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無麵人的真面目
飄著棉花糖般雲朵的奇異天空下。
雷恩望著近前由橘貓變作的纖細身影，微微睜大了眼睛。
她就那麼直直地站在他面前。
身上穿著一套極為普通的粗麻長裙，裙襬及膝，赤著雙腳。
除了沒穿鞋子，單看衣著打扮，與底城區任何一個女孩都別無二致。
可她的外貌，卻與這身粗樸的裝束截然不同。
一頭在人族中極為罕見的銀色長髮，從肩頭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直垂腰際。
兩隻頎長的尖耳朵，從濃密的銀色髮絲中探出頭來，立在兩側，耳廓的弧度優雅而流暢，末端微微向上揚起。
儘管她低著頭，銀色的髮絲從兩側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正面的五官細節。
可無論是從粗樸的裙裝打扮，還是從身體柔和的曲線上來看，都明顯是一位女性。
只見她的肩胛骨正在微微顫抖著。
呼吸也明顯有些急促，胸口隨著每一次短促的換氣而起伏不定，似乎還未從方才的恐懼中恢復過來。
從橘貓異常，到變成這副雷恩從未見過的形態，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即便是一向冷靜沉著的雷恩，一時也不由得有些錯愕。
這是他一直極為好奇的橘貓本體？還是被夢境替換了？亦或者是這片空間特有的某種扭曲反應？
他一時難以確認，果斷在心中詢問斑駁指環：“「無麵人」這是怎麼了？”
“回主人，吾能夠感覺到，「無麵人」閣下的意識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她的靈魂波動依舊是您最為熟悉的同伴，這毫無疑問就是「無麵人」閣下。”
斑駁指環的聲音在雷恩腦海中響起，語調裡帶著幾分認真的審慎，顯然它也在快速分析著眼前這個突發狀況。
“並且，屬下可以清楚地確認，這是「無麵人」閣下的本體，是她誕生時便擁有的原始形態。”
“而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恐怕是因為「無麵人」閣下的「荒野形態」與這片夢境的法則產生了相斥反應。”
“德魯伊的「荒野形態」是在自然法則下運轉的能力，即便是在其他位面，只要該位面還遵循著多元宇宙的自然法則，便可以完美生效。”
“而這片夢境空間並非真正意義上的位面，它是由夢境主人的意志與情緒編織而成的特殊空間，其底層規則完全以夢境主人自身的認知、記憶與情感為經緯。”
“一旦夢境主人自身編織的法則，將諸如「荒野形態」的某種外來形態，判定為不可相容的存在，這片空間便會強行解除任何與己身法則相悖的外來力量。”
“換句話說，「無麵人」閣下的野獸形態是被夢境之力強行解除了，這才被迫回到了她自己本來的樣子。”
“抱歉，主人，是吾考慮不周。”
“吾只計算了夢境本身的穩定性，卻未曾想到夢境法則對德魯伊「荒野形態」的排斥可能，發生了這種意料之外的情況，是吾的失職。”
斑駁指環的最後一句話，說得格外低沉，古老而從容的腔調裡第一次摻雜了顯而易見的自責。
“這不能怪你，誰都難免會有疏漏。”
雷恩在心中微微搖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了面前的銀髮纖細身影上。
在得知了對方就是橘貓，就是與他並肩作戰至今的「無麵人」之後，雷恩自然不會再有任何猶豫。
他走上前，在距離她一步的地方停下。
“「無麵人」。”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抹刻意壓低的柔和。
“能聽到我說話嗎？”
聽到了雷恩的聲音，銀髮纖細身影的顫抖，似乎減輕了些許。
她緩緩抬起頭來，銀色的髮絲從臉頰兩側滑落，露出一張近乎無瑕的瓷白麵孔。
眉骨的弧度纖細而流暢，鼻樑挺直而不失柔美，嘴唇的輪廓柔和而溫婉。
整張臉的比例極為協調，每一處細節都彷彿經過了漫長的雕琢，透著一股不屬於凡俗的孤絕。
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在夢境柔和的輝光中隱隱流轉著淡淡的星芒。
然而，這對淡金色的眼睛裡，映出的卻是雷恩從未見過的神情。
空洞。
只有空洞。
很像是一具被賦予了生命，卻忘了賦予靈魂的完美軀殼，所有智慧種族該有的情感，在這雙眼睛裡全都缺席了。
這讓雷恩不禁回想起了「異瞳的女王」對「無麵人」說過的話。
「“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德魯伊。”
“就算是最為完美的「荒野形態」，也應該保留著智慧種族的本心，人格，習慣，屬於智慧種族的自我認可。”
“這些就像骨頭一樣支撐著軀殼，雖然看不見，但分明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而你，什麼都沒有。”
“小貓形態是空的，小狼形態也是空的，你的眼睛不像任何一位德魯伊，裡面看不到任何屬於施法者的驕傲、猶疑、甚至沒有對生的執念。”
“明明站在我面前，卻像一面空鏡。”
“你好像沒有自己的本心，亦或者說，你的本心，從來就不是智慧種族該有的形狀。”」
雷恩在心裡將女王的話重新咀嚼了一遍，目光始終停留在銀髮少女空洞的淡金色眼眸上，再次嘗試性地開口：
“「無麵人」，你還好嗎？”
她依舊沒有回答。
精緻的白皙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連睫毛都不曾眨動一下，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他。
緊接著，雷恩感覺到自己皮甲下的衣角往下沉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見一隻蒼白如瓷的手已經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就好像這是她與這個世界之間僅存的唯一錨鏈。
雷恩微微一怔，目光遊移間，重新落在了銀髮少女的耳朵上。
粉白色的尖耳朵，長度大約與成年人的手掌相當，耳尖處的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隱約可以看到毛細血管在皮下蜿蜒。
再加上瓷娃娃一樣白皙無瑕的臉龐，雷恩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了一個在人族地界上堪稱罕見的種族名字。
高等精靈。
星辰之裔，孤高的守望者，這些稱謂在不同的史詩裡被反覆吟唱。
眾所周知，在精靈族綿延萬年的歌謠中，流淌著兩條截然不同的血脈。
普通精靈，諸如木精靈與森林精靈，是林間跳躍的翠色之風，與藤蔓同息，與野獸為伴，用弓箭守護世界的皮膚。
精靈聖域瑟蘭瑞安便是普通精靈的代表城邦，他們的生命之樹根鬚深扎於大地的脈搏中。
而高等精靈，則是站在高塔上的存在。
他們的歷史刻在月光與群星織成的卷軸裡，比人類所有王朝加起來還要漫長璀璨。
若說普通精靈是大地之子，高等精靈便是星辰之裔。
他們誕生於精靈帝國最為璀璨的紀元，擁有極為輝煌的魔法文明，曾執掌遠古奧術的經緯，在浮空城上俯瞰凡塵。
即便帝國早已傾覆，榮光散落於時間的深淵，他們挺直的脊背與淡漠的目光依然在宣告。
他們凌駕於這個時代，他們見證過諸神的少年時期。
至於兩者之間的區別，更是一眼便知。
普通精靈的膚色，更貼近泥土與樹影，往往是淺銅、橄欖、棕綠。
而高等精靈的皮膚，則是透著冷白或淡銀的光澤。
普通精靈的頭髮，多為深褐、墨綠或黑曜色。
而高等精靈則以銀髮、金髮或白金色為主。
特別是高等精靈的眼睛，更是靈魂的視窗。
金色如烈日，紫羅蘭如暮靄，鈷藍如深空，瞳孔中常有細碎的星芒遊弋。
普通精靈的眸子，則是通透的翠色、琥珀或藍灰，純淨卻無星辰。
當然，還有眾所周知的一點，高等精靈那近乎偏執的高傲。
雷恩曾聽邋遢遊俠在瑟蘭瑞安的風花雪月故事裡提及過，高等精靈並非刻意倨傲，而是時間賦予了他們截然不同的度量衡。
人類的一生，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從午後到黃昏，矮人的千年王國，在他們眼中也只是一頁翻得稍慢些的歷史。
他們曾與龍族對弈星穹之上的棋局，與太古巨獸結下跨越數千年的盟約，見過海洋在岩漿中沸騰又冷卻為新的大陸，見證過無數個文明的興起與覆滅。
由於壽命悠長，一個高等精靈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打磨任何一項技藝。
無論是劍術、魔法、鍛造、乃至於詩歌，而不必擔心死亡的鐘聲在自己精進之前便已敲響。
因此，高等精靈裡職業者們的平均實力，自然也遠超絕大部分智慧種族，底蘊之深厚足以讓任何一個人族王國望塵莫及。
所以，當一個凡人從他們面前匆匆走過，眼中只有柴米油鹽與短短數十載的悲歡，他們心底升起的與其說是輕蔑，倒不如說是站在另一個維度上的嘆息：
“你們的一生太過匆匆，終究難以體會，把耐心磨成刀刃是什麼滋味。”
雷恩在心中將這一切梳理完畢，目光重新落回銀髮精靈少女的面孔上。
她淡金色的眼眸依舊空洞地望著他，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攥著他衣角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沒想到，無麵人的真面目，居然是一位高等精靈。
一個在史詩中被冠以「星辰之裔」之名的智慧種族，一個曾站在浮空城上俯瞰凡塵的古老血脈。
這樣本應孤高的存在，在化作橘貓時，卻會蜷在他腿上打盹，會枕著他的枕頭入睡，會在被撫摸時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一個本該比任何凡人都更驕傲的高等精靈，怎麼會變成一隻只懂得用野獸本能回應世界的橘貓？
這個問題，或許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
而此時此刻，她看起來連回答的能力都沒有。
就在雷恩心中激盪的同時。
一旁的索頓、溫妮與艾麗斯，也紛紛從驚詫中回過神來。
“摩拉丁的鬍子，「無麵人」居然變成了一個尖耳朵？”
矮人粗獷的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可在「尖耳朵」這三個字脫口而出的同時，他便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絡腮鬍子下面的表情寫滿了懊悔。
那模樣，像極了一個在長輩面前不小心爆了粗口的孩子，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的瞬間，便開始瘋狂地琢磨該怎麼道歉。
雷恩看到這一幕，無奈地笑了笑。
邋遢遊俠曾在篝火旁，聊起過矮人與高等精靈之間的事情。
「尖耳朵」是矮人稱呼高等精靈的經典蔑稱，諷刺他們耳朵尖得像小刀，人也一樣刻薄。
喝多了還會叫「玻璃下巴」或「發光的細杆子」，前者是嘲笑高等精靈身板脆，很少出魁梧的戰士職業者，後者是嫌他們身形瘦弱還愛臭美。
而高等精靈回敬矮人的話更損，最客氣的是「石頭腦袋」，罵他們頑固不化。
更刻薄的甚至叫「穴居鼴鼠」，嫌棄矮人住地底下，渾身都是土腥味。
要是哪個矮人剛喝完酒被高等精靈撞見，對方準會捏著鼻子退開半步，冷冷地甩一句「行走的酒桶」。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互不相識的情況下，一個矮人和一個高等精靈碰上，一開始或許還能勉強維持風度。
可只要多說上幾句，十有八九就會互相罵起來，簡直就是刻在血脈裡的死對頭。
至於為什麼會出現這種見面就掐的情況，根源要追溯到遠古的精靈帝國時期。
在精靈帝國的全盛時期，矮人曾是他們的盟友，可這盟友關係從一開始就不平等。
精靈以低到近乎掠奪的價格，收購矮人從深山與地底開採出來的礦產，又以「保護者」的姿態將矮人城邦劃入自己的勢力範圍，本質上將其定義為附屬勢力。
矮人迫於精靈帝國不可一世的強大，雖有怨言，卻不得不低頭。
後來，一支來自異位面的軍隊，撕裂了主物質位面的屏障，在地面上瘋狂擴張，又用骯髒的手段滲透並操控了精靈帝國的一些高層，讓帝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曾經自詡為保護者的精靈，連自己的疆域都無力掌控，更遑論履行對矮人的承諾。
矮人一次又一次派遣使者向精靈求援，而每一封求援信無一例外，都被擱置在了精靈議政廳積灰的角落。
這使得無數矮人城邦，在孤立無援中一個接一個地淪陷，爐火在敵人的鐵蹄下熄滅，礦道里迴盪的不再是鐵錘的歡歌，而是死神的號角。
即便最後精靈帝國終於從內亂中掙脫出來，與矮人等其他勢力聯手擊潰了異位面大軍，將侵入者趕回了裂隙的另一端，可兩族之間的裂痕卻再也無法彌合。
矮人至今記得，是精靈的失職讓無數矮人城邦化為廢墟，讓整整一代矮人在童年的記憶裡，只留下空蕩蕩的爐膛與填不滿的墓穴。
而精靈則認為矮人是在無理取鬧，他們也是受害者，不少高階精靈貴族們被操控，他們為此付出的代價同樣慘烈。
即便後來「黑潮」席捲大地，兩者在屍山血海中不得不再次將後背交給彼此，在變異獸潮的衝擊下並肩守住防線，共同流過的血淚也未能沖淡這些稱呼。
要塞裡還是會有矮人嘟囔一句“尖耳朵又在指手畫腳”，高塔上還是會有精靈冷冷地回一句“石頭腦袋只知道往前撞”。
總而言之，誰也別指望兩者會為此放棄互相嘲諷的權力。
甚至可以說，這橫跨了數千年的彼此看不順眼，早已化作了這兩個驕傲勢力之間心照不宣的古怪傳統，也化作了這些廣為流傳的蔑稱與互相不屑的眼神，一直延續至今。
另一邊，溫妮與艾麗斯的反應則更為直接。
二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走到了銀髮精靈少女的身邊。
溫妮褪下自己的褐色兜帽長袍，輕輕披在對方肩上，動作小心翼翼的。
她注意到精靈少女的肩胛骨還在微微顫抖，便沒有立刻退開，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旁，默默地安慰著對方。
溫妮從不善言辭，可每次隊友需要的時候，她總是第一個伸出手的人。
艾麗斯則彎下腰，雙手輕輕握住了精靈少女的另一隻手，動作溫柔而鄭重。
在這片夢境空間裡，並不分什麼實體與虛體，意識投射讓每一個人都擁有了與真實無異的觸感。
所以，艾麗斯能夠握住對方，也就不足為奇了。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卻又都在用她們自己的方式，給這位熟悉又陌生的銀髮精靈少女注入力量。
雷恩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微微點了點頭。
儘管銀髮精靈少女的淡金色眼眸，看上去依舊空洞，可有了溫妮與艾麗斯的陪伴，現在幾乎已經不再顫抖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三人站在一起，還真是一幅獨特的景緻。
溫妮是三人中最嬌小的，大約一米六出頭，身形纖細，褐色的齊耳短髮在兜帽摘下的瞬間微微翹起，露出總是藏在陰影下的白皙面容。
她身上的氣質沒有一絲攻擊性，像極了鄰家懂事又安靜的少女，卻又總能在關鍵時刻展現出超乎尋常的強大力量。
艾麗斯比溫妮高出幾公分，大約一米六五左右，金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在頸側。
她的皮膚依舊是病弱的白皙，唇色淡得近乎蒼白，帶著精緻而易碎的美。
可在脆弱之下，卻又藏著一股被磨礪過的堅韌與從容。
而被她們圍在中間的銀髮精靈少女，反倒是三人中最高的那一個。
她的身量大約一米七左右，比雷恩矮了大半個頭，粗麻長裙下，修長的四肢與纖細的腰身勾勒出了一道優美的曲線。
即便眼神空洞，毫無光彩，依然如同從古老聖歌的插畫裡走出來的存在，每一寸肌膚都透著不屬於凡塵的瓷白質感，帶著高等精靈特有的聖潔。
在注意到銀髮精靈少女有所好轉後，雷恩將思緒重新拉回了眼前。
他雖然好奇她為什麼會變成一面空鏡，為什麼不願以本體示人，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讓一個高等精靈選擇藏在一隻貓的皮毛之下。
但，現在不是追問這些的時候。
他們正站在一個陌生幽魂的自囚夢境裡，還有喚醒夢境主人的任務沒完成。
一切疑問，都得等出去之後再說。
可眼下銀髮精靈少女的狀態，又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目前的局勢。
是繼續帶著她一起尋找夢境主人，還是先斷開她的意識連線，讓她回到現實中去？
可一旦斷開連線，她獨自在宅邸裡醒來，會不會因為剛才的恐懼而產生更大的不安？
或者，乾脆全體都斷開，等下次準備更充分了再來？
雷恩將這幾個選項在心中轉了一圈，果斷透過靈魂連結詢問斑駁指環：“現在我們是否可以直接全部斷開連線？”
“回主人，可以，吾隨時都可以將諸位的意識安全送回。”
斑駁指環的聲音平穩地響起，旋即又多出了幾分遲疑。
“不過，有一事須得讓主人知曉，方才「無麵人」閣下的被迫變形，已經引起了這片夢境本身的警覺。”
“如果現在我們全員撤離，夢境很可能會將所有陌生的意識波動判定為侵入者，並在下次嘗試時自動封閉入口。”
“尤其是如果讓「無麵人」閣下斷開連線，幾乎全員必然會被標記為排斥物件，屆時我們恐怕再難進入這裡了。”
“明白了。”雷恩沒有猶豫太久。
他低頭看了一眼仍舊拽著自己衣角的手，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那我們就一起繼續探索，儘快找到夢境主人，結束這一切。”
說罷，雷恩將目光投向前方。
在視野的盡頭，一座光怪陸離的村莊，正靜靜地屹立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