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詢問與意外
昏暗燈光與刺目血色交織的二手雜貨店內。
那聲突如其來的怪異驚呼，讓那幾個年輕冒險者嚇得都是一激靈。
為首的女冒險者更是下意識想去拔背後的長劍，手剛碰到劍柄，就被奧爾一把按住。
“別動。”
中年衛兵隊長的表情依舊如常，只是微微皺眉。
顯然，他對那聲驚呼並不陌生，也已在心裡作出了判斷，聲音的主人不是什麼威脅。
雷恩側耳仔細分辨著那聲音的內容。
音調忽高忽低，像是在夢囈，又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含混不清，只能勉強聽出幾個斷斷續續的詞句。
“我看見了那個怪物”、“這是個陰謀”、“這座城市要完蛋了”……後面的就徹底糊成了一團，像是舌頭打了結。
那聲音沙啞而尖銳，明顯不是正常人發出的，更像是精神錯亂者或醉漢在胡言亂語。
緊接著，門外傳來維持秩序士兵的呼喝聲。
“退後！叫你退後聽見沒有！”
然後是木棍敲擊地面的悶響，夾雜著驅趕的斥罵。
但那聲音非但沒有遠去，反而越來越響，越來越激動，開始語無倫次地喊叫，甚至還能聽見掙扎時胡亂蹬地的聲響。
店鋪內，瓊斯和幾個還在工作的治安官也紛紛皺起眉頭，不約而同地朝門外望去。
“是瘋子喬伊。”
奧爾終於忍不住了，收起長劍，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我去把他趕走。”
雷恩帶著小隊成員，也跟了出去。
儘管那聲音聽起來確實像個瘋子，可他還是打算去看個究竟。
瘋子的嘴裡，有時候也能吐出真話。
更何況，那人口中喊著“看見了怪物”，而這家店鋪裡剛剛死了一個被不明東西啃噬的人。
這未必只是巧合。
索頓扛著盾牌跟在他身後，低聲嘟囔了一句：“先是碰上血腥現場，又跑出來個瘋子，肚子都快餓扁了。”
溫妮靜靜地走著，兜帽壓得很低，一言不發。
橘貓無聲無息地跟在雷恩腳邊，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泛著幽光。
門外，火把的光在夜風裡搖曳，將街道照得明暗交錯。
圍觀的人群已經被士兵們推到遠處，只在街對面擠成一團，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店鋪門口的臺階下，一個瘦削的身影正被兩個士兵架著胳膊往外拖。
那人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外套，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臉上滿是泥垢，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放開我！我看見了！我真的看見了！”
他掙扎著，瘦弱的身體在兩個壯漢手裡扭來扭去，“是那個東西！那個東西又回來了！”
奧爾眉頭緊皺，甩開膀子，準備親自將那個瘋子扔出去。
雷恩卻抬手攔住了他。
“隊長閣下，能讓我和他說幾句話嗎？”
他的語氣溫和，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奧爾先是一愣，眉頭擰得更緊了。
“閣下，這就是個瘋子，在這片區域已經好幾年了，每次都是喊這幾句話。”
“我們也曾經詳細問過他，但什麼也沒問出來，倒是供他吃了好幾天飽飯，他或許是嚐到了甜頭，一見到我們就說見到了怪物。”
聞聲，雷恩只是微笑，沒有收回手，也沒有收回目光。
奧爾望著他堅定的表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朝那兩個衛兵揮了揮手：“放開他。”
雷恩走上前，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顆蜜光果，遞到了瘋子面前。
這些從斯特村帶來的水果，一路上眾人雖然吃了大半，但還是剩了一些。
在昏暗的光線下，蜜光果泛著淡金色的光澤，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瘋子喬伊渾濁的眼睛驟然一亮，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一把抓過蜜光果，連看都沒看，直接塞進嘴裡，大口咀嚼了起來。
汁水從他嘴角濺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髒兮兮的破外套上，他也渾然不顧。
那吃相，活像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狗撲到了一塊肉骨頭。
周圍的人群發出了一陣騷動。
有人低聲嘀咕：“那可是蜜光果啊，一顆得好幾枚銀獅呢……”
奧爾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望向雷恩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給瘋子吃這個，簡直暴殄天物。
雷恩卻只是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對方囫圇吞棗地吃完最後一口，連果核都嚼了嚼，又“呸”地吐出來，這才開口。
他的語氣裡沒有衛兵們的呵斥和居高臨下，而是像對待一個正常人一樣平靜地問：“閣下，你看見的怪物是什麼樣子的？”
瘋子喬伊舔了舔手指，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雷恩，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聲音沙啞，答非所問：“你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
他像條野狗一樣湊過來，在雷恩身上來回嗅了嗅，“是好人的味道。”
雷恩微微一怔。
好人的味道？是因為自己給了他一顆蜜光果？
瘋子喬伊又伸出手，嘿嘿一笑：“還有嗎？”
雷恩沒有猶豫，又掏出一顆蜜光果遞過去。
這一次，瘋子喬伊接過去，卻沒有立刻吃。
他把蜜光果攥在手裡，然後突然轉身就跑。
那瘦削的身體在人群中左突右撞，三拐兩拐便不見了蹤影。
人群中傳來幾聲驚呼，有人被撞了一下，罵罵咧咧地拍著衣服上的灰，滿面嫌棄。
奧爾望著雷恩接連損失了兩顆蜜光果，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我說了，他就是個瘋子。”
雷恩沒有接話，只是站在原地，望著瘋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熟悉的味道？好人的味道？
他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皮甲上沾染過荒野的塵土、礦洞的黴味、蟲潮的血腥、蜜光果的甜香，還有一絲宴會上果酒的酸澀。
可這些味道里，哪一種是熟悉的味道？
那個瘋子，是真的聞到了什麼，還是在胡言亂語？
就在這時，店鋪內又是傳出一陣大口喘氣的粗重聲，混雜著壓抑的驚呼。
眾人重新走回門內，發現是那位嚇昏的疤臉壯漢醒過來了。
他靠著貨架坐在地上，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一雙眼睛瞪得滾圓，臉上依舊寫滿了恐懼。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儘量不去看那具屍體，踉蹌著跑到奧爾身邊，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奧、奧爾大哥，不是我乾的！我們進來的時候那痞子就已經死了！”
他又看向雷恩等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連連比劃。
“對了，這幾位冒險者大人和我一起進來的，他們能夠證明！他們親眼看見的！”
雷恩望著那疤臉壯漢慌亂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
這傢伙五大三粗，橫貫臉上的疤痕配上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怎麼看都像個刀口舔血的狠角色。
沒想到，膽子卻小得可憐，倒頗有幾分反差。
“沒人說是你乾的，杰特。”
奧爾顯然是認識對方，滿面無奈地嘆了口氣，“不過事情出在你的店裡，你要全力配合調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杰特拍著胸脯，信誓旦旦，“我可是洛特城最遵紀守法的自由民，伯爵大人最忠誠的支持者！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站著，我絕不坐著……”
“行了行了。”
奧爾擺手打斷了他的表忠心。
然後，杰特這才轉向雷恩等人，搓著手，滿面歉意。
“抱歉，諸位客人，耽誤你們買東西了，今天實在不是時候，要不諸位改天再來？我給你們打折，打八折……不，打七折！”
“沒關係，我們來的目的也不是買東西。”
雷恩掏出那封信，遞了過去，“黑脈鎮寄來的，給你的。”
“原來諸位是送信的冒險者，辛苦諸位了！”
杰特眼睛一亮，接過信，又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摸出一支羽毛筆，在雷恩的任務回執單上歪歪扭扭地簽下名字。
然後，迫不及待地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快速閱讀起來。
他的目光在信紙上來回掃了幾遍，橫貫疤痕的面容先是愣了一瞬，旋即猛地漲紅，嘴角咧開，整個人直接蹦了起來。
“太好了！米莉答應我的求婚了！”
他高舉著信紙，在店鋪裡轉了個圈，“她答應了！她終於答應了！”
只見他手舞足蹈，像個孩子一樣又蹦又跳，嘴裡不停唸叨著“米莉”、“答應了”、“我要結婚了”，完全忘了自己身處何地。
可就在他興奮地轉身，視線無意中再次掃過櫃檯後面的屍體時。
那張慘白的臉，那雙圓睜的眼睛，那攤暗紅色的血泊，又一次撞進他的瞳孔。
杰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然後兩眼一翻，手裡的信紙飄落在地，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又嚇昏過去了。
奧爾扶著額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旁邊的那幾個年輕冒險者面面相覷，有人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雷恩低頭望著再次昏厥過去的杰特，又看了看地上那封散開的信紙，無奈地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信成功送到，任務完成了。
雷恩收斂心神，重新看向奧爾，詢問道：“隊長閣下，還需要我們配合什麼嗎？”
“既然事情弄清楚了，那也就不再需要麻煩諸位了。”
奧爾擺了擺手，目光再度從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帶著兜帽的溫妮身上。
“不過，我需要登記諸位的基本資訊，包括……相貌特徵，還請諸位配合。”
“明白了。”
雷恩微微頷首，示意溫妮摘下兜帽。
當溫妮摘下兜帽，露出那對黑琉璃色的犄角時，整個店鋪安靜了一瞬。
血腥現場，再加上魔鬼犄角，使得整個場面有種說不出的詭異，甚至莫名契合。
這一幕，讓奧爾與瓊斯均是一愣。
旋即，二人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
瓊斯的臉上閃過一絲警戒，而奧爾的眼睛卻驟然亮了起來。
“「怯焰溫妮」、「不破堡壘索頓」、「無麵人」……”
奧爾的目光再次從雷恩一行人的面容上掃過。
最後，定定地落在雷恩身上，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難道閣下就是拯救了斑駁鎮的「奇蹟隊長雷恩」？”
聽到一位洛特城的衛兵隊長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雷恩不禁有些意外。
在與馬庫斯等人同行的路上，他就已經瞭解到。
洛特城內職業者雲集。
其中，不乏在這片區域、甚至是整個索蘭王國南部都頗有名望的人物。
那些人的傳奇故事，才是這座巨城的酒館裡吟遊詩人反覆傳唱的內容。
至於斑駁鎮那一戰，雖然在小鎮裡被當作英雄史詩，但在洛特城，知道的人並不多。
就算偶爾有人提起，也只會說“好像有個黑髮遊俠在斑駁鎮解決了個小麻煩”，連他的名字都未必記得。
所以雷恩本以為，在這座城市裡，自己就是一個普通的黑鐵級冒險者，不會有人在意。
可沒想到，剛進城不到半天，一個衛兵隊長就叫出了他的全名，甚至連他隊友的綽號都一清二楚。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讓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奧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