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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怕不怕

「異瞳的女王」覲見廳內。

雷恩望著前方陷在王座裡的嬌小身影,以及朦朧中閃爍著粉紅與暗紫的異色眼眸,後頸又是沒來由地炸起了一層刺骨的寒意。

就和第一次聽到那個聲音時一模一樣。

顯然,無論從腦海地圖上的標註,還是從標誌性的異色眼眸來判斷,眼前這位正是「異瞳的女王」本尊。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上去小小一隻,兩條鬆散的麻花辮垂在肩側,雙腳還夠不到地面。

但光是對方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雷恩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到最緊。

尤其是那兩隻怪異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粉紅色的瞳孔裡,盛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而暗紫色的瞳孔裡,則是翻湧著一抹意味深長。

兩束截然不同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讓他產生了近乎窒息的錯覺。

彷彿坐在王座裡的不是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而是一個無限高大的龐然巨物。

對方看著他,就像人類俯視一隻螞蟻。

而他看著對方,則是像站在山腳下,仰望著一座不可能翻越的通天雪峰。

不過,這也難怪。

對方至少也是半神級別的存在,而翡翠秘境又是她的主場。

這裡的每一寸空氣,每一個元素,都是她意志的延伸。

哪怕主物質位面的神祇親臨,也未必能在她的手裡討到半分便宜。

而他只是一個剛剛邁入3級門坎的遊俠,在凡人裡固然算是不錯的水平。

但在這種至高存在的面前,出現近乎本能的戰慄,反而再正常不過。

在雷恩的身旁,索頓、溫妮與白色巨狼同樣緊張到了極點。

矮人聖武士的大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戰斧斧柄,少女術士握法杖的手指也在悄然收緊,白狼微微壓低身軀,冰藍色的狼眼裡兩條豎縫縮到了極限,一刻也不敢大意。

這並非是他們對「異瞳的女王」表現出了敵意,而是生存的本能迫使他們不得不如此。

對方的壓迫感實在是太強大了。

哪怕他們剛剛升到了2級,生命層次有了質的飛躍。

但這種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投來注視的沉重壓力,依舊讓他們喘不過氣。

凡人面對神祇,便是如此。

即便是那些普通的史詩階位冒險者來了,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也只有那些站在史詩階位巔峰的20級存在,在有充分準備的前提下,或許才能在一位半神面前勉強做到面不改色。

在眾人的身邊,薇米的面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橙發少女仰頭望著前方她只在多年前見過一次的巨大王座,琥珀色的眼眸微微顫動著。

當年,她誤入翡翠秘境,被宗主大人隨手救下時,才來過這裡一次。

那時候,她還是個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小女孩,蜷縮在這片柔軟得過分的絨毯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宗主大人就坐在王座上,用異色的眼睛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用一種她至今都忘不了的語氣說:“薇米,你願不願意做我的小棋子?”

從那天起,她就再也沒被傳送到這座覲見廳裡過。

這麼多年,她參與了很多次宗主大人的冒險遊戲,每一次都是在自己的店鋪裡被翡翠色的光暈捲走,遊戲通關後又被直接送回主物質位面。

每一次她都是隻聽其聲,不見其人,宗主大人從不給她當面覲見的機會。

她以為這一次也會如常。

通關之後,就會有一道光把他們送回「詛咒與甜心」,一切就結束了。

她萬萬沒有想到,宗主大人居然把他們直接拉進了覲見廳。

此刻,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即便她身為「異瞳的女王」的契約者,體內搏動著她賜予的力量種子。

可面對這無與倫比的壓迫感,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冷汗,胸口憋悶得幾乎喘不上氣。

直到雷恩上前一步,擋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就在剛才,雷恩已經快速掃過了腦海中的新地圖。

這裡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四面沒有任何出口,也沒有任何退路可言。

既然無法後退,那唯一的選擇便是上前。

或許是因為兩世為人的穿越者身份,他對這「異瞳的女王」雖然也感到壓迫,但還沒到走不動路的程度。

他當然不是沒有畏懼之心,而是知道,此刻畏懼毫無用處。

假如對方要對他們動手,絕不會因為他露出恐懼就手下留情。

更重要的是,透過之前一連串的關卡,雷恩已經看得很清楚。

這位女王雖然性格乖戾,喜歡用惡作劇將他們逼入絕境,以他們的驚慌與掙扎取樂。

但每到透過關卡的時刻,哪怕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氣急敗壞,也從未臨時增加難度,從未刻意堵死過生路。

這說明,她並非蠻橫無理的型別。

她的遊戲有規則,而她自己也在遵守規則。

一個遵守規則的半神,是可以溝通的。

所以,既然她主動將他們拉到了這裡,擺出這麼一副審視的姿態,那便意味著有對話的空間。

與其縮在後面瑟瑟發抖,把主動權完全交出去,還不如先弄清楚她到底想做什麼再說。

看到雷恩上前,薇米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緊張壓回心底,連忙單膝跪地,向著王座上的嬌小身影恭敬行禮。

聲音裡帶著幾分誠惶誠恐,卻也有難以掩飾的敬畏。

“參見吾主!願您榮光長存。”

聞聲,異瞳終於從雷恩身上暫時移開,落在了薇米身上。

「異瞳的女王」的面容依舊朦朧一片,但她的語氣裡卻明顯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老人的沙啞壓過了少女的清脆,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勁兒。

“薇米,我的小茶杯,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說過了,我不喜歡這些吉祥話,你怎麼就是聽不懂呢?雞皮疙瘩都要掉下來了!”

然後她話鋒一轉,目光重新移回雷恩身上。

“不過,你的這幾個新朋友,還真是總能玩出些新花樣,尤其是他。”

她饒有興致地托起了下巴,眼睛依舊是一眨不眨。

“小遊俠?你好像……不怕我?”

尾音略微上揚,帶著幾分試探,還有幾分玩味。

“嗯,讓我想想,你可是最近這一千年以來,第一個能如此順利通關遊戲的人。”

她把“順利”兩個字咬得很重,語氣裡帶著一絲讚賞,卻又藏著一點小小的不甘心。

“你毫不留情地帶著他們掀翻了我精心設計的棋盤,還把我可愛的玩偶們當靶子一樣炸來炸去。”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粉紅色的眼眸眯了起來,暗紫色的眼眸也眯了起來。

“難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們送到地獄裡去?”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彷彿只是在聊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瑣事。

然後話鋒又是一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

“雖然我不喜歡那些只會用文字遊戲收割靈魂的傢伙,渾身都是硫磺味,動不動就要和人籤契約,但這並不妨礙我開啟一道傳送門,把你們扔進去哦。”

說罷,她抬起一隻手,纖細的手指在空中隨意地劃了一道弧線。

指尖過處,空氣中居然真的盪開了一圈暗紅色的漣漪,漣漪的邊緣冒著細小的火星,隱隱有硫磺的氣味從中飄散出來。

儘管那抹漣漪只持續了不到一息便自行消散,但硫磺味卻在大廳裡殘留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

看到了這一幕,薇米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唾沫,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她的宗主若是真的不高興,確實什麼都能做得出來。

雷恩卻面不改色。

他先是抬起右手,按在左胸,微微欠身,向著王座上的嬌小身影行了一個標準的冒險者禮節。

動作不快不慢,幅度不大不小,既沒有敷衍了事,也沒有向對方俯首。

對方是薇米的宗主,而薇米現在算是他的臨時隊員,作為隊長,他理應對隊員力量的來源給予足夠的尊重。

更何況,對方還是這座翡翠秘境的至高統治者,是這個映象位面的主人。

於情於理,他都該把禮數做到位。

然後,他目光平靜地迎上從王座上投來的異色眼眸,聲音不卑不亢。

“女王陛下說笑了。”

雷恩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開來,語調從容自如。

“首先,我們並沒有掀翻陛下的棋盤,因為棋子不會掀翻棋盤,我們只是沒有按照陛下預想的方式移動。”

他微微一頓,目光依舊穩穩地鎖著那雙異瞳。

正對面,粉紅色的眼眸眨了眨,暗紫色的眼眸眯了眯,但都沒有打斷他的意思。

“一場遊戲,若一切盡在掌控,確實令人迷醉,但未免太一成不變了。”

“只有不斷出現預料之外的變化,棋手才會有更大的發揮空間,棋局也會變得更加有趣,不是嗎?”

他的聲音裡,又多了幾分從容的節奏。

“而陛下此刻,不正沉浸在這樣意料之外的樂趣中嗎?”

“所以,這一次陛下沒有輸,我們只是雙贏,陛下贏得了樂趣,我們贏回了一條命,僅此而已。”

大廳安靜了一瞬。

王座上的身影沒有立刻回應。

她歪了歪腦袋,盯著雷恩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這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小遊俠,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可愛呢。”

話音剛落,她的語調忽然一轉。

少女的清脆愈加明顯,粉紅色的眼眸也跟著亮了幾分,分明是一個孩子忽然想到了新惡作劇時才會有的雀躍與迫不及待。

“不過呢,越是可愛的東西,就越讓我有欺負的念頭,這是妖精的天性,我也沒辦法。”

她攤了攤手,塗著彩色指甲的手指在燈光下閃了閃。

“你剛才管我叫‘女王陛下’。”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故意加重了語氣,一板一眼的,顯然是在模仿雷恩剛才的語調。

“小遊俠,你是故意的嗎?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歡這麼正經的稱呼。”

她的異色眼眸同時眯成了一條縫,連兩條麻花辮都跟著微微顫了顫,似乎是在替主人表達不滿。

“算了,我給你一次重新稱呼的機會,只有一次哦。”

“如果叫得我不滿意……”

她的聲音忽然壓低,整個人從王座的陰影裡探出來一截。

“我就把你的影子變成一隻會跳舞的章魚,每天午夜,它都會自己爬起來,先把你弄醒,然後就在你的床前跳上幾支舞,跳完你才能回去睡覺。”

“而你呢,就只能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扭來扭去,怎麼也踩不住。”

她說完,嘴角彎了起來。

“怎麼樣,怕不怕?”

聞聲,索頓的鬍子抖了抖,溫妮的湛藍眼眸微微顫了顫,就連白狼毛茸茸的大尾巴都夾了一下。

不得不說,“影子被操控”這件事聽起來,確實讓人後背發涼。

但他們相信,他們的隊長,絕對有辦法對付這個麻煩的傢伙。

薇米則是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的宗主分明就是在玩。

只是這一次,玩具從關卡變成了雷恩本人。

焦點中心,雷恩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

這位女王不喜歡正經的稱呼,這一點從她之前嫌棄「異瞳的女王」太端莊就能看出來。

不過,為了謹慎起見,他還是選擇了最為穩妥的「女王陛下」。

本以為這個稱呼總是不會出錯的,卻沒想到對方居然把矛頭指向了這裡。

既然對方要的不是尊崇,又一直以惡作劇為樂。

那麼,她想要的顯然不是一個嚴肅的頭銜,而是一個有趣的稱呼。

一個能讓她覺得新鮮,好玩,甚至有那麼一點被逗到的稱呼。

那麼,什麼稱呼既不嚴肅,又能讓她覺得有趣?

可用的線索其實並不多。

畢竟,他們對「異瞳的女王」並沒有多少了解。

僅有的接觸,也僅限於遊戲裡對方時而響起的聲音。

但就在這為數不多的線索裡,有一條始終在雷恩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那就是她的笑聲。

從遊戲開始到現在,她每一次得意時,每一次高興時,全都是“哈哈哈”。

少女的清脆也好,老人的沙啞也罷,笑起來都是這個直白的音節。

這笑聲絲毫不端莊,不矜持,甚至有些沒心沒肺,但毫無疑問,那就是她的天性使然。

既然她想要一個能逗到她的不嚴肅稱呼,那還有什麼比直接用她的笑聲來稱呼她更合適?

至此,答案也就非常顯而易見了。

“哈哈哈女王。”

雷恩開了口,語氣平靜。

就好像這個稱呼他已經叫了很多年,順口得理所當然。

整個大廳又安靜了一瞬。

王座上的嬌小身影不由得一愣,兩隻不同顏色的眼睛同時睜大了幾分。

“哈、哈、哈、女王?”

她把這五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每個“哈”都念得不一樣長,像是在咀嚼一顆味道奇怪的糖果。

然後她的腮幫子鼓了起來。

“這是什麼鬼稱呼!”

她的聲音拔高了半拍,帶著幾分“你怎麼想出這種名字”的不可思議。

“比「異瞳的女王」還難聽!難聽一百倍!”

她雙手叉腰,挺起胸脯,下巴微微揚起,擺出一副氣呼呼的姿態。

但這副生氣的模樣,只持續了不到兩息。

因為她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雖然她的面容一片朦朧,但還是能夠隱約看出。

先是左邊翹了一點,然後右邊也跟著翹了起來。

她努力往下壓了壓,沒壓住。

“噗~”

她用手捂住嘴,但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哈哈哈女王……哈哈哈……”

她把這五個字在舌尖上又滾了一遍,越念越覺得好笑。

最後,整個人縮排王座裡,肩膀一顫一顫的。

接著,她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話,聲音裡還帶著笑意的尾音:“你就不怕我真的把你的影子變成章魚?”

“為什麼要怕?”

雷恩微微聳了聳肩,“因為陛下笑了,笑了就說明,這個稱呼過關了。”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鬆開捂嘴的手,腮幫子鼓了鼓,又癟了下去。

“哼。”

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但怎麼聽都像是一個少女在撒嬌。

“算你有本事,那就這麼叫吧。”

說罷,她沒忍住,又笑出聲來。

笑聲在廣闊的大廳內持續了好一會兒。

越笑越誇張,越笑越停不下來。

少女的清脆從一開始的“哈哈哈”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哈——哈——哈——”,中間還夾著幾聲笑岔氣的尾音。

一時間,整個大廳都在跟著瘋狂震顫,牆壁上的玩偶們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彷彿也在陪著她笑。

薇米先是一愣,旋即悄然鬆了一口氣。

這個笑聲她並不陌生。

宗主大人真正開心的時候,笑起來就是這副模樣。

她見過宗主大人笑過很多次。

但從來沒有哪一次,笑得這麼……痛快。

王座上,事實也正是如此。

雖然「異瞳的女王」的面容依舊朦朦朧朧,但她的眼角分明已經滲出了淚花。

她用指尖抹了抹,然後繼續笑,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本來,她把雷恩等人拉到這裡,是想嚇唬他們一下的。

畢竟遊戲裡她輸得不太甘心。

她就是想讓這群小傢伙知道,就算他們通關了她的遊戲,她依然是那個可以隨時把他們拎到面前的存在。

簡單來說,就是想扳回一城。

但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她決定小小地獎勵一下他們。

不為別的,因為她今天真的很開心。

因為這千年來,她終於又遇到了一個讓她覺得很有意思的凡人,至於上一個,早就在主物質位面成為傳奇了。

也因為她的小茶杯薇米,一直形單影隻,終於結識了一群這麼有趣的朋友。

半晌,她終於笑夠了,從王座上跳了下來。

她站在那裡,小小的一隻,雙手背在身後,挺起胸脯,下巴微揚,擺出一副大小人的模樣,

目光從雷恩身上掃過,又掃過他身後的索頓、溫妮、白狼,最後落在薇米臉上,彎了彎眼睛。

然後,她向前邁出了一步。

那一步明明很小,但下一瞬,她整個人便從百米開外的王座前憑空出現在了雷恩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她一步間被抹得一乾二淨。

就好像她自己本身就是距離這個概念的主人,主人要去哪裡,距離便自動消失了。

只見她腳踏虛空而立,懸浮在了雷恩的面前,嬌小的身影正好比雷恩高出了一點點,耳後兩條鬆散的麻花辮,從肩頭垂落到腰際,髮尾微微上翹著,就像是有生命一樣。

與此同時,她身上的朦朧緩緩散去,將真實的面容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雷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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