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夢屬何人
在雷恩做出決定繼續探索這片夢境空間之後,一行人便重新整隊出發,向著視野盡頭的村莊邁進。
說來也怪,明明目的地看上去至少在數公里之外,可他們剛剛邁出腳步,便已經站在了村口的籬笆前。
從天涯到咫尺,就在幾步之間。
這讓雷恩不由得在心裡暗暗感嘆,夢境空間果然難以捉摸。
在這個過程中,銀髮精靈少女依舊一直拽著雷恩的衣角,寸步不離。
她的步伐倒不笨拙,緊緊跟在雷恩身後半步的位置,無聲無息。
即便她眼神空洞,無法說話,至少能夠走路,並不會影響隊伍的行動。
這也讓眾人得以暫時放下擔憂,把注意力重新投向夢境本身,投向眼前光怪陸離的村落。
只見眼前的這座村落看上去並不大,總共只有五棟建築,被一圈歪歪扭扭的籬笆圍在裡面。
籬笆呈現出糖果柺杖一樣的紅白條紋,每一根柵欄的彎曲角度都毫無規律。
寬的地方能並排擠過兩個人,窄的地方連一隻貓鑽過去都得收腹,可謂是極為隨性。
村落之內,最中心的建築是一棟教堂,周圍環繞著酒館、旅店、鐵匠鋪和麵包店。
除了教堂之外,每一棟建築都極為扭曲。
沒錯,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扭曲。
牆壁的表面坑坑窪窪,凹凸不平。
屋頂有的歪向左邊,有的塌向右邊,有的乾脆在正中間鼓起一個大包,煙囪更是七扭八歪,簡直就像是軟化的蠟燭一樣。
甚至,不少瓦片都脫離了屋頂,在半空中緩緩旋轉著。
每一棟建築,都通體色採豔麗得不講道理。
酒館的外牆塗著熒光綠與亮橙色的條紋,旅店是扎眼的紫配明黃,麵包店的牆壁上畫滿了五顏六色的圓點,鐵匠鋪則像是被潑了一整桶融化的彩虹。
這些顏色毫無章法地混雜在一起,再加上扭曲的建築外形,完全無法從外觀辨別出具體的功能。
至於雷恩等人為何能夠一眼認出這些建築的用途,原因倒是很簡單。
每一棟建築的屋頂上方約一米處的半空中,都懸浮著一行標準的通用語印刷體。
工工整整地寫著「教堂」、「酒館」、「旅店」、「鐵匠鋪」、「麵包店」這幾個大字。
在雷恩看來,眼前的景象簡直像極了一個還在開發測試期的遊戲場景。
建模師只來得及搭建了地圖的基本框架與碰撞體積,貼圖都還沒匯入,只有文字懸浮在空中,標示著每棟建築的功能。
而他們就這麼闖進來了。
至於其他人,更是看得眼花繚亂。
漫天的草莓與會變形的棉花糖雲朵,海綿蛋糕般柔軟的地面,再加上眼前這片色彩斑斕到近乎刺眼的扭曲建築群、以及懸浮在半空的文字。
所有這一切組合在一起,簡直太過於荒誕。
不過,這裡畢竟是夢境空間,是夢境主人用記憶、意志與情緒編織而成的內心世界。
出現這種荒誕不經的畫面,倒也不足為奇。
只是不知道,這扭曲的表象之下,藏著的到底是怎樣一個靈魂,又擁有著怎樣的能力。
“所以說,我們只要走進這個古怪的村子,找到那個做夢做得正香還不自知的傢伙,再把它從夢裡揪起來就成了吧?”
索頓在一旁撓了撓絡腮鬍子,粗聲粗氣地嘟囔道。
由於進入夢境時盾牌、戰斧與次元投斧袋全都不見了蹤影,所以矮人總覺得兩隻手怎麼擱都不自在。
最後,索性揪著自己的鬍子尖,把鬍子一下一下地捋直。
這幅渾身不得勁的模樣,倒是頗為有趣。
“沒錯,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先確定搜尋範圍。”
雷恩微微點頭,旋即向斑駁指環詢問,“能確認夢境主人的活動範圍嗎?”
“回主人,這座村莊,便是這片夢境空間的中心,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夢境主人就在村子裡的某個地方。”
斑駁指環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只是具體是誰,吾實在感知不出來,還請主人根據這裡的線索,去尋找真正的答案,線索往往就藏在夢境裡出現的人物身上。”
“也就是說,我們得先弄清楚這裡有多少人。”
雷恩將斑駁指環的話快速過濾了一遍,提煉出了關鍵的資訊。
旋即收斂心神,對著身旁的眾人點了點頭,“我們出發吧。”
一行人沒有再猶豫,走進了這座光怪陸離的村落。
作為冒險者,酒館從來都是打探訊息的最佳去處,於是在雷恩的帶領下,眾人首先邁入了外牆塗著熒光綠與亮橙色條紋的扭曲建築。
推開酒館大門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麥酒香氣撲面而來。
酒館內部出奇地空曠,地面是看不見底的深黑,只有眾人腳下的方寸之地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光照亮。
整個空間裡,只在角落處擺著一張油膩的木桌和一把椅子。
椅子之上,還坐著一個陌生的身影。
當雷恩等人的目光落在這片區域時,一束不知從何處投射而來的光柱突然亮起,不偏不倚地打在陌生的身影上,將其籠罩在一片明亮的圓形光暈中。
像極了舞臺劇開場時,聚光燈準確無誤地鎖定在主角身上。
這場面雖然令人嘖嘖稱奇,但一行人早已見識過這片夢境有多愛不按常理出牌,倒也不至於被驚到。
他們收斂心神,紛紛將注意力集中在了光柱下唯一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的中年冒險者,正端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握著厚實的木酒杯,姿態從容得像是整間酒館都是他的私人客廳。
他身上穿著一套極為閃亮的銀白板甲,護肩處雕刻著咆哮的獅首,胸甲正中鑲嵌著一枚鴿血紅的寶石,在聚光燈下折射出暗紅色的光澤。
腰間挎著一柄長劍,劍鞘上也綴滿了大大小小的寶石。
從紅寶石到藍寶石,從翡翠到紫晶,密密麻麻地鑲滿了整個劍鞘,彷彿鍛造這把劍的工匠唯恐別人看不出它的價值。
他的面容俊朗,留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鬚,深棕色的頭髮向後梳攏,露出寬闊飽滿的額頭。
整個人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從容與自信,簡直就像是從某部史詩的插畫裡直接走出來的經典英雄。
“看上去明顯是個人族,有人族血統倒是對上了。”
雷恩在心中快速比對斑駁指環提供的唯一線索,不動聲色地帶著隊伍朝著桌子方向走去。
當他們在桌前停下時,舞臺劇光柱就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似的,悄然擴大了一圈,將雷恩一行也納入了光暈之中。
透過進一步觀察,雷恩注意到。
對方並沒有佩戴任何冒險者徽章、或者其他可以辨識身份的紋章標識,身上也感應不到任何職業者的氣息波動。
在這片夢境裡,氣息似乎和距離一樣,都是不被理解的規則。
總之,僅從外表上來看,沒有任何線索可言。
注意到雷恩等人的到來,中年冒險者的視線也隨之投射了過來。
他的目光從雷恩五人的身上掃過,不由得微微一頓。
這並不奇怪,一個人族,一個高等精靈,一個矮人,一個提夫林,外加一個幽魂,這樣的組合無論走到哪裡,都註定會引來好奇的目光。
可也只是微微一頓,中年冒險者便開口了。
他的聲音渾厚而鏗鏘有力,音量不大卻傳得極遠,語調裡帶著幾分刻意壓出的抑揚頓挫,簡直就像是在舞臺中心對著滿場觀眾念開場白:
“嘿!遠道而來的朋友們,你們也是來聽我的屠龍故事的嗎?”
“哦,夥計們,不必露出驚訝的表情,沒錯,站在你們面前的,正是一位偉大的屠龍勇者!”
儘管雷恩一行人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表情,甚至還沒來得及交換一個眼神,對方卻像是對著預設好的觀眾席繼續他的獨角戲。
“你們知道殺一條龍需要砍斷多少根肋骨嗎?我知道,三十根,我一根一根數的。”
“最後,那一劍刺進去的時候,巨龍的瞳孔裡,映出了我的影子,它大概到死都沒想明白,一個渺小的人類,是怎麼敢站在它面前的。”
話及此處,他忽然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個灑脫而不失風度的弧度: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不說了,怕你們吃不進飯,畢竟有些畫面,太過於震撼與血腥,不適合在餐桌上細講!”
說罷,他爽朗地哈哈大笑了起來,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就在下一秒,雷恩注意到。
對方手中喝空的木酒杯裡,麥酒悄無聲息地重新滿上了,似乎剛才那一飲而盡從未發生過。
接著,對方重新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一行人,又是微微一頓。
與方才一模一樣的渾厚聲音再次響起,連語調的抑揚頓挫都分毫不差:
“嘿!遠道而來的朋友們,你們也是來聽我的屠龍故事的嗎?”
索頓終於忍不住了。
矮人往前邁了一步,絡腮鬍子抖了抖,粗聲粗氣地打斷他:“喂,我說你!”
對方愣了半秒,旋即重新抬起頭,目光第三次掃過所有人,嘴角再次扯出那抹從容的微笑:“嘿!遠道而來的朋友們……”
又開始了。
一模一樣的開場白,一字不差。
在接下來的幾次試探中,雷恩逐漸摸清了這個夢境人物的規律。
對方無法回答任何問題,也無法進行任何交流。
他的整個存在,就像一段被反覆播放的錄音,只會按照固定的順序唸誦固定的幾句臺詞。
一旦被打斷,無論是索頓的質問,還是艾麗斯的禮貌試探,對方都會在短暫的停頓後重新回到起點,從頭開始念“嘿!遠道而來的朋友們”的開場白。
而這段臺詞本身,聽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資訊,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宣告自己是一位屠龍勇者。
聽著對方接二連三地自說自話,索頓的大臉漲得越來越紅,額頭青筋暴露。
有幾次,他已經邁出半步,顯然想用自己的方式讓這浮誇的傢伙閉上嘴,或者至少擠出幾句不一樣的話來。
可最終他還是咬咬牙,退回了雷恩身邊。
矮人雖然脾氣火爆,但腦子可清醒得很。
他知道這裡是夢境,知道對方的身份不明,一旦動粗便可能會觸發夢境的排斥反應,那此行的任務就徹底泡湯了。
在確認這個場景中再無其他可探索的細節之後,雷恩對眾人微微點了點頭。
一行人悄然退出了酒館,聚光燈在身後緩緩暗下。
所有人都明白,在瞭解其他夢境人物之前,光憑這位屠龍勇者的幾段自誇,顯然還無法判斷對方是否就是夢境主人。
在雷恩的帶領下,一行人直奔酒館隔壁的麵包店。
推開畫滿了五顏六色圓點的木門,門軸發出誇張的“吱呀”一聲,比現實中任何一扇老門都要響亮,簡直就像是有人在幕後給這扇門配了音效。
剛剛進門,便有一股麵包店特有的奶油氣息,迎面撲來。
這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質樸的木質售賣櫃檯。
櫃檯上鋪著一條幹淨的米白色亞麻桌布,邊緣處繡著一圈簡單的草莓圖案。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看上去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
她的面容姣好,臉頰上帶著幾顆若隱若現的雀斑,深棕色的捲髮被隨意地紮成一條鬆鬆的馬尾搭在肩頭。
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圍裙,圍裙上沾著幾抹面粉與奶油的痕跡,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條纖細而結實的小臂。
整個人透著一股由內而外的活力,臉上洋溢著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發自內心地感到快樂的神采,彷彿這間店鋪就是她全部的世界,應該就是麵包店主。
她正低頭專注地將一個巨大的草莓蛋糕切成小塊,小心翼翼地裝進旁邊的木質餐盤裡。
雷恩敏銳地注意到,蛋糕上的草莓裝飾,與天幕上掛著的草莓出奇地一致,連排列的順序都如出一轍,奶油的顏色也與天空一模一樣。
蛋糕胚則是與地面完全相同的巧克力色,裡面甚至能看到星星點點的巧克力碎屑。
這個蛋糕,簡直就是這片天地的微縮版。
看到雷恩等人出現,一束聚光燈再次從虛空中投射了下來,落在了麵包店主身上。
她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活力滿滿的笑容,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朝眾人用力地擺了擺手:“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歡迎光臨!”
說著,她將一塊剛剛切好裝盤的草莓蛋糕,往前一遞。
蛋糕上的草莓在光暈下泛著誘人的光澤,奶油的甜香與草莓的酸甜交織著撲鼻而來。
“想試試我們的新品嗎?由產自烈陽王國赤鱗山區域的火山草莓,與產自我們索蘭王國南部莫德拉斯城奶牛牧場的甜奶油製成,可好吃了!”
雷恩聽著對方的介紹,不動聲色地走上前去。
待到近前,麵包店主便把一塊切得工工整整的蛋糕遞到雷恩面前,腦袋微微往前一湊,眼睛亮閃閃的,滿臉期待地說道:
“快嚐嚐,免費的,歡迎提出意見!太甜了、太淡了、奶油打得太稠了,什麼都可以說!我還在除錯配方呢!”
然而,雷恩伸出手剛接過草莓蛋糕,還沒來得及低頭看上一眼,蛋糕與餐盤便在他掌心裡無聲地化作點點細碎的亮芒,很快消散在了空氣中。
他抬起眼,麵包店主卻恍若未覺,已經重新低下頭去。
而櫃檯上巨大的草莓蛋糕不知何時又完好如初,連切痕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又拿起切刀,開始切蛋糕,裝盤,動作與方才一模一樣。
接著,她重新抬起頭,看到眾人,臉上再次綻開活力滿滿的笑容:
“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歡迎光臨!”
又是一模一樣的語調,一模一樣將蛋糕往前一遞的弧度。
這一次,是溫妮走上前接過蛋糕,兜帽下的手剛觸碰到盤子的邊緣,蛋糕便同樣化作星芒散去。
麵包店主又開始切重新復原的蛋糕,切片刀落在奶油上的聲音分毫不差。
接下來是索頓。
矮人捋了捋鬍子,哼了一聲,墊著腳伸手一撈,到手即散。
最後是艾麗斯,她伸出雙手去接,結果毫無懸念,蛋糕在她掌心裡碎成了星光,而麵包店主依舊在重複著剛才的動作。
雷恩在一旁反覆咀嚼著對方的話語,心中默默分析。
與屠龍勇者的臺詞不同,麵包店主的話裡透出了兩條資訊。
其一,她提到了莫德拉斯城的奶牛牧場。
眾所周知,莫德拉斯城在五百年前的「黑潮」浩劫中便已被徹底摧毀,而地獄前哨站也正是在同一時期建立,時間正好吻合。
看來,夢境主人的靈魂,應該就是在「黑潮」席捲大地的年代裡被魔鬼捕獲,最終囚禁在了這卷詩集之中。
其二,她在提及索蘭王國時用了“我們”,再加上地獄前哨站的位置,就在索蘭王國南部區域的斯特村地底。
這說明,夢境主人應該就是索蘭人,並且很有可能就是在當年的斯特村附近遇難。
至於這位麵包店主是不是夢境主人本身,僅憑這兩條線索顯然還無法判斷。
雷恩在心中將分析快速歸檔,對眾人點了點頭,旋即帶隊退出了麵包店。
在門口,他抬頭看了一眼懸浮在半空中的「旅店」二字,邁步走向隔壁這棟外牆塗著扎眼紫色與明黃色的建築。
推開旅店的大門,這一次門軸倒是很順滑,沒有發出“吱呀”作響的聲音。
然而,緊接著傳入耳朵的,卻是一陣極有規律的微微鼾聲。
雖然遠不如索頓的矮人呼嚕響亮,卻在這片近乎凝固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尋聲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在旅店裡最為常見的木質板床。
床鋪之上,一個身影正矇頭大睡,厚厚的被子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著。
沒錯,一進旅店大門便只看到這一張床,連個接待櫃檯都沒有,石板地上一小塊褪色的地毯孤零零地鋪在床邊,再往外便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儘管這在現實中是絕不可能出現的旅店格局,可眾人早已習慣了這片夢境的任性,此刻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隨著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唯一的床上,聚光燈也不出意外地亮了起來,將整個空間裡唯一的身影籠罩在了明亮的光暈中。
雷恩帶隊走到床前,進一步俯身觀察。
這個夢境人物完全把頭和身軀蒙在了被子裡,被角被從內側緊緊攥住,一點縫隙都沒有留出來,根本看不到任何具體的容貌特徵。
更無從判斷性別、年齡,甚至看不出身材輪廓,這床被子厚得驚人,將對方從頭到腳裹成了一個橢圓形蠶繭。
而床上也沒有任何可供參考的細節,被面上素淨得連一道花紋都沒有,褥子邊角看不到刺繡,床頭板上也沒有刻痕。
看到這兒,雷恩微微撇了撇嘴。
前兩棟建築裡,至少還能看見人,能聽幾句固定的臺詞,這裡倒好,直接就是個悶葫蘆,連臉都不肯露。
索頓皺著眉頭繞著床走了兩圈,從各個角度試圖窺探被子下的真容,什麼都沒瞅見之後索性直接上手,捏住被角試圖往上掀。
可被子被壓得死死的,任憑矮人如何努力都紋絲不動。
他又換了個角度,從床頭方向嘗試,還是一樣。
索頓還不敢使足全力,萬一真把這矇頭睡覺的傢伙給驚醒了,若不是夢境主人,夢境的排斥反應便會被觸發,那可就全盤皆輸了。
他只得悻悻地鬆手退開,又轉頭研究地毯。
在依舊毫無收穫後,矮人的絡腮鬍子急得一翹一翹的,兩隻手在身前交疊又鬆開,顯然正在用極大的毅力,壓制著一把將整張床掀翻的衝動。
溫妮與艾麗斯也是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們也繞著床走了一圈,從不同角度觀察著整張床,試圖找到任何可以捕捉的線索。
然而,除了極有規律的起伏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個正在睡覺的人,會不會就是夢境主人?”
艾麗斯微微凝起眉頭,若有所思地望著眼前這一大團規律起伏的厚被。
“可是,如果這真的是夢境主人,那麼此時此刻,它在夢裡變成了一個正在睡覺的角色,也就是說,它正在自己的夢裡睡覺。”
溫妮微微歪頭,湛藍色的眼眸裡閃爍著謹慎的光芒,“如果我們把這個‘正在睡覺的人’叫醒了,醒過來的,究竟是做夢的它,還是它夢裡的這個角色?”
“也就是說,哪怕這個‘正在睡覺的人’被我們叫醒了,也只是這個虛擬角色本身‘醒了’,而夢境主人依舊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夢,這樣的話,在夢境的判定裡,我們豈不是同樣算是找錯了目標?”
艾麗斯順著溫妮的思緒,繼續捋了下去。
索頓在一旁聽得昏頭轉向。
一會兒是“正在睡覺的人醒了”,一會兒又是“做夢的人沒醒”,一會兒又是“夢裡的虛擬角色”……
他的大腦在處理這些層層巢狀的邏輯時,顯然遇到了不小的障礙。
淺褐色的眼睛從溫妮轉到艾麗斯,又從艾麗斯轉回到溫妮,眉毛在額頭上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知道自己插不上話,所以他選擇閉上嘴,只是在旁邊一個勁地捋著鬍子,假裝自己聽懂了。
至於銀髮精靈少女,依舊是眼神空洞地拽著雷恩的衣角。
而雷恩自然是聽懂了溫妮與艾麗斯的顧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不得不說,這個夢境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這座村莊裡的人,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夢主?
也讓他愈加好奇,究竟是何人才能夠做出如此抽象的夢。
或者說,到底夢屬何人?
他壓下心中的好奇,收斂心神,對著身旁的眾人點了點頭:
“眼下線索還不夠,還有最後兩處地點沒有探索,鐵匠鋪和教堂,我們先看完剩下的,再做整體判斷,現在下結論,為時尚早。”
離開旅店,一行人直奔鐵匠鋪。
還沒走到門口,便聽到了從裡面傳來的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錘子落在鐵砧上的節奏規律而有力,偶爾夾雜著風箱拉扯時的低鳴,聽上去與現實中任何一間鐵匠鋪別無二致。
索頓聽到這熟悉的節奏,眼睛頓時亮了幾分,腳步也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然而,當眾人推開鐵匠鋪畫滿彩虹條紋的木門時,眼前出現的景象,卻讓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睜大了眼睛。
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片極為開闊的陰暗空間。
天空低垂著鉛灰色的雲層,沒有光源卻四處瀰漫著冷灰色的微光。
到處都是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鬆軟的泥土中,有的墓碑已經攔腰斷裂,有的石面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痕,碑文模糊得無法辨認。
陰風從不知名的方向一陣陣地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又落下。
他們明明推開的是鐵匠鋪的門,卻徑直走進了一座墓地。
而在墓地的盡頭,在歪斜的墓碑與翻湧的陰風之間。
一個黑影正靜靜地屹立在那裡。
輪廓模糊,一動不動。
似乎已經等他們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