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雷恩的回應
熱鬧非凡的「刃與血」酒館內。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混合著酒味與血腥的空氣都凝固了幾分。
任誰都能聽出，這聲音雖然平靜，沒有多少起伏，卻透著顯而易見的挑釁與不屑，還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漫不經心。
索頓的咀嚼聲戛然而止。
他嘴裡還含著半塊浸透湯汁的麵包，紅鬍子上的油光在燈光下閃了閃。
但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已經眯了起來，握著木杯的手指瞬間收緊。
矮人的身體微微前傾，猶如一塊被壓緊的彈簧，隨時都會彈出去。
溫妮的兜帽陰影裡，金色的豎瞳若隱若現。
一縷若有若無的熱浪從她周身擴散開來，將空氣中的酒精味都蒸得有些發焦。
橘貓的尾巴瘋狂甩動，一下接一下，抽在桌腿上，像一條被激怒的蛇。
他們跟著雷恩一路走到今天。
從魔影森林到班駁鎮外的血戰，從地獄前哨站到黑脈鎮的深處。
多少次被雷恩從生死線上拉回來，多少次並肩站在絕境裡背靠背廝殺。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隊長當然配得上那個綽號，更知道隊長拯救過多少無辜的生命。
那些人明明什麼都不瞭解，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指點點？
兩人一貓的反應幾乎在同一瞬間爆發，卻又在下一個瞬間，被一隻手輕輕按住。
雷恩嚥下了嘴裡的食物，拿起旁邊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緊不慢。
然後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輕輕按了按。
那隻手落得很輕，卻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了整張桌上。
索頓緩緩鬆開握緊的手指，坐回了椅子裡，繼續咀嚼著嘴裡的麵包。
溫妮的金瞳閃了閃，重新隱入兜帽的陰影裡，周身的溫度漸漸回落。
橘貓的尾巴停止了甩動，蜷回桌下，安靜得像一塊毛茸茸的石頭。
他們讀懂了雷恩的意思。
不需要拍桌子瞪眼，不需要替他出頭。
他只需要他們坐下來，繼續吃飯，繼續喝酒。
剩下的事，交給他。
他會處理。
雷恩抬起頭，望向說話的人。
那人坐在距離他兩個桌子的位置，看上去二十五六歲的模樣。
英俊的面容上帶著幾分桀驁，眉梢微微上挑，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對方的身形健碩卻不笨重，穿著一件裁剪合體的深褐色皮甲，掛著精鋼級的牌子，手邊放著一張長弓，腰間左右各挎著一柄短劍。
顯然，也是一位遊俠。
在這個距離上，雷恩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氣息。
那股氣勢比他自己強出一截，沉穩而凌厲。
和艾德與威爾格在同一水準上，明顯是一位2級職業者。
此刻，對方正一臉無所謂地對上雷恩的眼睛，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從上往下落，像是在打量著一個剛剛學會握劍的遊俠學徒。
他的身邊坐著三個隊友，同樣全員職業者，也是全員精鋼級。
一個滿臉胡茬的壯漢，盾牌靠在桌邊，正端著一杯麥酒慢慢喝著，眼神從杯沿上方瞟過來，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玩味。
一個身材纖細的女法師，深色長髮紮成馬尾，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連看都沒看雷恩，彷彿這種場面根本不值得她關注。
還有一個半身人遊蕩者，坐在椅子邊緣，雙腳懸空，手裡轉著一把匕首，笑嘻嘻地望著這邊，顯然是在看一場好戲。
四個人，四種姿態，但眼神裡是一樣的情緒。
無所謂。
在他們的世界裡，一個1級職業者，就算再怎麼被吹捧，也只是剛剛跨過門檻的新人。
而他們，早已經在門檻的另一邊走出了很遠。
不遠處，剛才還在眉飛色舞講述雷恩如何射出終結一箭的年輕冒險者，此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替雷恩說幾句公道話。
身旁的同伴連忙拽住他的袖子，悄悄朝那個說話的人指了指，壓低了聲音：
“是「閃電達倫」！聽說那傢伙一個人就解決了一頭髮瘋的石化蜥蜴！”
年輕冒險者臉色驟變，立刻低下腦袋，連大氣都不敢再出一口。
他身邊的其他幾個隊友，也紛紛縮了縮脖子。
有人假裝看向窗外的夜色，有人低頭研究自己的酒杯，彷彿剛才那些吹捧雷恩的話，從來沒有人說過。
石化蜥蜴。
那可是挑戰等級3的可怕怪物，通常需要一整支3級職業者小隊才能對付。
而達倫一個2級職業者就解決了。
無論他用了什麼方法，這都說明了一件事。
這個2級遊俠是個狠角色，絕非平庸之輩，是實打實從生死邊緣爬過來的。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雷恩的身上。
那些青銅級和黑鐵級的冒險者，目光裡帶著好奇、緊張，還有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而那些掛著精鋼級和白銀級牌子的職業者，則是一臉饒有興致地望過來，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眼神裡透著見慣大場面的從容。
他們清楚地知道，雷恩是1級遊俠，達倫是2級遊俠。
雖然只有一級之差，差距卻顯而易見。
職業者等級的提升，所帶來的最大變化，便是生命層次的進一步躍遷。
這不僅意味著生命力更加旺盛，能夠承受更大的傷害，傷勢恢復得更快。
更為重要的是，生命層次越高，對身體的掌控力就越強，能夠發揮出的潛能也越大。
打個比方，同樣是揮出一拳，1級職業者可能只能發揮出自身力量的八成，而2級職業者能發揮出九成甚至十成。
肌肉的收縮、神經的反射、力量的傳導，每一級提升都在最佳化這些細節。
即便雷恩天賦異稟，擁有與達倫完全相同的身體素質，達倫也能憑藉著等級優勢，把這份素質發揮得更好。
出拳更快一絲，閃避更早一瞬，判斷更準一分。
而這一絲、一瞬、一分，在真正的較量中，就是勝負的關鍵。
此外，冒險者的每一級提升，都是用經驗和血汗堆出來的，做不了假。
那些被金錢堆砌出來的貴族職業者，或許可以花費重金購買魔法器械、以及鍊金秘藥來彌補差距，但冒險者們可沒那個資本。
達倫能升到2級，說明他經歷過足夠多的戰鬥，面對過足夠多的危險，在足夠多的生死邊緣踩過線。
他的戰鬥經驗，自然比剛剛邁入1級門檻的雷恩豐富得多。
等級與經驗的雙重差距疊加在一起，答案已經不言自明。
在他們看來，雷恩絕無勝算。
正因為跨級挑戰勝算如此渺茫。
所以，酒館鬥毆，通常只發生在同級職業者之間。
這是冒險者圈子裡心照不宣的常識。
跨級挑戰，幾乎等於自討沒趣，只有瘋子才會這麼幹。
“1級對2級，黑鐵級對精鋼級，怎麼打？”
“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
“估計這黑髮小子連話都不敢回，低頭喝酒裝作沒聽見吧。”
幾個精鋼級的老油條低聲議論著，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篤定。
他們見過太多這種場面了。
新人帶著家鄉的光環來到洛特城，被老人一激，要麼忍氣吞聲，要麼衝動應戰然後被打得滿地找牙。
在他們看來，雷恩最好的選擇就是沉默。
認慫雖然不好看，但總比當眾捱揍強。
達倫的嘴角又往上揚了揚，眼睛裡帶著幾分貓戲老鼠的意味。
他不再說話，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始終沒有從雷恩身上移開。
他的三個隊友也只是各自喝著酒，偶爾交換一個眼神，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彷彿這場對峙的結局，在他們心裡早已寫好。
酒館裡凝固的空氣又流動了起來。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搖頭嘆氣，有人把目光從雷恩身上移開，重新投向自己桌上的酒杯。
顯然，沒有人覺得雷恩會回應，更沒有人覺得他敢回應。
就在下一秒，雷恩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回應。
哐當。
他解開腰間的劍帶，將那對短劍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又摘下背上的長弓，靠在桌邊。
旋即，他示意藍色小鳥撲稜著翅膀從肩頭飛起，落到了溫妮的肩膀上。
緊接著，雷恩拿起剛才擦過嘴的布巾，在手裡攥了攥，徑直走向那片還殘留著血跡的場地中心。
他站定，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名叫達倫的遊俠身上。
然後，他將手裡的布巾輕輕一甩，扔了出去。
布巾在半空中展開，飄飄悠悠地落下，最後正好蓋在達倫的靴尖上。
整個酒館，在那一瞬間鴉雀無聲。
酒杯停在半空，勺子懸在碗邊，有人張著嘴忘了合攏，有人瞪著眼睛忘了眨。
連壁爐裡的火都彷彿跳得慢了一拍，將所有人的影子釘在牆上，一動不動。
那些青銅級和黑鐵級的冒險者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赤裸裸的挑戰。
在冒險者的肢體語言裡，把擦嘴的布巾扔到對方腳下，是發起單挑的動作，而且是帶著羞辱意味的那一種。
比罵人更狠，比吐口水更直接。
意思只有一個：你，出來。
那些精鋼級和白銀級的職業者也均是瞪大了眼睛。
他們端著酒杯，目光在雷恩和達倫之間來回掃視，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放下了杯子，還有人輕輕“嘖”了一聲。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面對達倫的挑釁，雷恩不但給出了回應，還是最有力，最能激怒對方的那一種。
那個看上去甚至帶著溫文爾雅氣質的年輕遊俠，他瘋了嗎？
整個酒館裡，只有索頓、溫妮、橘貓和藍色小鳥，全都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紛紛歡欣鼓舞。
瘋了？他們的隊長當然是個瘋子。
不然怎麼能面對那麼多恐怖的怪物面不改色？不然怎麼能帶著他們一次次從絕境裡殺出來？
而在雷恩的對面，達倫等人卻不由得均是一愣。
尤其是達倫本人，低頭看著靴尖上那塊髒兮兮的布巾，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變得青一陣紫一陣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