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異瞳的女王
玻璃展櫃前,就在薇米心中翻湧著驚詫與震撼的同時。
雷恩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
“這枚「風暴指環」,我們要了。”
聞聲,薇米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她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瞳孔深處驚訝的漣漪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亮晶晶的雀躍。
“好嘞!”
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開心,琥珀色的眼眸彎成了兩塊浸了蜜的橘子瓣,喜悅幾乎就要順著眼尾漫出來。
“一枚指環,既適合隊長,大概也很適合隊員,還真是雙倍的快樂呢!”
她的尾巴向上揚起,箭頭狀的尖端歡快地顫動著。
“那就給五十五枚金王吧!”
“成交。”雷恩點了點頭。
然後,他帶著一行人返回了櫃檯。
橙發少女一蹦一跳地走在最前面,嘴裡哼著一支調子古怪的小曲。
像是烈陽王國那邊的民謠,旋律跳躍而熱烈。
但被她用清脆的嗓音哼出來,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頗為動聽悅耳。
她繞到櫃檯後面,踩上專屬的矮凳,從抽屜裡翻出一本大大的皮質帳本,羽毛筆蘸飽了墨,開始一筆一劃地記錄今天的交易。
先是那批收購的地獄金屬和碎片,然後是售出的三個儲物袋、次元箭袋、「浮空」風晶石、「燼心吊墜」、「風暴指環」。
最後,她在賬本最下方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橫線,下面寫上最終結算的數字。
雷恩將儲物袋裡的金幣一枚一枚地數出來,在櫃檯上碼成整齊的小堆。
結算完畢,他將剩下的金王歸攏到一起,重新點了一遍。
三十三枚金王。
總計三百二十三枚的積蓄,從鉅款到所剩無幾,不過是一次購物的時間。
但雷恩的臉上沒有任何肉疼的表情,因為每一枚金王都花在了刀刃上。
就在這時,他的意識忽然掃過儲物袋深處某個被壓在帳篷和備用繩索底下的角落,想起了什麼。
“對了。”
雷恩從儲物袋裡掏出了兩樣東西。
第一件,是一張卷得整整齊齊的皮革。
第二件,是一個像剝殼煮雞蛋般的魔獸腺體。
正是從「孤誓者安息處」所獲得的蜥蜴背皮和石化腺體。
“這些,你也收嗎?”
他將兩樣東西推到薇米麵前。
薇米眼睛一亮。
她彎下腰,湊近那張蜥蜴皮,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認真。
她翻開皮革邊緣檢查鱗片的完整度,用手指輕輕按壓測試韌性,又將皮張舉到燈下,透過光線檢視有沒有暗傷或腐爛的斑點。
檢查完皮革,她又拿起那團石化腺體,小心翼翼地託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甚至湊近鼻尖聞了聞。
然後被那股石灰硫磺味嗆得皺了皺鼻子,尾巴在身後狂甩了兩下,像是在奮力驅散那股味道一樣。
“蜥蜴背皮的完整度很高,剝製的手藝也不錯,鱗片幾乎沒有脫落。”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專業人士的篤定。
“石化腺體雖然已經乾透了,但裡面的有效成分還在,儲存得也很不錯。”
“這兩樣加起來……”
她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心裡的小算盤噼裡啪啦地打了一瞬。
“十七枚金王,怎麼樣?比外面那些只收原材料不問出處的店鋪,至少高出三枚。”
雷恩甚至沒有猶豫:“成交。”
十七枚金王入賬,加上剛才剩下的三十三枚,兜裡的金王重新回到了五十枚。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了貨架上那一排碼放整齊的藍色魔法藥劑上。
初級魔力藥劑。
六瓶,整齊地排成一行。
“這些魔力藥劑,我也全要了。”
雷恩說。
他清楚地明白,雖然溫妮已經有了「燼心吊墜」,但多一份保障總歸是有備無患。
況且,他自己也需要魔力。
一瓶魔力藥劑喝下去,雖然恢復速度慢。
但換來的,可能就是多射出一發「颶風之矢」的機會。
一發,有時候就夠了。
很快,薇米將那六瓶湛藍色的魔力藥劑一瓶一瓶地取出來,裝進一個鋪著絨布裡襯的小木盒裡,推到了雷恩面前。
“三枚金王一瓶。”
她說,“六瓶,一共十八枚金王。”
付錢,取貨。
雷恩將三瓶魔力藥劑收入自己的儲物袋,另外三瓶遞給溫妮。
五十減去十八,還剩三十二枚金王。
正對面,薇米將羽毛筆插回墨水瓶裡,雙手捧起賬本,對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滿足地嘆了口氣。
她的尾巴在身後悠悠地晃著,畫出一個又一個愜意的弧線,那張覆蓋著雀斑的白皙小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興奮。
今天,她不但收購了一批地獄金屬和碎片,還一口氣賣出了七件魔法物品,外加六瓶魔力藥劑。
雖然每一件她都給了雷恩一行人很大的折扣,大到她自己掙得屈指可數,但那又怎樣?
東西賣給對的人,望著一張張心滿意足的臉,就是她開店最大的初衷。
這比多賺幾十枚金王更讓她開心。
更何況,她還認識了雷恩這幾個朋友,認識了同族的溫妮。
她不覺得自己賣得便宜,反倒覺得自己賺了很多。
另外,三個月後的深冬節,貿易都市維斯拉克的年度拍賣會,她還能和雷恩他們一起參加。
怎麼想都是賺的。
雷恩望著薇米那副尾巴翹得老高、整個人沉浸在“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裡的模樣,也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從薇米身上移開,與索頓、溫妮和橘貓一一對視。
矮人捋著紅鬍子,淺褐色的眼睛裡滿是笑意,咧到耳根的嘴角怎麼也收不回來。
溫妮的兜帽動了動,帽簷的陰影裡,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微微點了點頭。
橘貓蹲在溫妮腳邊,尾巴慢悠悠地晃了晃,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儼然是在用老前輩的從容姿態,表達著對這個新朋友的認可。
他們都知道,如果不是薇米給的優惠這麼大,他們買不了這麼多東西。
每一件商品,薇米都是直接報出遠低於標價的價格,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給自己留。
這份心意,他們每個人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現在小隊資金有限,還做不了什麼。
但如果將來薇米有需要幫助的地方,他們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或者,三個月後的維斯拉克拍賣會,那些地獄孤品賣出好價錢的時候,他們會用自己的方式,把這份人情還上。
這就是冒險者的行事方式。
你對我坦誠,我便對你肝膽相照。
你在我困難的時候拉我一把,我在你需要的時候絕不後退半步。
雷恩收回視線,將最後三十二枚金王歸攏好,收進儲物袋。
他正準備開口向薇米道別,忽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
斑駁指環。
還有地獄項鍊。
當時,他之所以沒把地獄項鍊和其他地獄物品一起拿出來,是因為他覺得這條項鍊或許也是一件魔法裝備。
但同樣因為擔心詛咒的緣故,他一直沒有佩戴的打算。
而現在,他面前就站著一個專業人士。
一個擅長詛咒、也擅長解除詛咒的邪術師。
正是請對方幫忙鑑定的好機會。
然而,雷恩還沒來得及開口。
異變陡生。
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眾人耳畔響起。
“薇米,我的小棋子,遊戲時間就要到嘍。”
聲音裡帶著幾分尖銳,卻不刺耳,又帶著幾分怪異。
就像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在撒嬌,尾音微微上揚,天真爛漫。
又像是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在嘆息,沙啞而厚重,每一個音節都沉澱著歲月的滄桑。
兩種截然相反的音色,以無法形容的方式混合在一起,同時傳入耳中。
少女在笑,老人在嘆息。
天真在歌唱,滄桑在低語。
聲音裡聽不出殺意,也聽不出敵意,甚至帶著幾分惡作劇般的雀躍。
就像是一個躲在門後的孩子,捂著嘴,拼命忍住笑,等待著大人推門進來,然後“哇”地一聲跳出來嚇他一跳。
那種純粹得近乎天真的快樂,清清楚楚地寫在每一個音節裡。
但雷恩的後頸,驟然炸起一層刺骨的寒意。
並不是因為恐懼,更像是刻在骨子裡的防禦本能。
彷彿一隻在草叢裡覓食的野兔,忽然聽到了頭頂鷹隼振翅的聲音。
僅僅是那道聲音響起,就足以讓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
雙短劍已然出鞘。
索頓的盾牌舉到了胸前,另一隻手握著戰斧,整個人像一枚釘入地面的鋼釘,瞬間擺出了無數次在戰鬥中為隊友築起盾牆時的防禦姿態。
溫妮的法杖緊握,湛藍色的瞳孔裡金色光芒驟然浮現,變成了兩條極細的豎縫。
橘貓直接炸毛,尾巴蓬成了一根雞毛撣子,那是貓科動物面對天敵時的姿態。
整個店鋪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雷恩能夠清楚地感覺到。
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時多用了幾分力氣。
那是從生命層次最深處湧上來的壓迫感。
無關語調,無關語氣,無關音色,
僅僅是那個聲音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他們的本能拉起最高階別的警報。
就像一群螻蟻,忽然聽到了人類的聲音。
雷恩現在就是那群螻蟻之一。
“諸位,別緊張!”
薇米的聲音立刻響起,語速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急切,
她的尾巴僵直地豎在身後,雙手在身前連連擺動,粉色的裙襬隨著她急促的動作來回飄蕩。
“那不是什麼奇怪的聲音,是我的宗主大人!”
宗主。
這兩個字落入耳中的瞬間,雷恩眼中掠過一絲豁然。
邪術師的力量來源,便是宗主。
正是這些神秘而強大的存在,在邪術師的體內種下一顆力量種子,讓它隨著邪術師的成長而生根發芽。
而能被稱為“宗主”的存在,無一不是屹立於位面頂端的恐怖角色。
魔鬼大公、至高妖精、深淵王子,甚至某些沉睡在星界深處的古老者。
他們至少也是半神級別,更強者甚至足以與神祇平起平坐。
怪不得會有那麼強大的壓迫感。
那聲音中蘊含的恐怖氣場,那股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對你做鬼臉的詭異氣息……簡直強到離譜。
雷恩不確定薇米的宗主到底是什麼。
但他可以肯定,那絕不是凡人能夠輕易直視的存在。
“我的宗主大人,雖然有些古靈精怪、瘋瘋癲癲,還愛搞惡作劇,但她不是什麼壞人!”
薇米的聲音還在繼續,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誠懇,顯然是生怕雷恩他們不相信。
“至少在她所說的‘遊戲時間’開始之前,也就是惡作劇之外的時間,是沒有危險的!”
沒等雷恩做出反應,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哦?”
這一次,聲音裡少女的那一面更清晰了一些,帶著發現了新鮮玩具的雀躍與好奇。
老人沙啞的那一面退到了背景裡,變成了一層若有若無的底音,襯托著少女清脆的嗓音。
“薇米,我的小茶杯,你好像多了幾個新朋友?”
那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像是在端詳一件有趣的收藏品。
“這可真稀奇,我記得,上一次企圖接近你的人,可是被你丟進了垃圾堆裡,哈哈哈!”
笑聲驟然炸開。
是少女的笑聲。
清脆,明亮,帶著毫無陰霾的開朗活潑。
就像是一個聽到了有趣笑話的女孩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聲裡沒有一絲惡意,純粹得像是山澗裡跳躍的溪水。
但整個店鋪都在發顫。
貨架上的物品嗡嗡地震動著,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哐當聲。
天花板上懸掛的金屬吊燈左右搖晃,照明石的光芒在地面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
就連腳下的木地板也傳來瘋狂的震顫,彷彿有一頭巨獸正從地底深處緩緩走過。
笑聲持續了好幾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戛然而止。
“那個蠢貨走不動路的模樣,我至今還記得呢。”
那聲音說,語氣裡帶著回味無窮的愉悅。
“好有趣啊,既然如此……”
語調倏忽一變。
少女的清脆退去了幾分,老人的沙啞重新浮現出來,兩種聲音以更加詭異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那這一次的遊戲,也帶上你的新朋友好了,要是你死了,他們還能幫你收屍呢!”
“吾主!”薇米的聲音驟然拔高。
那張覆蓋著雀斑的白皙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雷恩從未見過的慌亂表情。
琥珀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微顫動著。
“吾主,異瞳的女王,讓他們走,他們只是我的客人。”
店鋪裡安靜了一瞬。
“異瞳的女王?哼!”
陌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一聲“哼”,像是一個被叫了綽號的少女,雙手叉腰,下巴揚起,滿臉不情願地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薇米,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這麼稱呼我!你在給我寫墓誌銘嗎?太端莊了,我渾身發癢!”
那聲音裡帶著誇張的嫌棄,彷彿在說一件讓她無法忍受的事情。
“我能感受到,你在乎他們。”
那聲音重新平靜了下來,恢復了那種少女與老人交織,帶著幾分戲謔與玩味的語調。
“你越不讓他們參加……”
她拖長了尾音,像是在故意吊胃口。
“我就越要讓他們參加!哼哼~”
那兩聲“哼哼”,尾音高高揚起,轉了一個俏皮的彎。
如同一個孩子成功實現了自己的任性之後,得意洋洋地昂著下巴,眯著眼睛,從鼻子裡哼出來的聲音。
帶著幾分撒嬌,帶著幾分炫耀,帶著幾分“你能拿我怎麼樣”的有恃無恐。
話音落下。
沒等薇米再開口,一陣極為詭譎的能量波動從虛空之中激盪而出。
能量漣漪所過之處,一切都在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