出了這麼陳琅這麼一號人物,不僅把本土的市場給穩住了,甚至都有侵入港臺音樂圈的傾向。
他寫的那些歌,在這邊也是很受歡迎啊。
最讓人難受的是,你有這本事,隨便進哪個公司不好,大把的錢不賺。
偏偏進了那艘都快沉了的國企中唱?
原本都推測撐不了幾年的老古董,沒還真被他用一張張專輯給弄的鹹魚翻身了。
這以後的仗可是越來越難打了。
各家唱片公司高管都在緊急開會商討對策,想想要怎麼面對這個局面。
宴會上有人那句輕描淡寫的話,落實得比誰都快。
當天下午,BJ音樂臺的DJ播完最後一首《同桌的你》,拿起剛到手的通知看了一眼,把那張打了無數遍點歌熱線的磁帶從機器裡退出來,放回了架子上。
這一放,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拿出來了。
各省級電臺電視臺的文藝部辦公室裡,所有人看到通知內容後的反應都差不多。
這是得罪人了,得罪的還是惹不起的那種。
全國所有音像店的貨架上,《校園民謠1》的磁帶被一張一張撤下來。
店員拿著退貨單往紙箱裡扔的時候還在嘀咕,前兩天還有人問,今天就下架,這是鬧哪出。
經銷商那邊更頭疼,倉庫裡還壓著好幾千盤沒發出去的貨,正版磁帶又不能賣了,退回去廠裡也不收了,有人咬咬牙把包裝拆了當盜版往路邊攤上鋪。
結果挺戲劇化的一幕就發生了。
有學生買了盤盜版,拆開一看磁帶殼子做工精細,印刷清晰,音質好得不像話,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拆開殼子一看裡面的帶基,這不是正版的帶子嗎。
正版磁帶當盜版賣,也是獨一份了。
風行音樂的辦公室裡,黃小茂把那份通知影印件狠狠的拍在桌上。
他手邊放著電話話筒,剛才大地唱片那邊打來的,通知他風行音樂上一季度的分成尾款被扣了。
連撥了五遍,沒人接,繼續撥。
最後還是老狼接的電話。
黃小茂在電話裡吼了將近十分鐘,嗓子都吼劈叉了。
讓他以後別來了,風行散夥了,各奔前程,他的歌愛找誰找誰,我這小廟供不起這尊大佛。
老狼握著話筒聽完,一個字沒說,掛了。
癱在客廳那張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橫七豎八擺了五六個空啤酒瓶,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山,電視開著,音量調到最低,螢幕上是新聞聯播重播的畫面,劉歡正笑著和李鼎祥握手。
他面無表情的盯了兩秒,伸手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掉了。
老狼拎著瓶酒推門進來的時候,高曉松正對著空白的電視螢幕發呆,手裡捏著一個捏扁了的一次性杯子。
老狼把酒擱在茶几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自己先倒了一杯。
直接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開始絮叨。
肯定是自己的專輯賣的好,又沒在中唱發行,人家肯定記上了。
設好了圈套等著他鑽,一個小孩哪來那麼多心眼,肯定是大人教的,是中唱在整他,是王炬在整他,是那個劉副局長在整他。
他說這幫人仗著有編制就為所欲為,一手遮天,他寫歌是自己的本事,誰也沒靠。
他說他想不明白,為什麼他要遭這個罪,他只是說了一句大實話。
他說這幫人等著,這事沒完,總有辦法找回來的。
老狼本來一直沒說話,捏著杯子聽他說。
聽到這句,手裡的塑膠杯一下子扁了,酒水濺了一手。
“夠了!”
高曉松愣住了。
老狼是個好脾氣的人,認識這麼些年,高曉松從沒見過他這樣子。
“你想報復?”
老狼把溼漉漉的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站起來。
“你打算怎麼報復,找誰報復。”
“你腦袋是不是讓驢踢了。”
“你知道不知道現在是什麼局面,你的歌被禁了,全國所有電臺都不放了,正版磁帶下架,風行散夥,小茂被你坑得連大地那邊的尾款都拿不到。”
“你以為這就完了?跟你合作的大地唱片也被拖下水了,人家現在恨不得撕了你。”
“你還在這想報復。”
“你想報復誰?你報復得了誰?”
“你這張嘴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學會閉上。”
張了張嘴,閉上了眼,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最慘的是小柯。
他剛跟風行音樂簽了約,合同上的墨跡還沒幹透,風行散夥了。
黃小茂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語氣倒是比跟高曉松說話時客氣不少。
但意思是一樣的,公司撐不下去了,合約作廢,違約金我按合同賠你,你另謀高就。
小柯掛了電話坐著發了半天呆。
他想起自己來風行之前還有別的選擇,想起黃小茂當初拍著胸脯說風行要做國內最好的音樂品牌,想起高曉松跟他聊了一整夜聊出來的那些對未來的構想。
現在什麼都沒了。
這條時間線裡,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後來的麥田音樂。
朴樹不知道還會不會籤進來,葉培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那張讓她出頭的專輯。
禁播令下來之後沒幾天,校園裡先炸了。
《同桌的你》在高校裡的傳唱度太高了,宿舍樓底下彈吉他的男生十個有八個彈過這首歌,突然說不讓放了,學生們第一個不幹。
一開始還有人以為是假訊息,跑到學校廣播臺去問,廣播臺的同學把通知貼在公告欄上,白紙黑字蓋著紅章。
公告欄前面圍了好幾層人,擠不進去的站在臺階上伸著脖子看。
看了半天有人嘀咕了一句,不良引導,怎麼個不良引導了。
旁邊有人接話,你沒看剛才那個說嗎,以成年人的口吻描寫在校學生的情感問題,容易帶壞學生。
這也能叫理由?誰寫歌不是寫情感,不寫談情說愛還寫什麼,寫食堂打飯嗎。
人群裡有人笑出聲來。
一傳十,十傳百,沒過兩天整個HD區的高校圈子都傳遍了。
陳琅和高曉松互懟的那些話被人一字一句記下來,列印出來貼在各個學校的公告欄旁邊,跟禁播通知貼在一起,一邊是紅標頭檔案,一邊是手抄的對話記錄,兩樣東西並排貼著,誰看了都得停下來多看兩眼。
最引發共鳴的是陳琅那段關於《同桌的你》的分析。
“哎,你猜高曉松寫的那個同桌看到這一段是個什麼想法?“
“應該用四個字來形容吧。“
“五味雜陳?”
“彼其娘之。”
“你還挺文雅,我覺得還是去他媽的更痛快。”
“搞了半天寫了個不負責任的故事還不算完,還要把人家放在歌裡頭反覆回味呢。“
“玩倒是真的會玩。“
女生宿舍樓裡最先炸開鍋。
一個外語系的女生看完貼在公告欄上的那段話,把手裡抱著的一摞書往室友懷裡一塞,仰著頭把那段話又讀了一遍。
“終於有人把這事挑明瞭。“
“什麼從前的日子都遠去我也將有我的妻,說白了就是我把你當青春回憶,轉頭就去娶別人了唄,還要寫首歌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有多深情。“
室友在旁邊使勁點頭。
“關鍵還要加一句我也會給她看相片,給自己的老婆看前任的照片?”
“誰稀罕看你初戀的相片啊,噁心誰呢。”
“還有那句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安慰愛哭的你,自己一走了之還惦記著別人娶回去的媳婦呢。“
類似的討論在每一棟女生宿舍樓裡發生著。
同宿舍的,隔壁宿舍的,打水的路上碰見的,話題一拐就拐到了這首歌上,以前聽的時候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又說不上來,被陳琅這麼一說,可不是嘛。
男生那邊的反應就複雜多了。
有人覺得陳琅這話確實有道理,站在女生的角度一想,同桌的你這歌的立場確實挺微妙的,一個男的離開校園後娶了別人,還要寫首歌懷念當初說要娶的姑娘,還要把這首歌拿給現在的老婆看。
有人覺得上綱上線了,寫歌嘛,哪有那麼多講究,藝術創作源於生活高於生活,又不是紀實文學,寫個歌詞還得先跟女同學道歉不成。
還有人關注的是另一段對話。
這個話題比渣男歌詞吵得還兇。
圖書館的辯論角,食堂的飯桌上,熄燈後的臥談會里,兩邊人各執一詞。
有人覺得陳琅說得對,中國人憑什麼寫不好英文歌,高曉松自己寫不出來就覺得別人也寫不出來,骨子裡就跪著。
有人覺得崇洋媚外這帽子扣得太大了,高曉松只是從語言習慣和文化背景的角度分析,沒說中國人不行,頂多算是觀點偏激,上綱上線就沒意思了。
兩撥人誰也說服不了誰。
校學生會趁熱乎搞了場辯論賽,題目就是“中國文化產品走向世界是否需要先學習西方標準“。
結果辯論到一半變成了更激烈的爭論。
正方說陳琅的歌在香港賣出去了就是最好的證明,反方說個案不能說明問題,兩邊在臺上爭得面紅耳赤。
臺下觀眾也在分隊站,連評委席上兩個教授都忍不住當場辯論起來了。
辯論賽的主持人看著越來越亂,連忙宣佈進入總結陳詞,最後正反方誰也沒贏,結論倒是有了一個。
臺下舉手投票,認為中國應該建立自己的文化標準,不盲目追隨西方的人佔了三成,認為應該先學習西方先進經驗再談創新的人佔了七成。
結論一邊倒。
畢竟是一九九五年,即便再過幾十年,有這樣想法的依然是個龐大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