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宴會與授予
是夜。
弦月當空，群星璀璨。
當雷恩、索頓、溫妮、橘貓以及同樣受到邀請的戴維小隊五人，出現在黑脈鎮的鎮長宅邸門前時，早已經等候在門口的艾德與威爾格立刻迎了上來。
艾德穿著一身正式的貴族禮服，潔白的襯衣，深藍色的外套，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線，胸前是黑脈鎮的徽記。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由衷的笑意，快步走上前來。
“雷恩爵士，還有索頓先生，溫妮小姐，以及無麵人閣下。”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顯然心情很好。
“歡迎，快請進！”
他側身讓出通道，抬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宴會已經準備好了，就等著我們的主角登場了。”
在他身邊，威爾格也是一身正式的騎士妝束，深灰色的外套，腰間佩著長劍。
那隻獨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敬意，朝雷恩微微頷首。
同一時間，清脆的鎧甲碰撞聲響起。
府邸大門兩側，兩隊依次排開的衛兵，整齊劃一地撫胸行禮。
他們的鎧甲擦得鋥亮，綬帶是新換的，深紅色的絲絨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那一雙雙眼睛望著雷恩，望著他身後的小隊成員，目光裡滿是敬意。
雷恩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座直接建立在舊礦洞上的貴族宅邸。
然後，他的目光落回艾德身上，微微笑了笑。
“鎮長閣下客氣了。”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幾分自然的謙遜。
“今天赴宴的每一個人都是主角，而不是我們這幾個。”
艾德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更開了，再次做了個請的手勢，帶著眾人向宅邸內走去。
邁過府邸大門的瞬間，雷恩意識深處的地圖上，黑脈鎮的最後一塊迷霧徹底褪去。
居住區的街道、房屋、廣場、公園，此刻全部清晰可見，連成一片完整的圖景。
【你啟用了黑脈鎮的核心地標：「鎮長宅邸」，該區域核心地標啟用數（4/4）。】
【「黑脈鎮」已收錄。】
【目前地域收錄數：9】
【「探索之章」下一階段獎勵：地域收錄數達到10個。】
“還差一個地域收錄，就可以領取下一階段獎勵了嗎？”
感受著腦海裡【探索之章】的顫動，雷恩在心中如是想到。
今天上午前往「雷恩之光」的時候，在路過其他礦井時，他曾經在艾德的指引下一一走進去檢視過。
這些礦井雖然都有相應的地圖，但都是歸於黑脈鎮礦業區地圖的一部分，並不屬於單獨的區域，就和那些大地圖上的小村落一樣，無法進行單獨收錄。
至於尚未開採的「雷恩之光」，也是一樣。
目前只有一小塊區域被挖掘出來，與黑脈鎮的礦業區地圖直接相連，遠未達到獨立成頁的標準。
看來，要想完成十個地域收錄，還得等到下一站了。
他收斂心神，跟著艾德穿過門廊，向著府邸大廳走去。
頭頂是凹凸不平的巖拱，有些地方還能看到當年開鑿時留下的鎬痕，牆壁只是略微打磨，縫隙裡填著防潮的瀝青，幾乎保留了礦洞原有的粗獷風格。
每隔幾步就有一盞造型精美的壁燈，銅質的燈罩被打磨得鋥亮，暖黃色的光暈將整條走廊照得通明。
腳下則是鋪著柔軟的紅毯，絨面厚實，看上去很新，絨毛還沒被踩塌，顯然是特地為宴會準備的。
粗獷與精緻，就這樣在這條走廊裡奇妙地交織在了一起。
走廊盡頭是一座寬敞的大廳，隱約傳來了交談聲與器皿碰撞的清脆聲響，顯然已經來了不少人。
剛剛走進大廳，雷恩一眼便看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埃莉諾站在靠近壁爐的位置，那頭風情萬種的大波浪長髮披散在肩上，髮梢在爐火的光暈裡泛著溫暖的咖啡色光澤。
一身修身的米白色長裙將凹凸有致的身材完全勾勒而出，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精緻的鎖骨。
那張白皙的面容上帶著淡淡的妝容，眉目間少了平日的幹練，多了幾分成熟女性特有的從容與慵懶。
艾達站在她對面，依舊是那條亞麻色的長裙，腰間繫著細皮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她的栗色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小麥色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託比站在她們旁邊，換了一身乾淨的亞麻衣褲，圓臉上帶著標誌性的笑意，正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
薇薇安站在一旁，穿著乾淨的旅行勁裝，齊肩的淺亞麻色短髮依舊是那幅亂糟糟的模樣，但那雙淡藍色的眼眸邊沒有黑眼圈，看上去這幾天休息得不錯。
吉爾頓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老侏儒身上雖然還纏著繃帶，但那雙蒼老的眼睛亮堂堂的，精神狀態很好。
另一邊，埃裡克正與格里娜、吉頓等小隊成員低聲交談。
他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依舊是那幅儒雅的學者模樣。
格里娜身上的繃帶比吉爾頓還多，但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笑意。
遊蕩者吉頓站在她旁邊，手裡轉著一枚硬幣，年輕盾戰士和中年劍士也在，幾個人圍在一起，時不時發出一陣驚歎，似乎還在回味著那天的景象。
再往裡，是莉娜與麥克。
父女倆顯然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
莉娜換了一條淺藍色的粗麻長裙，那條辮尾繫著淺藍絲帶的麻花辮依舊垂在肩上，只是辮子編得比平時更仔細了些。
她站在那裡，眼睛亮亮的，卻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臉上帶著既興奮又緊張的神色。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這樣的地方。
麥克穿著一件樸素的深色旅行外套，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他竭力做出鎮定的樣子，但還是一副無所適從的模樣，不自覺地抬起那條沒有受傷的胳膊，一直整理著衣領。
作為吟遊詩人，他唱過無數場貴族宴會的讚歌，描繪過那些觥籌交錯的場面，可當自己真正置身其中時，那些華麗的詞藻全都派不上用場。
幾天前，這對父女還在為生計發愁，為藥費奔波。
如今，卻站在了鎮長宅邸的宴會大廳裡，和那些職業者和精英冒險者們同處一室。
這突如其來的命運轉折，讓他們如同踩在雲朵上，每一步都輕飄飄的，生怕一腳踏空。
拘謹，在所難免。
但他們還是來了。
麥克挺直了脊背，莉娜攥緊了裙襬，他們站在人群的邊緣，努力地想要融入這片陌生的燈火輝煌裡。
不為別的。
只因為今晚的主角，是那個改變了一切的人。
再往裡，是蟻族戰士們。
在隱去了所有特徵後，他們看上去只是身形比一般人魁梧一些，穿著艾德為他們準備的深色袍服。
有的望著牆上的壁畫，有的低頭看著桌上的餐具，有的偶爾掃過人群，帶著幾分對異世界的好奇。
奈瑞莎站在他們前面，依舊是那身暗銀色的長袍，繁雜的紋路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卻自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氣質。
最後，則是格爾莎和她的「鐵塔」小隊，這大概是最為狼狽的一群人了。
兩個成員拄著柺杖，一個胳膊吊著繃帶，格爾莎自己臉上還有幾道沒完全消退的淤青。
他們就那麼散在大廳一角，身上的衣裳說不上體面，卻誰也不在乎。
幾個人互相揭著那天的短，你一句我一句，嘲諷起各自的狼狽模樣，說著說著便壓低了聲音笑起來。
格爾莎笑得最響。
那張墨綠色的大臉上，粗獷的線條都舒展了幾分，淤青襯著笑意，竟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那些笑聲裡沒有拘謹，沒有小心翼翼，只有劫後餘生的酣暢，只有“老子還活著”的慶幸。
他們不在乎衣服是否體面，他們只知道，今天還能站在這兒喝酒，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大笑的事。
這就是冒險者。
傷口還沒好利索，酒已經端起來了。
此外，還有十幾位女僕和僕從正在大廳裡穿梭忙碌。
有的端著餐盤上菜，有的抬著酒桶往桌邊送，還有的在調整壁爐裡的柴火，做著最後的準備。
大廳中心，依次排開五張長餐桌，桌上已經擺滿了菜餚和酒水。
滋滋冒油的巖鼠肉串堆成小山，旁邊是金黃酥脆的熔岩烤餅，烤得焦香的羊腿撒著迷迭香和香芹，燉菜裡翻滾著蕪菁和胡蘿蔔。
還有大桶的「礦獸之血」特製果酒，暗紅色的液體在桶邊泛起細膩的泡沫。
每張桌上還擺放著數盞造型精美的礦燈，銅質的燈罩鏤空出精緻的花紋。
柔和的光暈從鏤空處灑出來，與壁爐裡跳動的火焰交織在一起，將整間大廳映得燈火通明。
肉香、酒香、還有壁爐裡松木燃燒的香氣混在一起，暖融融地鋪滿了每一個角落。
雷恩的目光掃過這一切，輕輕挑眉。
雖然規格上遠不如斑駁鎮那次，但和斯凱勒那次一樣，看不到貴族的浮誇與華麗，也看不到什麼繁雜的禮儀。
只有長桌，美食，美酒，還有一群剛剛從生死線上爬回來的人。
這種接地氣的感覺，他很喜歡。
看到雷恩一行人走了進來，略顯嘈雜的宴會大廳立刻安靜了下來。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走在最前面的黑髮青年身上。
然後，掌聲雷動。
從一個人開始，到一隊人，到所有人，短短一瞬便匯成雷鳴般的轟響。
喝彩聲緊跟著炸開，在大廳的巖拱下回蕩，震得壁爐裡的火焰都晃了幾晃。
“是我們的英雄來了！”
“射爆母蟲的那一箭，太帥了！”
“雷恩爵士！雷恩爵士！”
歡呼聲，喝彩聲，口哨聲連綿不絕，匯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站在壁爐旁的埃莉諾，那雙咖啡色的眼眸亮得灼人，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她的目光追隨著那個黑髮青年的身影，一瞬都沒有移開。
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又從眼底溢位來，讓那張精緻的面容在爐火的光暈裡顯得格外動人。
艾達站在她身邊，同樣抿著唇笑，不像埃莉諾那樣張揚，卻帶著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歡喜。
託比直接跳了起來，圓臉上滿是興奮，拼命朝雷恩揮手，恨不得整個人都飛過去。
薇薇安也情不自禁地跳了起來，動作比託比矜持些，但那雙手也舉得高高的，用力揮著。
吉爾頓從椅子上站起，捋著花白的鬍鬚，蒼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很舒坦。
另一邊，埃裡克沒有像年輕人那樣歡呼，只是靜靜地鼓掌，一下，又一下，溫和的眼眸裡滿是敬意。
格里娜站在他身邊，那雙平時只握戰斧的手此刻拍得隆隆作響，吉頓將硬幣收進口袋，同樣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年輕盾戰士和中年劍士也紛紛歡呼雀躍，動作豪放而真誠。
格爾莎站在人群邊緣，粗獷的大臉上還帶著那天衝突後的侷促，但鼓掌和喝彩比誰都響。
那雙比砂鍋還大的巴掌拍在一起，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在輕輕顫動。
她身旁那兩個拄拐的隊員，乾脆把柺杖往旁邊一扔，單腳站著也要鼓掌，臉上全是敬意與激動。
麥克和莉娜站在人群中間。
父親的手臂還吊著繃帶，沒法鼓掌，便扯著嗓子大聲喝彩，聲音沙啞卻洪亮，壓過了不少人。
女兒站在他身邊，緊咬著嘴唇，拼命鼓掌，掌心拍得通紅也不肯停。
奈瑞莎站在蟻族戰士們前面，也在鼓掌。
她的動作比旁人優雅得多，雙手輕輕交疊，不疾不徐地拍著，但節奏卻與沸騰的人群渾然一體。
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眸裡，倒映著那個黑髮青年的身影，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帶著幾分蟻后的矜持，但更多的是發自心底的喜悅。
她身後的蟻族戰士們則沒有那麼多顧慮。
那些魁梧的身影用力鼓掌，一下接一下，沉悶而有力。
他們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位拯救了他們文明的黑髮青年身上。
沉默，卻充滿敬意。
雷恩望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望著那些為他亮起的眼睛，只是微笑以對。
在艾德的指引下，他邁步穿過人群，在大廳靠牆一側的高臺上站定。
索頓、溫妮則是依次落座，橘貓蹲在溫妮腳邊，戴維和他的隊員們也各自找到位置。
掌聲依舊在響，持續了很久。
久到艾德走上高臺中心，雙手虛按，笑著喊了好幾聲“諸位”，沸騰的人群才漸漸安靜下來。
此刻，這位年輕鎮長的臉上，褪去了平日裡的書卷氣，多了幾分莊重與肅穆，威爾格站在他身側，獨眼裡也透著鄭重。
“諸位。”
艾德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亮，卻也有著一鎮之主的沉穩。
“今天這場宴會，是為了慶祝我們活下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也是為了感謝那些讓我們活下來的人。”
他轉向雷恩，從威爾格手中接過一個深色的絨盒，開啟。
裡面躺著一枚銀色的徽章，交叉的鐵鎬與礦燈圖案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雷恩爵士。”
艾德的聲音愈發鄭重。
“你率領你的小隊深入黑淵，與蟲潮血戰，射殺母蟲，終結了這場滅頂之災。”
“你拯救了在場所有人的性命，也拯救了黑脈鎮六百年的基業。”
他上前一步，將那枚徽章雙手遞到雷恩面前。
“經黑脈鎮議會決議，茲授予雷恩爵士黑脈鎮榮譽騎士稱號，以表彰其拯救黑脈鎮的偉大功績。”
他俯身，將那枚徽章別在雷恩胸前，動作鄭重而緩慢，然後從威爾格手中接過第一卷羊皮紙，同樣雙手遞上。
“這是《榮譽騎士授予狀》，請爵士收下。”
待到雷恩接過，他又從威爾格手中接過第二卷羊皮紙，展開，露出了《黑脈鎮礦井授予契約書》一行大字。
“此外，黑脈鎮最新開採的礦井，將命名為「雷恩之光」。”
他重新望向眾人，一字一頓。
“並將整座礦井，贈與雷恩爵士，作為拯救黑脈鎮的謝禮。”
聞聲，眾人先是一愣，旋即紛紛鼓掌喝彩，聲音比之前更加熱烈。
他們都知道一座礦脈的分量，但更知道雷恩那一箭的分量。
那是拯救在場所有人的箭，也是拯救了這座小鎮的箭。
這當然是他應得的。
雷恩接過那捲羊皮紙，面向眾人。
他沒有發表什麼長篇大論，只是微微頷首。
那一下很輕，卻讓所有人的掌聲更響了幾分。
艾德站在他身側，臉上笑意燦爛，像是終於完成了一件準備了很久的大事。
威爾格站在後面，獨眼中光芒閃爍，也是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臺下歡呼雀躍的人群中，埃莉諾的眼神格外明亮，彷彿站在臺上接受這一切的人是她自己。
可就在掌聲最熱烈的時候，那雙風情萬種的咖啡色眼眸裡，卻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黯然。
來得快，去得也快，像燭火被風拂過，晃了一下，又恢復如常。
她當然為他高興，甚至比她自己站在臺上還要高興。
她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從「熒光之心」的驚魂時刻，到斑駁鎮城外的那一箭，再到「黑淵」深處的那一箭。
她知道這些榮耀背後是怎樣的生死邊緣，知道他配得上這一切。
但也正因如此，她比誰都清楚，他走得越遠，她與他之間的距離也就越遠。
在斑駁鎮的那場宴會上，她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那夜的燈火比今天還要璀璨，斯凱勒站在臺上宣讀授予狀，所有人都在為新的英雄歡呼。
她站在人群裡，看著他被簇擁，被仰望，被無數人圍住，而她在遠遠地望著。
那時她就在想，哪怕只是短暫的一曲也好，她也要站在他的面前。
可當她穿過走廊，轉過那個拐角時，她看見另一個身影，先她一步推開了那扇門。
她停在走廊的陰影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悄然離開。
此刻，同樣的場景再次上演。
歡呼聲依舊熱烈，燈光依舊璀璨，他依舊站在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而她也依舊站在人群裡，遠遠地望著。
但這一次，她不想再轉身了。
隨著授予儀式進入尾聲，宴會正式拉開了帷幕。
整個大廳頓時沸騰了起來。
長桌上的菜餚冒著熱氣，木杯碰撞的沉悶聲此起彼伏，烤肉的焦香與果酒的酸甜在空氣中纏綿。
索頓坐在長桌一端，面前很快堆起了小山般的竹籤。
他左手攥著肉串，右手端著酒杯，咬一口肉灌一口酒，紅鬍子上沾滿了油光和酒沫，吃得酣暢淋漓。
另一邊，溫妮先拿出隨身攜帶的小碟，用叉子仔細地將幾塊烤得焦香的肉從串上取下來，放在旁邊的空地上。
橘貓立刻湊過來，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藍色小鳥也從雷恩皮甲裡鑽出來，落在碟子邊緣，啄一小口，歪歪腦袋，再啄一小口。
溫妮看著它們吃得歡快，兜帽下的嘴角微微揚起，這才端起一小碗燉菜，小口小口地吃著。
雷恩隨手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
肉塊烤得恰到好處，表皮微微焦脆，內裡卻汁水豐盈。
牙齒切入的瞬間，鮮美的肉汁在嘴裡炸開，混著孜然的焦香、辣椒的微辛，還有一股淡淡的煙燻味。
他嚼了兩下，眉頭輕輕一挑，味道確實很不錯，甚至比那夜「礦工之憩」的更勝一籌，怪不得索頓吃得不亦樂乎。
戴維被安排在了格爾莎旁邊的座位上。
兩個半獸人隊長一開始都有些侷促，誰也沒先開口，只是悶頭吃肉。
戴維端著酒杯，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朝著格爾莎那邊挪了挪。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喝一杯？”
格爾莎愣了一下，端起杯子，悶悶地“嗯”了一聲。
第一杯喝得生硬，第二杯就自然多了。
不知什麼時候，兩個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那天的戰鬥，說著說著，杯子碰在了一起。
兩隊的隊員們也漸漸湊了過來，有人遞酒，有人拍肩，有人開始講自己當時如何驚險地躲過一劫，哪裡還有半點之前的隔閡。
莉娜和麥克面對著滿桌的美食，卻有些不知該從何下手。
莉娜攥著叉子，看了看旁邊那些大快朵頤的冒險者，又看了看父親。
麥克也端著酒杯，卻一直沒有喝，只是望著杯裡暗紅色的酒液出神。
“麥克閣下，莉娜，來這邊坐。”
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父女倆同時回頭。
只見雷恩端著酒杯，正朝他們微微點頭。
他走上前來，帶著父女倆來到自己身邊的位置。
“嚐嚐這個，”他指了指那盤肉串，“涼了就沒那個味了。”
莉娜怔怔地望著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坐下，小聲說了句“謝謝”。
麥克也坐下來，身體還有些僵硬，但臉上那層拘謹不知不覺淡了許多。
他咬了一口肉，嚼了兩下，又灌了一口酒，那張消瘦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
莉娜也吃了起來，吃著吃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還是坐在她心目中的英雄旁邊。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身旁那個正在喝酒的黑髮青年。
燈光落在他側臉上，輪廓分明，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正從索頓手裡接過一隻烤羊腿，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莉娜知道，她會記住今晚。
記住這串烤肉的味道，記住這杯酒的甘醇，記住這張稜角分明的側臉。
艾德與威爾格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走過。
他們的酒杯和斯凱勒那次一樣，不是貴族宴會上那種精緻的水晶杯，而是酒館裡常見的大木杯，杯壁厚實，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每走到一桌，艾德都要說上幾句，或感謝，或祝酒，語氣真誠而熱切。
威爾格跟在他身後，偶爾補上一兩句，獨眼中的敬意毫不掩飾。
走到雷恩面前時，艾德的步伐明顯快了些。
他舉起杯子，杯裡的「礦獸之血」果酒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雷恩爵士。”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這一杯，敬你。”
說完，仰頭灌下，喉結滾動，一飲而盡。
威爾格跟著也幹了。
旁邊僕從又給艾德滿上，他再次舉杯。
“這一杯，敬我們還能坐在這裡喝酒。”
又是一飲而盡。
第三杯，他深吸一口氣，把杯子舉得更高了些。
“這一杯，敬我們的未來。”
三杯酒下去，他的眼鏡都歪了，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雷恩端起自己的杯子，也一飲而盡。
「礦獸之血」的特製果酒入口，先是酸，那種樹莓特有的酸澀，一下子把味蕾全部喚醒。
然後是甜，淡淡的，藏在酸後面，像礦洞裡偶然照進來的一線陽光。
酸酸甜甜，又帶著酒精的灼熱，味道頗為特別。
待到艾德和威爾格離開，雷恩放下酒杯，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目光越過幾張熱鬧的桌席，落在埃裡克身上。
中年法師正端著酒杯，與格里娜低聲說著什麼。
他想起上午在那間昏暗的小店裡，老艾瑪攥著櫃檯邊緣的手指，那雙渾濁老眼裡一閃而過的期盼。
他答應過的事，自然要辦到。
雷恩端著酒杯，朝埃裡克那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