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最為理想的結果
熱鬧非凡的城堡宴會廳內。
觥籌交錯聲與歡笑聲,交織成一片歡快的旋律。
在最前方的主桌上,艾爾文與破誓者頻頻碰杯。
老冒險者花白的鬍鬚上沾著些許酒沫,難得放下了平日裡沉穩持重的架式,蒼老的面孔上泛著幾分微醺的紅潤。
破誓者見慣了風霜的滄桑面容上,也多了幾分難得的暢快,下巴的緊繃線條在酒精的浸潤下終於鬆弛了些許。
薇米與溫妮坐在一起,小口啜飲著麥酒。
橙發少女時而湊近溫妮耳邊,講一些經營店鋪的趣事。
說到某個被她扮鬼臉嚇跑的冒險者時,琥珀色的眼眸彎成了兩道月牙,細長的尾巴在身後歡快地甩著。
溫妮兜帽下的嘴角彎起一抹淺笑,時不時輕輕點頭回應,同時也不忘俯下身子,給橘貓的小碟裡添上幾條小魚乾。
橘貓蹲在溫妮腳邊,專心致志地享用著盤中美餐,尾巴愜意地在地毯上悠悠掃過,對滿廳的喧囂置若罔聞。
伯爵夫人則是代替正在與雷恩和艾希交談的伯爵,在主桌的另一端應對著絡繹不絕的敬酒人群。
她時而向著前來致意的貴族們微微頷首,回以恰到好處的微笑。
時而低聲吩咐身後的僕從為各桌端上新的餐食,目光在宴會廳裡緩緩掃過,確保每一位賓客面前的餐盤都不曾空著。
無論面對任何人,她的姿態始終得體而從容,既不失禮數,也不顯疏遠。
不過,要說最為引人注目的,還得是兩個矮壯敦實的身影。
正是索頓與米婭。
二人一口酒,一口肉,吃得不亦樂乎。
索頓的絡腮紅鬍子上沾滿了酒沫,米婭的鐵鏽色馬尾隨著她大快朵頤的動作歡快地晃著。
最後,二人乾脆雙雙挪到了長桌一角,方便僕從直接上菜,也省得不斷起身給敬酒的人讓道。
一開始,索頓還有些放不開。
矮人的坐姿比平時更僵,肩膀端著,烤羊腿啃得斯文了許多,幾乎是用門牙一點一點往下刮,而並非是像剛才一樣大口撕咬。
他的眼睛時不時往米婭那邊掃一下,看她在吃什麼,喝什麼,旋即趕緊收回目光,假裝對眼前的酒杯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米婭倒是豪爽依舊,渾然不覺,時而用沾滿油光的手指了指剛端上來的一盤烤肋排,招呼索頓嚐嚐,時而又順手給索頓的杯裡添滿麥酒。
在米婭的帶動下,索頓終於漸漸放開了些,啃肉的速度恢復了正常水準,笑聲也越來越大。
只是每次米婭轉頭時,矮人的目光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飄過去。
又趕在她回頭的前一瞬,飛快地移回自己手裡的羊腿骨上,好像面前的骨頭突然變得格外值得研究。
很快,兩人面前的骨頭已經堆成了小山,空盤子在桌邊摞了半人高,幾個年輕的僕從來回穿梭了好幾趟,才勉強跟上他們的速度。
另一邊,雷恩、艾希與伯爵的談話也仍在繼續。
在得知了三個遊俠屍妖的事情後,雷恩望著艾希還帶著幾分憂色的蒼白麵容,只是微微擺了擺手,示意這不是一個問題。
艾希望著雷恩波瀾不驚的模樣,微微點了點頭,眉間的憂色有所收斂。
她雖然與雷恩並肩作戰過,可也只是在避難所這類室內空間有限的環境下。
說實話,雷恩是否能在開闊地帶,同時壓制三個職業等級相差不大,甚至是同級的遊俠屍妖,艾希心裡其實是還有一些擔憂的。
畢竟她自己就是從鐘樓箭雨下拼死逃出來的,那三個遊俠屍妖的箭術有多凌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直到看見雷恩依舊毫無波瀾,她才徹底放下心來。
她清楚地明白,這位黑髮青年從不冒失突進。
既然他根本沒有把對手放在心上。
那麼或許,他真的可以解決它們。
在艾希的正對面,雷恩則是已經開始思考下一個問題了。
三個屍妖遊俠的事情倒是好說,射程與精準的較量,等到了戰場上自有分曉。
眼下更為關鍵的,是修道院的位置所在。
他知道,修道院必定是在傳統貴族的領地上。
而他所關心的是,一旦他們在傳統貴族的地盤上展開行動,會不會引起當地勢力的注意,進而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畢竟,傳統貴族與新貴族不同。
在新貴族的領地上,冒險者公會是受到領主認可與支援的合法組織。
冒險者們,可以在任何新貴族城鎮自由接取委託,進出城門,攜帶武器。
然而,在傳統貴族的地盤上,可沒有什麼冒險者公會。
傳統貴族們一貫視外來者為潛在的威脅,絕大部分領主甚至不允許冒險者隨意踏足。
除非是冒險者收到了當地領主的正式委託,以受邀者的身份進入,否則一旦擅自入境,便有可能被當作密探或者流寇處理。
由此,在對方的地盤上行動,雷恩至少得弄清楚兩件事。
這個傳統貴族領主是個什麼樣的人,以及其領地上的軍事實力大致處於什麼水平。
伯爵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
他畢竟是這片區域的新貴族領主,對隔壁幾位傳統貴族死敵的底細再瞭解不過。
於是在雷恩開口之前,他已主動向著艾希詢問道:
“閣下,與我統轄領地接壤的傳統貴族領地共有三處,莫爾頓子爵領,斯卡西男爵領,以及恩裡克男爵領。”
“據我所知,這三處領地各自都至少有一座修道院,而你所說的被屍妖佔據的修道院,是在對面的哪一個傳統貴族領地上?”
“是恩裡克男爵領。”艾希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那是附近唯一一座我們務實派的修道院。”
“原來是在恩裡克男爵領。”
伯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旋即轉向雷恩,語調從容地介紹了起來。
“雷恩爵士,恩裡克男爵領的整體實力,大約與斑駁鎮和黑脈鎮加在一起相當,是附近傳統貴族領地中最為弱小的一個。”
“據我所知,老恩裡克男爵上個月剛剛去世,而新繼任的男爵不過二十歲出頭,目前正陷入與當地教會之間的激烈競爭中,根本無暇他顧。”
說到這兒,伯爵微微側過頭,看向艾希:
“閣下,恕我直言,恩裡克男爵領的教會機構,應該是站在你們對立面的正統派吧?”
“是的。”艾希低下腦袋,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低落與無奈。
“所以,我才無法請求當地教會的幫助,他們巴不得我們務實派的修道院被徹底摧毀,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我們的地盤。”
“更為準確地說,周邊所有教區,都是正統派的勢力範圍,沒有一處能容得下務實派的修士與修女,所以,我才只能來到這裡。”
聽到這兒,雷恩微微頷首。
果然,就和自己所預料的一樣。
作為務實派的巡禮裁判官,艾希在正統派的地盤上孤立無援,不僅無法獲得支援,甚至不敢暴露自己的行蹤。
所以,在從修道院裡隻身逃出來之後,她只能一路返回這座新貴族城市,向曾經並肩作戰過的他們求助。
不過,更讓雷恩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按理說,傳統貴族與教會應該是站在同一條戰壕裡的盟友。
傳統貴族為教會提供領地上的駐所與庇護,教會為傳統貴族提供神術支援與合法性的背書,這種共生關係已經維持了上千年。
為什麼老男爵剛剛去世,新男爵就反而陷入了與教會的紛爭?
“雷恩爵士,這並不奇怪。”
伯爵顯然是看出了雷恩心中的疑惑,主動解釋道:
“傳統貴族與教會之間,從來就不是什麼真正意義上的盟友。”
“表面上,他們攜手高唱讚美詩,為了打壓我們新貴族而站在一起,可轉過背去,彼此間的利益撕扯從未消停過。”
“更為準確地說,教會是坐落在傳統貴族領地上的另一個權力實體,只聽從教廷的命令,不受當地領主管轄,卻享有與領主幾乎平行的治理許可權。”
“在稅收、司法、土地等方方面面,教會都擁有單獨的管轄權,這種以神之名的管轄權,從根本上便與世俗領主的法理產生了不可調和的衝突。”
伯爵輕抿了一口酒,換了一個更為具體的切入點:
“就拿婚姻登記來說,一對領民結婚,本該在領主法庭上登記備案,繳納一筆登記費,確立財產歸屬與繼承權。”
“可教會同樣擁有主持婚禮與登記婚姻的權力,而且他們還附贈一場彌撒。”
“這還只是千百種衝突中最為不起眼的一種,除此之外,還有稅收的分配、教會土地的糾紛、神職人員在領地上犯罪後該由誰審判。”
“每一條,每一項,都是在你爭我奪的拉鋸戰中反覆扯皮。”
“教會的每一次拉鋸都不致命,卻在持續削薄領主的稅金,削薄領主法庭的權威,削薄領主對佃農的控制力,削薄領主身邊幕僚的忠誠度……”
“等領主反應過來時,領地上已經有了兩套並行的權力體系,一套寫著領主本人的名字,另一套掛著託萊昂的鐵冠。”
“而最為麻煩的是,掛著鐵冠的體系,在當地人眼中往往更值得信任,因為教會從不收費,只收‘自願奉獻’,而奉獻的數額由當地人自己看著辦。”
“相比之下,領主法庭的每一張紙都要稱重收錢。”
話及此處,伯爵的聲音裡,帶出了幾分不加掩飾的不屑:
“如果換作一個手腕強硬的領主,當地主教或許還會收斂三分。”
“可像是恩裡克男爵領這種情況,老領主剛剛過世,新領主初登爵位,根基未穩,正是當地主教發難的最佳時機。”
“或者說,主教們最為擅長的,便是捕捉這種權力交替的真空期,在新領主尚未站穩腳跟之際,迅速將之前未能拿下的利益一塊一塊地啃下來。”
“這些地方教會的主教們,十有八九都出身於王室派貴族的家族旁支。”
“他們的親族在王都議會里手握重權,他們自己背後有教廷撐腰,一個小小的年輕領主,憑什麼跟這些人掰手腕?”
“因此,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當地小領主們也只能選擇退讓,眼睜睜看著他們蠶食掉越來越多的領地權力。”
伯爵說到這裡,語調微微低沉了下來。
“當年新貴族的先驅們,正是因為看透了這一點,才做出了廢除領地內所有教會機構的決定,與教會徹底斷絕來往。”
“他們寧可在戰場上少一個盟友,也不願在自己城堡的大門前,立一道只有別人才能開啟的鐵閘。”
雷恩將伯爵的話,在心底逐一消化。
他之前對傳統貴族與教會之間關係的瞭解,還停留在表面。
以為兩者即便不是鐵板一塊,至少也是利益深度捆綁的盟友。
可現在看來,這所謂的盟友關係,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這看似堅固的同盟,倒更像是兩個各懷心思的獵手,表面上站在一起共同狩獵,實則卻是在暗地裡,時刻算計著對方,又時刻被對方算計著。
這一點,讓雷恩不由得在心底重新審視了新貴族當年廢除教會這件事。
之前他還曾覺得這一步走得未免有些草率,畢竟在醫療、教育、輿論上與教會徹底切割,代價不可謂不大。
可現在看來,傳統貴族所佔據的諸多優勢,也是有代價的。
而這代價,恐怕比許多傳統貴族自己願意承認的更為沉重。
至於新貴族,或許從一開始就是更加清醒的一方。
他收斂起心中翻湧的感慨,將注意力重新拉回了眼前的委託。
情況,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恩裡克男爵領的實力本就薄弱,在周邊傳統貴族領地中墊底。
再加上老領主剛剛過世,新繼任的男爵不過二十歲出頭,正忙於與本地正統派教會爭奪領地內的主導權,根本無暇他顧。
這無疑為他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視窗期。
退一步來說,即便這位新男爵真的騰出了手,發現了他們的行動,甚至打算出手干預,以他小隊目前的實力,也足以從容地全身而退。
畢竟,傳統貴族的大軍主力,全都擺在邊境上的幾座要塞裡,劍鋒時刻對準著伯爵的領地。
他們這區區一支冒險者小隊,只是為了清剿一座被屍妖佔據的修道院,這種事,還遠遠不至於驚動對方邊境上的大軍。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大軍聞訊趕來,等對方從邊境的要塞集結出發,再趕到修道院,他們一行人早就把事情辦完了。
再者,他們的此次行動,也有著無可挑剔的正當性。
艾希作為巡禮裁判官,本就來自於王都教廷,在教會內部擁有著相當的地位與許可權。
而「群星之弦」是自由的冒險者,接受教廷人員的委託,協助她奪回被不死生物佔據的修道院,合情合理,走到哪裡都挑不出毛病。
反過來說,他們此行,客觀上也是在幫恩裡克男爵領的忙。
一群屍妖盤踞在對方的領地上,隨時可能衝出修道院禍害周邊的村莊。
只要對方腦子還正常,非但不會刁難,恐怕還得暗自慶幸有人替他清理門戶。
思緒電轉至此,雷恩微微點了點頭。
屍妖本身的威脅,小隊的應對手段,以及修道院的位置,這幾層都已在心底逐一過了一遍。
那麼,接下來就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了。
與修道院同處一片區域的教會正統派,有沒有干預這件事的可能。
艾希剛才已經提到過,正統派巴不得這座務實派的修道院徹底毀滅,好讓他們順理成章地接管這片教區。
而眾所周知,教會內部擁有一套極為完善的職業者培養機制,各地教會的武裝力量,至少在職業者的數量與質量層面,往往絲毫不遜於當地的世俗領主。
如果在清剿屍妖的過程中,或者更糟,在清剿剛剛結束,小隊狀態最差的時候,遭遇正統派的伏擊,那任務的整體難度,無疑就得重新評估了。
再者,即便他們成功完成任務,並全身而退,會不會因此引起正統派的敵意,雷恩也得一併考慮在內。
他們的下一站是貿易都市維斯拉克,仍在索蘭王國的版圖之內,而且是教會勢力比這片邊陲之地更為龐大的王室派地盤。
接受這件委託,無疑會增加務實派的好感,以後在教會內部也算多了一條人脈。
可如果因此被正統派盯上,在維斯拉克寸步難行,那可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他打算幫艾希,是因為她曾在穹殿中幫過所有人,是因為他認可她的為人。
可這不代表他願意讓自己的小隊,捲入教會兩個派系之間看不見的暗流裡。
作為冒險者,他的底線始終很明確。
絕不捲入任何權力紛爭與內部矛盾,成為旁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請閣下放心。”
艾希顯然是看出了雷恩的顧慮。
她微微抬起頭,藍灰色的眼眸顯得格外認真,“這次委託,絕不會讓閣下捲入任何不必要的麻煩。”
“恩裡克男爵領的正統派,雖然巴不得這座修道院就此毀滅,最好是連同我們務實派在這片土地上最後一點痕跡一起,從地圖上徹底消失。”
“可他們絕不會將這樣的心思表露出來,無論是在我們行動的過程中,還是在修道院被收復之後,他們都不會出手爭奪,更不會公然報復諸位。”
“因為,他們有自己的顧慮,不,更為準確地說,是他們有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
艾希直直地望著雷恩,再度開啟了話匣子:
“不瞞閣下,即便是索蘭王國的絕大部分貴族,乃至於不少領主,至今都不知道教會內部已經分作了兩股勢力,甚至為了爭奪教區,已經從互相排擠擴散到了彼此下手的程度。”
“連這些擁有情報網路的貴族都不知道,每天跪在聖壇前虔誠祈禱的普通訊徒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在他們眼中,託萊昂教會依舊是在聖徽下團結一致,在鐵冠之主的指引下代行神權的完整體。”
“在這些暗中的角力中,所有的爭鬥都嚴格限定在教會內部,對外永遠只有一套說辭,意外,殉職,病故,而絕不能是爭奪權力。”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可雷恩卻能從她的語氣裡,聽出些許被壓抑了許久的疲憊。
“因為,無論是正統派還是務實派,都深知一件事情,一個完整的教會,才有對抗王權與各地領主的資本。”
“如果內部的矛盾被公開化,王權必定會藉機反撲,而地方領主也會趁勢收回曾經被教會蠶食的司法權與稅收權。”
“更為致命的是,普通訊徒會陷入巨大的動搖,如果他們知道自己供奉的神祇,祂的僕人們正在用匕首互相捅刺,他們還會把銅鹿投進募捐箱嗎?”
“這無疑將動搖教會的根本,而教會的根基一旦動搖,無論是正統派還是務實派,都將在這場崩塌中粉身碎骨。”
“所以,別說當地正統派正忙著與新領主周旋,根本無暇他顧。”
“退一步來講,即便他們真的有這個餘力,也查到了是閣下率領小隊清剿了屍妖,收復了修道院,他們也只能在公開場合虛偽地讚美諸位,甚至還會為諸位頒發一枚榮譽徽章,感謝你們為教會做出的貢獻。”
“可以想象,如果他們因為這件事遷怒於閣下,外人看到的,只會是一群冒險者替教會清理了不死生物,結果教會反過來報復了他們,教會懲罰了維護託萊昂榮光的人。”
“這讓教士們以後怎麼佈道?怎麼站在講道臺上勸人向善?怎麼吸納新的信徒加入教會?”
“一個連最為基本的道義都無法維持的教會,沒有人會再去選擇信任。”
說到這兒,艾希的面容上湧出了一抹極為複雜的神色。
剛才,伯爵坦然說出教會與世俗領主之間的爭端時,她心裡就已經湧出了一抹難以言喻的無力感。
託萊昂的信徒,不應該這樣做的。
正義與秩序之神的牧者,不應該將聖壇變成談判桌,更不應該將信徒的虔誠當成攫取利益的籌碼。
可這就是現實。
艾希微微低下目光,聲音輕了幾分,“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巡禮裁判官,無力改變這些,可我至少可以保證,在這件事上,他們絕不敢越線。”
“雷恩爵士,艾希閣下說得沒錯。”
伯爵在一旁微微點了點頭,接過了話茬。
“不瞞閣下,我之所以知道教會內部的這些紛爭,還是內人告訴我的。”
如是說著,伯爵的臉上湧出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不遠處正在與貴婦們交談的伯爵夫人。
“她畢竟是王室派伯爵之女,別看我的岳父也只是一位伯爵,可他的勢力範圍,至少有這片新貴族領地的五倍大,兵強馬壯,在王都的貴族議會里,也佔據著相當有分量的一席,訊息自然是不會錯的。”
說這話時,伯爵的聲音罕見地低沉了幾分,語調裡帶著一絲極為剋制的自嘲與不甘。
雷恩聽得出這其中的微妙。
這位統御六地的年輕伯爵,在提到他的岳父時,並沒有任何炫耀這門親事的意思。
恰恰相反,他的語氣裡藏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無力。
由此可以推測,伯爵的岳父,似乎對他這個新貴族女婿並不怎麼待見。
這不難理解。
王室派貴族,全都是索蘭王國最為古老的貴族世家,也是最為注重血統與門第的勢力,對家族譜系的重視程度,甚至超過了領地面積與軍事實力。
而新貴族,畢竟是在「黑潮」之後才崛起的新興勢力,在很多王室派貴族的眼中,不過是披著貴族外衣的暴發戶。
讓自己的寶貝女兒下嫁給一個暴發戶領主,做父親的看不起這個女婿,也就不足為奇了。
也正因如此,當洛特城被傳統貴族大軍圍困時,伯爵的岳父才沒有選擇出兵相助。
這背後既有王室派一貫保持中立,不介入新貴族與傳統貴族之爭的政治考量,恐怕也摻雜著幾分對伯爵的輕視。
至於伯爵的岳父,在王都的貴族議會上,有沒有替伯爵說過幾句好話,那就不是外人能夠知曉的事情了。
不過,伯爵夫人將這些絕密情報,毫無保留地告訴了自己的丈夫,可見這對夫妻之間,從未因為父輩的態度而產生隔閡。
這般毫無保留的攜手,或許正是伯爵在無數個黑暗時刻,哪怕自己的意志被殘魂壓制在意識深處,始終沒有倒下的原因之一。
支撐他的,除了對洛特城的責任,想必還有另外一個私人的執念。
他還沒有向那個看不起他的老人證明,自己配得上他的女兒。
而伯爵夫人,想必也懷揣著同樣的心意。
終有一天,她要讓父親承認自己當年的選擇沒有錯。
為此,她才心甘情願地把自己在王室派圈子裡積累的一切人脈與情報,都化作成他手裡一柄鋒利的劍。
就在雷恩想到這裡的時候。
伯爵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與從容,將話題重新拉了回來:
“總而言之,雷恩爵士,若非內人的靈通訊息,連我都不知道教會內部竟是這般光景。”
“所以,正如艾希閣下所言,無論是務實派還是正統派,都不會把這些矛盾公開化。”
“至少從表面上來看,他們永遠是和和氣氣的一家人。”
“一旦教會勢微,雙方都會站不住腳,這一點,兩派都心知肚明。”
“所以,倒是不必擔心會受到正統派的遷怒,他們也只會和和氣氣地感謝諸位。”
聽到這兒,雷恩輕輕挑了挑眉。
也就是說,此行他們只會得到務實派的好感,而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負面影響。
正統派即便恨得牙癢癢,也只能在暗中咬牙切齒,明面上還得違心地為他們鼓掌。
這個局面,對他和小隊而言,無疑是最為理想的結果。
既幫了曾經並肩作戰過的同伴,又不會因此捲入教會內部的派系鬥爭,還能在務實派那邊再添一筆人情債。
那麼,最後,就該聊聊報酬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