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羞愧與離開
明暗交錯的雜貨鋪門內。
望著雷恩眼中那抹明顯的意外,奧爾那張滿是絡腮鬍須的粗獷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看來我沒猜錯,閣下真的是馬修提到的那位小鎮拯救者!”
“馬修?”
聽到這個名字,索頓的淺褐色眼眸一亮,脫口而出。
“是班駁鎮那個「瞎射馬修」?”
矮人雖然與馬修算不上熟絡,但在斑駁鎮待了那麼長時間,多少也有些印象。
如今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竟生出幾分親切來。
“沒錯,索頓閣下,在下正是馬修的兄長。”
奧爾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溫和的笑意。
“那小子在信裡幾乎都快把諸位的壯舉寫成一部史詩了,特別是雷恩閣下的大名,幾乎每行字都會出現。”
“以前他寫信從來不超過三行,自從去了斑駁鎮,每封信都能寫滿整整三頁紙,全是關於諸位的。”
說著,奧爾的神情多了幾分鄭重。
他後退半步,右手撫胸,向著雷恩行了一禮:“感謝閣下曾經多次救過那小子的命。”
“奧爾閣下客氣了。”
雷恩微笑著擺了擺手,原本毫無起伏的語氣裡,也多出了幾分溫度。
“我與馬修也算是一起冒險過的夥伴,拯救談不上,至多是互相幫助罷了。”
那個和他一樣手握長弓的乾瘦青年,他自然不會忘記。
在「嚎叫洞穴」外的時候,馬修緊張得手都在抖,卻依舊鼓起勇氣,決定進入洞穴拯救同伴。
在斑駁鎮防禦戰中,很多人都曾提到過。
他站在城牆上,渾身浴血,箭筒裡的箭射完了就從屍體上拔,愣是堅持到了勝利的那一刻也沒有倒下。
他的箭術一開始確實很差,但在那場血腥的戰鬥中,已經開始肉眼可見地飛速提升。
更重要的是,他有勇氣,也有毅力,更有那種就算射不準也要射的執拗。
這樣的年輕人,雷恩願意稱他為夥伴。
不過,雷恩倒是沒想到,這位滿臉絡腮鬍須的中年衛兵隊長,居然會是馬修的兄長。
“在下也沒想到,在這裡能遇見諸位。”
奧爾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馬修那小子從小就鬧騰得很,連我這個兄長都管不住。”
“能讓他句句不離口的人,也只有閣下了。”
“他信裡說,您是他在冒險這條路上見過的最強遊俠,也是他這輩子最佩服的人。”
雷恩輕輕搖了搖頭,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不是不喜歡被認可,但更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斑駁鎮那一戰,不過是險中求勝。
更何況,洛特城裡,強大的職業者比比皆是。
他這點本事,放在這座巨城之中,實在算不得什麼。
但他能感覺到,奧爾的這番話是真誠的,沒有刻意的恭維。
這只是一個兄長,在替弟弟向曾經救過他命的人道謝。
“馬修現在怎麼樣了?”
雷恩開口問道,語氣像是在問候一個老朋友。
“好著呢。”
奧爾立刻開啟了話匣子,語速加快了幾分。
“那小子現在可不得了,前段時間剛帶隊清理了一個狗頭人巢穴,在斑駁鎮的冒險者圈子裡也算小有名氣了。”
“上次來信說,他換了一把新長弓,正在苦練箭術,想距離閣下更近一些。”
雷恩微微頷首,嘴角揚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看來,馬修很快就能擺脫「瞎射」這個綽號了。
更重要的是,他還在往前走,沒有停下。
“替我們向他問好。”
雷恩說,“就說老朋友都記著他。”
奧爾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但很快就被他粗獷的笑容蓋了過去:
“一定帶到,那小子要是知道閣下還記得他,估計能高興得一宿睡不著覺。”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笑。
索頓在一旁捋著紅鬍子,眼裡泛著幾分暖意。
溫妮重新戴上兜帽,遮住了那對黑琉璃色的犄角,帽簷下露出一小截白皙下巴,嘴角也跟著微微上揚。
橘貓趴在雷恩腳邊,尾巴不緊不慢地擺了擺,算是給出了它特有的回應。
這一幕,讓那幾個剛才還以為雷恩等人是行兇者的年輕冒險者們,不由得愣在了當場。
特別是那位揹著劍的年輕女冒險者,看向雷恩的目光中,多出了幾分羞愧的神色。
這當然不是因為雷恩與奧爾之間還有這樣一層關係。
說實話,一個衛兵隊長認識幾個冒險者,在洛特城再正常不過。
真正讓她感到無地自容的,是那個她剛剛還指著鼻子指認過的人,竟然就是斑駁鎮的「奇蹟隊長」。
前幾天,她偶然聽到過雷恩的故事。
在冒險者公會的任務板前,一隊來自斑駁鎮的冒險者閒聊時,提起過這位在死地裡戰地晉升的黑髮遊俠。
尤其是說到「奇蹟隊長」這個綽號時,那幾個人眉飛色舞的模樣,她至今記憶猶新。
她當時還和隊友爭論過,說這故事多半是那幾個傢伙添油加醋編出來的。
一個人怎麼可能在絕境裡做到那種事?
為了求證,她特意問了那幾個冒險者,又向酒館裡的幾位吟遊詩人打聽,逐漸拼湊出了斑駁鎮攻防戰的來龍去脈。
這才得知那些居然都是真的,心中不由得對「奇蹟隊長」生出了幾分由衷的敬意。
可現在,故事裡的主人公就站在她面前,而她剛才還指著他說“就是他們”。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更讓她羞愧的是,面對她一次又一次的盲目指認,雷恩從未惱怒。
從未瞪過她,也從未呵斥過她,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現在看來,那分明是一種“沒必要跟你計較”的從容。
這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拿著木劍在真正的戰士面前揮舞,還以為自己很勇敢。
另一邊,注意到周圍還有這麼多人,奧爾輕咳一聲,很快收起笑容,重新回到了衛兵隊長的角色。
他翻開筆記本,快速記下了雷恩等人的基本資訊。
完成後,奧爾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雷恩,語氣比剛才公事公辦時多了幾分熱絡。
“雷恩閣下,本來於情於理,我都應該請諸位喝一杯的,但今夜實在是公務在身,走不開。”
他頓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麼,“對了,諸位現在住在哪裡?”
“還沒想好,正在找地方。”
雷恩微笑回應。
“那不如在下給諸位介紹一家旅店如何?”
奧爾眼睛一亮,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那裡的老闆人實在,價格公道,房間也乾淨。”
“最關鍵的是,那地方安全,邊上就有一個城防所,常年有衛兵駐守,半夜三更也不怕有人惦記。”
“底城區這地方,白天還好說,夜裡……不太平。”
雷恩沒有猶豫太久。
他們確實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
而奧爾作為本地的衛兵隊長,推薦的旅店絕不會差。
“那就麻煩奧爾閣下了。”
雷恩微微點頭。
“不麻煩,不麻煩。”
奧爾連連擺手。
然後,他轉身朝青年治安官打了個招呼:
“瓊斯,我帶這幾位朋友去安頓一下,馬上回來。”
瓊斯正在聽取另一位治安官的取樣報告,聞言點了點頭,又特意轉過身,對著雷恩微微頷首致意。
他雖然沒聽過雷恩的名頭,但和奧爾是老相識了。
既然是這位正直衛兵隊長的朋友,再加上對方全員職業者的身份,他自然會給予足夠的尊重。
奧爾轉過頭,又囑咐了手下幾句,便自顧自地帶著雷恩等人離開了現場。
在他的指引下,一行人穿過幾條昏暗的街巷,繞過一堆堆散落在牆角的垃圾和幾個汙水坑。
走著走著,腳下的碎石路變成了石板路,路燈也略微多了起來。
大約走了一刻鐘,奧爾在一家旅店門口停下了腳步。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畫著一面老舊的盾牌,盾面上特意描繪了幾道裂紋,但稜角分明,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圖案下方,用粗獷的字型刻著「老盾牌旅店」幾個大字。
雷恩的目光從招牌上移開,四下望去。
旅店是一座老舊的兩層石質建築,緊閉的木窗裡透出暗淡的燈光,門口的石階坑坑窪窪,被踩得光滑發亮。
儘管看上去很一般,可在底城區裡,這已經算是豪宅了。
而在旁邊不遠的街角,確實有一座城防所,門口站著兩個衛兵,長矛在夜色中閃著冷光。
只見奧爾直接推開了旅店的大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老傑利!來客人了!”
聞聲,一個圍著髒圍裙、頭髮花白的瘦老頭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
一看是奧爾,立刻笑呵呵地迎了出來。
奧爾三言兩語說明了來意,瘦老頭連連點頭,手腳麻利地給雷恩等人安排了兩個相鄰的房間。
雷恩等人簡單檢視了一番。
房間不算大,但乾淨整潔,床鋪厚實。
窗臺上還擺著幾盆拒霜花,散發著淡淡的花香。
奧爾又叮囑了幾句“熱水隨時有”“夜裡鎖好門”之類的話,這才準備離開。
臨走時,他握著雷恩的手,用力晃了晃:“下次休息日,我請諸位喝酒,一定!”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夜色裡。
住宿安排妥當,雷恩站在旅店門口,聽著索頓肚子裡傳出的隆隆聲響,無奈地笑了笑。
矮人捂著肚子,紅鬍子下的臉皺成一團:“地面人兄弟,要是再不吃東西,我就要把這門框啃了。”
由於這家旅店不提供餐食,所以雷恩大手一揮,果斷決定先去吃飯。
奧爾來的路上提到過,旅店旁邊就有一家不錯的酒館,名叫「刃與血」,燉菜和麥酒都還可以。
雷恩頗為喜歡這個名字,簡單直接,顯然是冒險者的風格。
一行人沒走幾步,便來到了酒館門前。
厚重的木門上釘著鐵條,門把手是一個銅製的劍柄形狀,已經被磨得鋥亮。
索頓迫不及待地推開木門。
咣噹——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然後,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從裡面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