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這小字實在喊不出口了
劉歡鬆開姚峰的手,眼睛一亮。
“是那首《浪》嗎?我特地守著電視看了聰明屋的重播。”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語氣裡帶著回味的勁頭。
“驚為天人呀,那個旋律一出來,我還讓盧璐猜是哪位大師手筆呢。”
姚峰客氣的擺了擺手,也不好意思隱瞞,但也沒把話說得太透。
“都是琅琅自己折騰出來的,總譜旋律全是他的手筆,我也是借點光,幫著做個分譜。”
劉歡知道一首還沒完全完成的曲子肯定是要保密的,他也沒開口說要看看總譜什麼的。
接著又捧了幾句好話。
“那也是姚教授教的好,基礎打得好,小陳老師才能在這基礎上開花結果嘛。”
他環顧了一下客廳,剛才進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打量了。
這大平層光是客廳就比他家整套房子還敞亮。
落地窗外面是陽臺,能看見小區中心花園的荷花池,陽光從窗戶斜著鋪進來,照得木地板泛著暖光。
“剛才在公園跟小陳老師碰上了,才知道是鄰居,我就住十八樓。”
他往沙發後背上一靠,搖著頭笑了笑。
“不過比不上小陳老師這大平層舒坦呀。”
陳琅笑了笑沒接這話茬,他要是再接一句“劉老師太謙虛了”,這互相客氣就沒完沒了了。
他去給劉歡泡了杯茶過來,又給王炬姚峰續了點水。
“劉歡老師留下吃晚飯吧,正好和王伯伯,舅舅喝一杯。”
劉歡正有此意呢,他來的時候拎了兩瓶五糧液,心裡就存著這個念頭。
陳琅主動開口,他自然笑呵呵的應下了。
“那感情好,我就不客氣了。”
王炬端起茶杯,湊到嘴邊頓了頓。
“盧璐呢,喊她一起過來唄。”
盧璐是劉歡的妻子,原湖南電視臺的主持人,88年兩會晚會上兩人認識,沒多久就結了婚。
婚後盧璐全職顧家,在圈裡是出了名的模範夫妻。
劉歡擺了擺手。
“回孃家去了,下次再帶她來認認門。”
王炬點了下頭,沒再多問。
三個中年男人加上一個九歲的小孩在沙發上東拉西扯的聊了些音樂上的事。
從國內唱片市場的格局,聊到港臺流行歌對內地市場的衝擊。
又聊到最近幾首爆火的單曲各自有什麼特點,話題在幾個人之間轉來轉去,倒也說的有滋有味的。
陳琅話不多,靠在沙發角落裡,大半時間都在聽。
可一聊到音樂風格演變,市場前景判斷,以及港臺,日韓,歐美等外來文化對國內音樂市場的衝擊這些話題上,他總能用三言兩語戳到點子上。
劉歡說起最近港臺流行樂對內地市場的擠壓。
感嘆內地歌手在包裝和宣傳上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陳琅下意識接了句,港臺那一套工業化流程確實成熟,但內地歌手缺的不是唱功,缺的是原創作品和精準的市場定位。
一說起來,他也忍不住的話多了起來。
說起港臺流行目前還屬於頂尖,但曲風已經開始同質化。
真正危險的,還是日韓偶像體系正在成型,未來會對國內市場產生更大的衝擊。
又說歐美那邊電子音樂和R\u0026B正在冒頭,傳統的搖滾和抒情曲風遲早要讓出一部分市場份額。
姚峰聽著聽著,神情也認真起來。
他教了陳琅這麼多年,從來不知道外甥對市場的判斷也這麼精準,這已經不是音樂才華能解釋的範疇了。
可仔細想想又能理解,陳琅那整面牆的磁帶,幾乎覆蓋了所有的音樂風格。
這孩子看的書又多,還天天追電臺,跟著他姥爺看各種新聞,瞭解的自然也多。
他們這些年紀大的思想確實不如年輕人更活躍。
王炬倒是見怪不怪,從第一次見面他就知道這孩子不是普通人。
劉歡被陳琅的一番見解聽得佩服不已。
他對市場的敏銳度,對音樂流行度的理解,完全不是坐在課堂上能學來的東西。
一個九歲的孩子,能寫歌已經夠嚇人了,能寫頂級的交響曲更是妖孽,可再加上對市場有這麼清晰的判斷力,真是天生吃這碗飯的呀。
姚貝娜和何笛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從頭到尾都沒插話。
就看著一個國營唱片龍頭的辦公室主任,一個武漢音樂學院的教授,還有一個內地樂壇頭部大佬級的歌手,在聽一個九歲的孩子說話頻頻點頭附和。
那畫面怎麼看怎麼詭異。
何笛心裡除了感嘆還是感嘆,自己何其幸運能融入到師兄的圈子裡。
姚貝娜也是見怪不怪了,弟弟就是這麼優秀。
劉歡聽到後面,已經完全收起了剛才在公園裡那種長輩對晚輩的欣賞心態,轉而變成了一種同行之間才有的認真。
他有些按捺不住想要見識一下出自這位天才之手的英文歌了。
他把茶杯擱在茶几上,放低姿態誠懇的提出了這個請求。
陳琅的《Baby》他已經在電臺裡聽過幾遍了。
說實話,曲子寫的真棒,旋律抓耳,編曲也洋氣,可那歌詞吧,甜的有些齁了,他這個年紀了實在是扛不住。
一口一個寶貝噢噢噢的,什麼我們永遠不會分開,天生一對的肉麻歌詞,聽得他牙根發酸。
陳琅也沒扭捏,答應了下來,朝著姚貝娜和何笛點點頭。
何笛站起身回了趟音樂室,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張詞曲稿子。
姚貝娜直接從口袋裡把自己的那份拿了出來。
劉歡雙手接過稿子道了聲謝。
看之前還正色的對陳琅表態。
“我先宣告,今天在陳老師家裡看到的這兩份原稿,我劉歡絕對不會洩露一絲一毫出去。”
王炬哎了一聲,話卻是看向陳琅說的。
“老劉你這就沒意思了,你的人品還信不過麼,不用來這套。”
陳琅也跟著點頭。
“沒那麼嚴重,演唱會的正版碟也馬上要引進國內了。”
劉歡笑呵呵的把第一張稿子拿近了些,先看的是何笛那首《命中註定》。
客廳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廚房裡傳來劉小麗切菜的篤篤聲,還有劉亦非房間裡兩個小姑娘的嬉笑聲。
劉歡一邊看譜子一邊頻頻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跟著節拍輕輕敲了幾下,嘴裡還哼了幾聲旋律。
他把稿子看完一遍,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這才抬起頭來。
“這曲子旋律寫的有水平,在歐美鄉村流行風格的曲子裡也是一流頂尖的水準。”
“很符合那邊的審美,很有爆火的潛質。”
何笛聽到這話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些,眼神裡按捺不住的激動。
劉歡是什麼人,1985年就拿下了BJ高校英文歌曲大賽的冠軍,靠著英文歌出圈,在學校裡就常年唱英文歌曲目。
之後還在央視電影世界晚會全英文演唱過不少英文歌曲,中唱也曾經發行過他的英文專輯。
在圈內是公認英文唱功一流的水準。
對於歐美流行歌曲的鑑賞能力也是一流。
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一流頂尖水準,爆火的潛質,那是很有說服力的。
何笛暗暗給自己打氣,一定要唱好這首歌。
王炬在旁邊聽得嘴都合不攏了,眼角擠出了三道褶子。
這要是成功了,實打實的文化輸出呀,自己可得多大的功勞,到時候自己的位置說不定還真能往上抬一階。
劉歡又看了一遍,一邊看一邊跟著哼了幾句副歌。
曲譜翻到最後,他把稿子放在一邊,嘴裡只剩一句重複的感嘆。
“真好,真的太好了。”
“……陳老師對英文歌的造詣,絕對是這個!”
他看向陳琅,豎起個大拇指。
本來想喊小陳老師,可那個“小”字在嘴邊轉了一圈,硬是說不出口了。
有些才華瞭解深了,靠年齡來排輩論資真的毫無意義。
太妖孽了。
九歲啊。
劉歡把《命中註定》的詞曲稿子還給何笛,拿起姚貝娜的《我心永恆》。
他拿稿子的動作還是隨意的,臉上還帶著著剛才品鑑佳作的輕鬆笑意。
可視線順著五線譜一點點往下游走,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
他身體下意識往前傾了傾,目光死死落在譜紙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輕聲低吟起主旋律,剛唱完短短几句就停住了。
眉頭緊緊蹙起,手指捏著稿子邊緣捏得紙邊都起了皺。
客廳裡沒有人出聲。
九十年代,無論內地還是歐美,市面上的情歌大多拘泥於兒女情長,旋律編排要麼輕快靈動,要麼直白抒情,格局終究有限。
可眼前這首曲子,旋律綿長悠遠,音域極盡舒展,情緒一層疊著一層緩緩推進,完全跳出了當下流行樂的固有框架。
“不對勁啊……”
劉歡低聲呢喃,語氣裡滿是意外與詫異。
他發現自己哼出來的調子沉而不悶,意境開闊遼遠,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大氣磅礴的氣場。
陳琅並不意外劉歡的反應。
能被稱為史詩級配樂NO.1的曲子,能簡單麼。
論起對英文歌的鑑賞水平,劉歡的能力比起張國榮和梅豔芳來都要高出一籌。
他本身就是法語專業本科,畢業後還留校教著西方音樂的課程,長期研究的就是歐美音樂體系。
張國榮雖然早年還留學過英國,對歐美流行樂也理解很深。
但他比起劉歡來,缺了系統的音樂理論,整體深度要弱於劉歡。
梅豔芳比起兩人來更差了不少,只能以豐富的舞臺直覺來判斷歌曲是否好聽。
至於黃鶴翔,何笛,姚貝娜,不提也罷。
要不是保質期已經不長了,他還捨不得這麼早拿出來呢。
姚貝娜坐在陳琅旁邊,下意識抓住了他的手,心跳都快了幾分。
陳琅轉頭看了她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
王炬臉上的笑容也收了些,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劉歡手裡的稿子,表情變得動容起來。
姚峰也好奇起來,放下茶杯站起身,繞到劉歡身後,低頭跟著看那份譜子。
何笛站在旁邊,心裡那點懊惱又翻上來了。
本來是自己唱的歌,結果自己不爭氣。
劉亦非拉著口袋裡塞滿巧克力的劉一絲從房間裡出來了。
她一看客廳裡的人神情都不一樣了,幾個大人全都盯著劉歡手裡那張紙,氣氛跟剛才完全兩樣。
下一刻,她又看見姚貝娜拉著陳琅的手,小嘴撅了撅。
快走到陳琅身邊,在他和姚貝娜中間擠了進去坐下。
姚貝娜反應過來,鬆開抓著陳琅的手,挪了挪位置,把劉一絲抱起來放在腿上。
小姑娘嘴裡還咬著一塊巧克力,腮幫子鼓鼓的。
陳琅看了眼自家的小醋罈子,笑著拉過她的手。
劉歡還在繼續認真的研究著。
他逐字細讀英文歌詞與一旁標註的意境註解,目光再落到頁邊手寫的配器構想。
“女聲空靈起調,全程以大型管絃樂為基底,交響聲部層層烘托情緒起伏。“
客廳裡陷入徹底的安靜。
連廚房裡劉小麗切菜的聲音都停了,她大概是察覺到外面不對勁,也從廚房門口探了個頭出來。
劉歡久久沒有出聲。
方才品鑑《命中註定》時的輕鬆愜意蕩然無存。
他反覆來回翻看曲譜,詞稿,編曲備註,足足沉默了好一陣。
稿紙在他手裡被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嚼。
再次抬眼看向陳琅時,他語氣裡滿是動容,音量都不自覺放低了。
“旋律,詞句,編排……三者融為一體,這分明是史詩級大片主題曲的水準。”
他深吸一口氣,連連搖頭,語氣裡的讚歎幾乎要溢位來。
“這些年我聽過的歐美影視原聲,大牌金曲不計其數,就算是如今好萊塢一線商業大片的主題歌,能有這般格局的也寥寥無幾。”
他把譜子輕輕舉了舉。
“曲調溫柔婉轉,內裡卻藏著千鈞磅礴,情意綿長又不失恢弘氣度,這曲子,生來就該配那些蕩氣迴腸的銀幕故事。”
他將曲譜輕輕擱在茶几上,動作下意識的輕柔。
片刻後才重重嘆了口氣,看向陳琅的眼神複雜又真切,有驚歎,有佩服,更多的是一種遇見奇才的欣喜。
“前面這首《命中註定》,是踩準了潮流,註定風靡市場的好作品,靈氣十足。“
“可這一首,完全是另一個天地。”
他往前微微傾身,語氣格外誠懇,不再是業內前輩點評作品的口吻,反倒像是老友掏心窩子說話。
“我自認浸淫歐美音樂這麼多年,也算見過不少頂尖創作。“
”可今天看著這份稿子,還是忍不住心驚。“
”陳老師這般功力,放在整個國際樂壇裡,都是第一流的水準。”
這聲陳老師從他嘴裡出來的順滑無比。
劉歡望著眼前年紀還小的陳琅,想起對方九歲便展露出的驚人才華,感慨愈發濃重幾分。
臉上也重新浮起爽朗的笑意,發自內心的想要親近與交好。
“兩首作品,兩種極致,一首擁抱大眾潮流,一首站上藝術頂峰。”
他看向王炬,忍不住感嘆。
“也難怪中唱上下把你當成鎮場子的寶貝,有這樣的本事,任誰見了都要心生敬佩。“
”能跟你做鄰居,能親眼見到這些佳作,我算是開了眼界了。”
陳琅客氣的回了句。
“過獎了。”
王炬臉上的笑已經徹底按不住了,眼睛眯成兩條縫。
坐姿都比剛才鬆快了不少,往沙發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著節奏。
陳琅可是他一手挖掘的。
雖然最後是因為有大人物出面,明面上還是他的功勞不是。
姚峰更是笑的嘴巴都合不攏,外甥越爭氣,他這個舅舅兼老師的更有面子。
黃鶴翔從門口進來了,手裡拎著好幾個塑膠袋。
醬牛肉滷雞爪花生米的香味隔著塑膠袋都能聞到。
他把菜先拎進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劉歡手裡拿著歌曲稿子一臉感嘆的模樣,腳步頓了一下。
他走到何笛旁邊,彎下腰湊到她耳邊小聲問了下。
何笛小聲跟他說了一下剛才的情況,說到劉歡對《我心永恆》的評價時,黃鶴翔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聽完,往陳琅那邊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
他也想讓劉歡這個經驗豐富的大佬看看他的歌呀。
可畢竟陳琅才是拿主意的,他不好做主。
只是話雖然沒說出口,那想法早寫臉上了。
陳琅瞥了黃鶴翔一眼,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沒有出聲。
王炬和姚峰的注意力全在劉歡身上,兩人正熱絡地交流著剛才那兩份曲譜帶來的震撼,倒是都沒注意到陳琅神色的變化。
姚貝娜和何笛的視線可一直都在陳琅身上。
他神色一變立刻就察覺到不對勁了。
何笛心思細膩,一眼就看穿了黃鶴翔的念頭,也看懂了陳琅剛才那個眼神的意思。
那不是生氣,是淡了。
比生氣還讓人揪心。
劉亦非正挨著陳琅從口袋裡往外掏巧克力呢,他身上細微的變化不用看都察覺到了。
一顆包著金箔紙的酒心巧克力從她口袋裡摸出來。
剝開包裝紙,直接湊過去陳琅嘴邊。
陳琅轉頭看了她一眼。
小媳婦臉上浮起一個好看的微笑,眼神亮晶晶的看著他,也不說話,只是把手裡的巧克力又湊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