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怪物海大逃亡
轟隆隆——
深棕色的滔天巨浪正以摧枯拉朽之勢,朝著眾人碾壓而來。
浪頭所至,一排兩層石質建築被硬生生啃去半邊,巨石像泡沫般翻滾沉浮。
幾棵參天大樹剛被捲進浪湧,眨眼間便斷成數截,再一翻湧,連殘影都消失不見。
空氣裡,滿是嗆人的土腥味和岩石碾碎時刺耳的尖嘯。
那道越來越龐大的死亡浪潮,一直延伸到城牆的位置,一眼竟望不到盡頭,正在一寸寸吞掉眾人腳下的土地。
隨著雷恩的聲音在一片轟鳴中炸開,薇米的聲音第二個響了起來。
“麥斯比德,荒徑急奔!”
她不知何時已經掏出了一本魔法書,手指飛快地翻過書頁,青色的魔法靈光如同溪水般從紙頁間湧出,纏繞上每個人的靴子。
雷恩等人均是腳下一輕,彷彿踏在了棉花上。
法術來得極為及時,正好卡在眾人準備開跑的那一刻。
尤其是索頓的靴子上,那層青色靈光格外濃郁,像是一團被壓縮的旋風裹住了他的小腿。
索頓一愣,旋即反應了過來。
他聽出了薇米吟唱的咒文中夾雜著古代矮人語的變位。
這居然是一種早已失傳的古代矮人疾行法術。
難怪他靴上的靈光格外濃郁,那法術與他的血脈產生了共鳴,效果比其他人強出了一截。
他的眼睛微微一亮,但來不及細想,雙腿已經本能地邁了出去。
雷恩也不禁有些驚訝。
一個專攻詛咒的邪術師,居然能施展增益類的加速法術,這可不多見。
但轉念一想,薇米的宗主本身就不按常理出牌,既然她是從那位身上獲得的力量,那學會這種法術也就不足為奇了。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雷恩已經邁出腳步,靴子在爬滿苔蘚的石板地上蹬出一連串溼滑的腳印。
苔蘚被碾碎,汁液濺上褲腿,他也渾然不顧。
一行人旋即向著巨浪的相反方向狂奔。
有了「荒徑急奔」的加持,索頓勉強跟上了隊伍的節奏,但還是不夠快。
雷恩在他身後,本想伸手抓住矮人的後領,像從前那樣拖著他往前衝。
但這一次,索頓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顆風晶石!
矮人猛地探手伸進腰間的儲物袋,一把將風晶石掏了出來,塞進鍊甲衫胸口位置的暗袋裡。
一股奇異的感覺從胸口蔓延開來,輕盈感再次加劇。
鍊甲衫、戰靴、護腕、牛角盔等裝備的重量在一瞬間減輕了八成。
原本沉甸甸地壓在身上,每一步都會微微晃動的金屬環扣,現在輕得像一件厚外套。
更妙的是,風晶石似乎與薇米的法術產生了某種共鳴,讓索頓覺得身體更加輕快。
矮人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
他的步子邁得更大,頻率也更快了。
那雙短腿以矮人特有的節奏飛快地搗騰著,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一連串密集的腳步聲,終於徹底跟上了隊伍。
溫妮跑在索頓稍微靠前的位置,依舊緊握著法杖,杖尖的暗紅色火光在暮色中明滅不定。
她抿著嘴唇,呼吸沉穩,目光始終鎖在前方,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薇米跑在溫妮身邊,粉紅色的裙襬在身後飄成一朵花。
她的呼吸比其他人更加急促,倒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愧疚和緊張。
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如果新朋友們在這裡出了什麼事……她不敢往下想。
只能跑,拼命地跑。
橘貓跑在最前面開路。
它的四條腿邁得飛快,薑黃色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支貼地飛行的箭。
耳朵壓平在腦袋上,尾巴水平地伸在身後,只有尖端微微上翹,那是貓科動物在全速奔跑時保持平衡的姿態。
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瞳孔縮成兩條極細的豎縫,將沿途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哪裡有障礙物,哪裡可以轉彎,哪裡是陰影……全都在那雙眼睛裡飛速閃過。
然而,儘管一行人在法術的加持下拼盡全力狂奔,可那道滔天巨浪的速度卻更快。
眨眼之間,便碾過了雷恩一行人剛剛所在的那條街道。
他們剛才走出的店鋪,連同周遭的建築一起,在巨浪面前連一瞬都沒有撐住。
牆壁像紙一樣被撕開,腐朽的貨架被碾成碎屑,盤踞在建築上的藤蔓被連根拔起,捲入棕色的洪流中消失不見。
整個店鋪彷彿從未存在過,連一塊完整的石頭都沒有留下。
巨浪甚至沒有減速,距離越來越近,近到雷恩能夠清晰地聽見,那些怪物玩具熊喉嚨裡發出的低沉咆哮。
它們伸出粗短的胳膊,利爪在空氣中瘋狂地抓撓,彷彿下一秒就要抓住眾人的衣角,將他們拖進那片翻滾的深淵。
被捲起的碎石與塵埃瘋狂地傾瀉在一行人身上。
索頓的鬍子沾滿了灰白的粉末,溫妮的深褐色短髮裡嵌著細碎的瓦礫,雷恩的斗篷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巨浪遮住了僅存的天光,將整條街道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那道高聳的棕色幕牆從頭頂壓下來,邊緣與天際線融為一體,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向他們傾倒。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令人作嘔的古怪氣味。
怪物玩偶熊身上的腥羶味與糖果的甜膩味混合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大桶變質的蜂蜜澆在了腐爛的皮毛上。
那股味道濃烈至極,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裡,幾乎令人窒息。
“哈哈哈!”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少女的清脆徹底壓倒了老人的沙啞,化作一連串肆無忌憚的大笑。
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整條街道都在和著她笑聲的節奏一起震顫。
彷彿這座無人的城市,本身就是她的遊樂場。
“好有趣!好有趣!”
那笑聲裡的雀躍,純粹得像一個第一次惡作劇的孩子,完全沉浸在了小小詭計得逞時的快樂裡。
“五位選手快跑啊!”
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幾分看戲看到精彩處,忍不住拍著大腿催促的急切。
“再慢一點,遊戲可就結束了哦!”
笑聲在“結束”兩個字上驟然收斂了一瞬,然後重新炸開,比剛才更加響亮。
“要是這麼早結束,那可就太令人失望了。”
這一次,“失望”是用老人的沙啞說出來的,帶著長輩對不爭氣的晚輩才會有的語重心長。
但那絲沙啞隨即被少女的清脆重新吞沒,化作一連串歡快的尾音,彷彿在說:“我還有很多好戲沒上演呢!”
索頓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他一邊跑,一邊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這傢伙,也不說遊戲規則,光讓我們跑,往哪跑啊!”
矮人的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暴躁。
他從剛才就想問了:遊戲的目標是什麼?限制是什麼?怎麼才算贏?
可他等了半天,除了那道正在身後窮追不捨的荒誕海嘯,什麼都沒等到。
他是一位聖武士,職責是站在隊友身前,用盾牌擋下敵人的攻擊,用戰斧劈開威脅隊友的敵人。
可現在,他能做的只有跑,盾牌背在身後,戰斧握在手裡當擺設,連回頭砍一斧子的機會都沒有,這讓他渾身難受。
溫妮與橘貓雖然沒有開口,但眼中也寫滿了茫然與無措。
薇米調整著呼吸,終於在奔跑的間隙中擠出聲音,朝著頭頂那片巨大的陰影喊道:“吾主!這一次的冒險遊戲……規則是什麼?”
“規則?那還用問?”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的詫異,彷彿薇米問了一個蠢問題。
少女的清脆佔據了主導,老人的沙啞退到了背景裡,聲音裡滿是理所當然。
“既然遊戲名字是「怪物海大逃亡」,那自然是逃過怪物海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個回答已經解釋了一切。
薇米的尾巴僵了一瞬。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底翻湧的情緒,又問:“那通關方式呢?我們怎麼才算過關?”
“哦對了,你不說我還忘了,還沒告訴你們通關目標呢。”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恍然大悟的意味,顯然是被薇米提醒了才想起來還有這麼一回事。
“在這座城市裡,有一座安全屋,只要進入了安全屋,你們就勝利了。”
這一次,語氣裡多了一絲認真。
“至於安全屋在哪裡,你們就得自己找了。”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語氣裡重新帶上了惡作劇般的愉悅。
“友情提示哦,這怪物海和真正的海洋一樣,能夠透過所有縫隙,不要以為躲在地下就安全了,它們會從每一道裂縫、每一個孔洞裡滲進去,像水一樣無孔不入。”
“所以,只有找到安全屋才行,至於安全屋在哪裡……嘿嘿,自己找吧!”
“友情提示到此結束,祝五位選手好運嘍。”
話音落下,那聲音便徹底消失不見。
就像是一個還沒說完臺詞就躲回幕後的主持人,只留下了舞臺上茫然失措的演員,和臺下看戲的觀眾。
街道上,只剩下身後怪物浪潮的轟鳴聲,和一行人愈加凌亂的腳步聲。
“安全屋……自己找……剪掉他的鬍子!”
索頓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紅鬍子下面的臉龐漲得通紅,淺褐色的眼眸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洛特城這麼大,找一座安全屋,還不告訴在哪裡,這和在無邊無際的廢棄礦洞裡,尋找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秘銀礦有什麼區別?”
溫妮的嘴唇抿得更緊了。
確實,洛特城太大了。
而且他們才抵達這裡不久,對這座城市本就陌生。
只走過從城門到商會倉庫、以及「老盾牌旅店」和「黑燭」那幾條街。
只去過冒險者公會和「詛咒與甜心」、以及購買冬衣與制甲的幾間店鋪。
這座城市的大部分割槽域對他們來說都是未知的,更別說眼前這座被翡翠秘境扭曲過的映象版本。
在這裡找一座安全屋,簡直難如登天。
橘貓的尾巴尖瘋狂地顫動著。
它的琥珀色眼睛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將沿途的每一條岔路、每一棟建築、每一個可能的方向都收入眼底。
但看得越多,它就越茫然無措。
薇米的尾巴再次垂到了地上,琥珀色的眼眸裡同樣滿是迷茫。
宗主大人每次都會給線索的。
雖然那些線索往往晦澀難懂,雖然有時候需要絞盡腦汁才能破解,但她總會給。
在顛倒的迷宮裡,牆壁上的藤蔓會組成箭頭。
在限時謎題中,每一次錯誤都會讓正確的路徑更清晰一分。
儘管錯誤的代價是房間內的幾塊地板突然墜落,讓她好幾次差點掉進下面的食人花嘴裡。
而在會移動的森林裡,那些看不見的獵手留下的腳印,就是通往出口的唯一指引。
可這一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座大到讓人絕望的映象城市,和一個“自己找”的遊戲規則。
狂奔的五人中,只有雷恩,在聽到“安全屋”三個字之後,眼神微微動了動,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