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禮物與任務
光線昏暗的老舊店鋪內。
奈瑞莎很快從長袍內側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拇指蓋大小的琥珀色晶石，小巧玲瓏，晶瑩剔透，在照明石的微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晶石表面覆蓋著層層疊疊的奧術紋路，其中隱約有淡金色的光暈流轉，如同被封印在琥珀裡的一縷陽光。
“雷恩閣下，這是我在最後一次出征儀式上自己做的，叫「岩心守護」。”
奈瑞莎的聲音更輕了些。
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罕見的侷促。
“攜帶者主動注入魔力後，可以在身體表面形成一道土元素構成的臨時魔法護甲，對物理攻擊和魔法攻擊都有相當不錯的防禦效果。”
“魔法護甲的持續時間為一個小時，不會影響攜帶者自身的行動和速度，但每天只能使用一次。”
“之後，晶石會自行積攢土元素充能，經過一天一夜才能再次主動啟用。”
她望著那塊晶石，顯然是在斟酌措辭。
“隨著攜帶者自身魔力質量的提升，護甲的強度也會相應增強，雖然稱不上絕對防禦，但在關鍵時刻，或許能保住一條命。”
說完這些，她的目光從晶石上移開，重新落在雷恩臉上。
“雷恩閣下，是你，於死地之中擊敗了母蟲，拯救了我們所有人，更是你，保住了蟻族文明最後的火種，作為蟻后，我應該拿出更好的謝禮才對……”
她低下頭，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窘迫。
“但你之前也看到了，我們的文明幾乎被狂噬蟲毀滅了。”
“巢城被攻破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剩下，我們那裡也沒有這個世界發達的儲物空間，所以拿不出更好的東西來感謝你，只能給你這個。”
她抬起頭，望向雷恩，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眸裡，竟帶著幾分忐忑。
“請你……務必收下。”
雷恩望著那顆琥珀色的晶石，面色平靜如常，心裡卻是微微一動。
這正是他心心念唸的魔法物品。
他目前所有的技能與專長，幾乎全都以攻擊為主。
雖然在《冒險者見聞錄》的加持下，透過收錄與獵殺所獲得的屬性點獎勵，讓他的整體能力遠超普通遊俠，足以在各個屬性間均衡發展。
但為了最大限度保證遊俠的敏捷性、極致的反應速度與移動速度，他的最佳選擇就是穿皮甲，輕裝上陣。
這注定他的防禦能力不可能像索頓那般堅如磐石。
一旦遭遇突發情況，脫離了索頓的掩護，他的危險程度便會直線上升，比如「熒光之心」的那一次。
而這道能夠主動啟用的魔法護甲，不影響任何行動，依舊能保持速度上的優勢，無疑是在險境中多了一張保命的底牌。
更何況，他剛剛在擊殺母蟲後提升了一點智力，還獲得了減少魔力消耗的「魔力親和」專長，使得魔力的質量明顯提升。
這顆晶石在他手裡，遠比在其他遊俠手裡更強。
此外，這顆晶石可以放進內襯裡隨身攜帶，也可以找魔法工匠鑲嵌在護甲上製成魔法裝備，無論哪種方式，都方便得很。
不得不說，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製的保命底牌。
如是想著，雷恩伸出手，坦然從奈瑞莎掌心接過那顆晶石。
指尖觸碰到晶石的瞬間，他能感覺到裡面蘊含的土元素能量。
沉穩、厚重，甚至還帶著一絲奈瑞莎掌心的溫熱。
“謝謝，這份禮物，我很喜歡。”
他淡淡笑了笑，語氣裡沒有客套，也沒有推辭，只有真誠。
奈瑞莎愣了一下。
她準備了那麼多解釋的話，準備了那麼多“雖然禮物簡陋但請收下”的說辭，卻沒想到這位黑髮青年會這樣坦然接受，甚至還說很喜歡。
“你不覺得……太輕了嗎？”
她忍不住問。
“輕？”
雷恩將晶石舉到眼前，透過琥珀色的晶體，能看到那些繁雜的奧術紋路在光線下流轉，閃閃發亮。
“我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謝意與份量，它很重，也很熾熱。”
他轉過頭，望向奈瑞莎。
“這就足夠了。”
他頓了一下。
“況且，能保命的東西，怎麼會輕？”
奈瑞莎怔怔地望著他，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眸裡，侷促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釋然與由衷的喜悅。
然後，她笑了。
眉眼彎彎，如釋重負。
那笑容裡看不出王者的榮耀與驕傲，只有一個年輕人終於把心意遞到對的人手中時，那一抹發自心底的輕鬆。
“那就好。”
她說。
雷恩也笑了笑，將晶石小心地放進皮甲的內襯裡。
“我會好好使用它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說什麼。
店鋪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了艾瑪夫人翻動礦石時的細微聲響。
但這安靜裡，卻流淌著一股只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懂的默契。
奈瑞莎低下頭，重新坐回椅子上。
雷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堆銀礦石上，等待著艾瑪夫人的估價。
窗外，有礦車駛過的隆隆聲，有商販的吆喝聲，有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
一切都是那麼普通。
除了當事人外，沒有人會知道，在這間落滿灰塵的破舊鋪子裡，一位異界的蟻后，將她文明僅存不多的遺物之一，交到了那個拯救了一切的黑髮青年手中。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見證者的目光，甚至連一句像樣的致辭都沒有。
只有一塊拇指大的晶石，一份殘存文明的謝意，一句“我很喜歡”，一個終於放下的笑容。
不是每一段史詩都需要萬人見證。
有時候，短短几句話，就夠了。
由於奈瑞莎直接將聲音傳進了雷恩一個人的腦海，而雷恩的說話聲也很輕，只有她能夠聽見。
所以即便是索頓與戴維等人，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奈瑞莎送給了雷恩一塊漂亮的石頭。
索頓捋了捋紅鬍子，和溫妮對視一眼，兩人嘴角都泛起了一絲替雷恩高興的笑意，戴維等人也是紛紛相視而笑。
顯然，他們的隊長又收到禮物了。
隨著這段小插曲的過去，老艾瑪的礦石鑑定也進入了尾聲。
她放下寸鏡，將最後一塊礦石輕輕擱在櫃檯上，渾濁的老眼裡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全都是銀礦石沒錯，品質還算不錯。”
她抬起頭，望向雷恩。
“一共八塊，七枚銀獅一塊收購，孩子，你看怎麼樣？”
聽到這兒，雷恩不禁有些驚訝。
來的時候，他也順道問過一些其他店鋪，最多給到五枚銀獅一塊。
而這位老嫗，卻給到了七枚。
雷恩倒不是驚訝於那兩枚銀獅的差價，而是怕這老嫗估價高了，再做了賠本的買賣。
他的目光落在艾瑪那身樸素的舊衣服上，袖口磨出了毛邊，還有好幾處打著補丁。
這間店鋪的冷清他是看在眼裡的，貨架上的灰，門可羅雀的鋪面，一個獨居老人守著亡夫留下的工坊，日子想必並不寬裕。
多得到十幾枚銀獅的差價，對於他來說，算不上一筆橫財。
但對於這位老人來說，或許就是一筆不小的損失。
他的資金承載著一整個小隊，雖然也需要精打細算，雖然也想遇見那種小說裡的撿漏情節，但物件可以是那些貴族，那些富商，那些投機者，卻絕不會是這位善良的孤寡老人。
“放心吧，孩子，老婆子雖然腿腳有些不利索，但還沒到老眼昏花的程度。”
艾瑪顯然是看出了雷恩的顧慮，笑意又溫和了些。
“我這裡沒有僱工，店鋪也是老頭子留下的，沒什麼太多的額外支出。”
她的聲音沙啞，語氣卻很坦然。
“七枚銀獅，依舊有的賺。”
聽到這兒，雷恩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夫人了。”
老艾瑪微笑著，從櫃檯下面摸出一箇舊布袋，老手一枚一枚地數出銀獅，碼在櫃檯上。
碼好後，她用指尖輕輕一推，銀獅滑過櫃檯面，整整齊齊地停在雷恩面前，點頭示意雷恩收好。
然後，她將那些銀礦石一塊塊拿起，俯身放進櫃檯下的木箱裡，動作緩慢卻很仔細。
雷恩將銀獅收好後，分別向奈瑞莎和艾瑪告別。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說罷，他轉身準備離開。
“孩子，等等。”
艾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雷恩停下腳步，轉過身。
老嫗從櫃檯後探出半個身子，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情緒，有擔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迫切。
“你認識冒險者公會的那位小埃裡克嗎？他是公會直屬小隊的隊長。”
她試探著問道。
雷恩微微一怔，旋即點了點頭。
埃裡克他當然知道，那位溫和的中年法師職業者，曾經一起在那處黑暗空間並肩作戰過。
雖然交集不多，但在離開戰場的時候，也說過幾句話。
看到雷恩認識，艾瑪的老眼亮了幾分，連忙說道：“如果你見到他了……”
她的老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櫃檯邊緣，微微顫抖著。
“能幫我問問我兒子的事情嗎？我一直沒有收到兒子的回信。”
雷恩望著那雙滿是期盼的老眼，沒有任何猶豫。
“沒問題。”
他點了點頭。
雖然自己與埃裡克不熟，但晚上慶功宴上肯定能見到，舉手之勞罷了。
“謝謝你，孩子。”
艾瑪的聲音有些發顫，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緊繃的線條鬆弛了下來。
雷恩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帶著眾人離開了店鋪。
門外的陽光湧進來，照在那些落灰的舊貨架上，照在老嫗佝僂的身影上，也照在奈瑞莎精緻的面龐上。
她望著雷恩離開的背影，眼中悄然多出了幾分敬意。
作為蟻后，哪怕是一個文明崩壞，苟延殘喘的蟻后，她也深諳識人之道。
在她曾經統治的巢城裡，數十萬蟻人，各色各樣，她見過太多人。
她知道，真正看清一個人，往往不是在戰場上的慷慨激昂，也不是在生死關頭的驚天逆轉，而是在那些不經意的細枝末節裡。
奈瑞莎見過太多精於算計的人。
在她的巢城裡，在她的文明尚未崩塌之前，在那些觥籌交錯的場合，她見過無數張笑臉，聽過無數句漂亮話。
可當災難降臨時，那些人跑得比誰都快。
而雷恩剛才那片刻的顧慮，那不願意佔老婦人便宜的神態，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能說明一個人的底色。
這樣的人，值得深交。
奈瑞莎收回目光，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她如今確實還很弱小，文明只剩殘垣斷壁，子民屈指可數，她這個蟻后甚至連一座像樣的巢城都沒有。
但沒關係，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更久。
總有一天，她會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建起一座巢城，重振蟻族的文明。
到那時，如果那個黑髮青年還願意來坐坐，她一定用最隆重的禮節迎接他，然後告訴他。
當年在那個昏暗的小店裡，在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那份善意裡，她就認定了這個朋友。
離開了工坊後，雷恩一行人很快返回了商業區。
穿過依舊熱鬧的街道，雷恩沒有直接返回旅店休整，而是拐了個彎，朝著冒險者公會的方向走去。
在離開之前，他還想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任務，可以在前往洛特城時順道完成。
至於黑脈鎮的最後一個核心地標，便是鎮長宅邸，晚上赴宴時便可順道啟用。
雷恩邁入公會大門的瞬間，嘈雜聲立刻安靜了下來。
在場的所有冒險者無一例外，目光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有敬畏，有激動，還有熾熱。
這段時間在冒險者圈子裡流傳的故事，早已讓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張臉。
雷恩沒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的視線首先掃過接待櫃檯。
艾達不在。
櫃檯後面只有那幾個年輕的女接待員，穿著公會制式的亞麻襯衫，胸前彆著公會徽記。
她們也正望著這邊，一個個睜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崇敬。
其中一個皮膚白皙的短髮接待員，看起來比其他幾個更年輕些，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
她站在那裡，雙手攥著櫃檯的邊緣，手指絞來絞去，明顯是在給自己鼓勁。
片刻後，她終於深吸一口氣，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
步伐起初有些僵硬，走了幾步反而快了起來，像是怕自己一猶豫就會縮回去似的。
“雷、雷恩大人！”
她走到雷恩面前，聲音有些發飄，但努力保持著接待員該有的鎮定。
“您需要辦理什麼業務？我、我來為您服務！”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年輕人掩飾不住的崇拜。
雷恩點了點頭，回以淡淡的微笑，“有勞了。”
那短髮接待員愣了一瞬，然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差點兒跳起來。
她用力點了點頭，連忙側身引路。
“請跟我來！”
她幾乎是蹦跳著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朵上。
雷恩走到任務板前，那短髮接待員已經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疊委託單，隨時準備遞過來。
她的動作還是有些僵硬，但很認真，每抽出一張都要先自己看一遍，確認沒問題才遞給雷恩。
雷恩的目光掃過任務板，時而從接待員手裡接過詳細的委託單檢視。
作為黑鐵級的全員職業者小隊，他有一個普通黑鐵級小隊無法比擬的優勢。
一次可以接取兩個委託，只要趕在截止時限前完成即可。
這是那天晚餐時艾達告訴他的，也算是職業者小隊的一種特權。
很快，雷恩便鎖定了兩個合適的任務。
第一個，是護送任務。
護送一支滿載礦石的商隊返回洛特城，難度是黑鐵級「困難」。
路線正好與他們計劃的行程重合，商隊的出發時間是明天一早，時間上完全來得及。
賞金不算豐厚，三枚金王，但勝在順路，不耽誤工夫。
第二個，是送信。
將一封信送到洛特城底城區一間名叫「黑燭」的店鋪老闆手裡，難度是黑鐵級「普通」。
賞金五十枚銀獅，這種送信任務在公會里很常見，簡單快捷，儘管賞金不多，但勝在輕鬆。
兩個任務，一個護送，一個送信，正好全都可以順道完成。
“這兩個，我接了。”
雷恩將兩張委託單遞給那位短髮接待員。
她接過來，仔細核對了上面的資訊，然後快步走回櫃檯，取出一塊奇異的灰色石板開始登記，一邊寫一邊小聲念著任務編號和小隊名稱。
她的動作很認真，一筆一劃都寫得規規矩矩，生怕出錯。
登記完畢，她將兩張作為接取任務憑證的委託單回執、以及那封需要送達的信件雙手遞到雷恩面前。
“雷恩大人，請您收好，信件的送達時限是十天內，護送任務的出發時間是明早七點，在礦業區南邊的集貨場集合。”
雷恩接過憑證和信件，點了點頭，“知道了。”
那接待員又猶豫了一下，小聲補充了一句：“祝、祝您一路順風！”
雷恩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朝門口走去。
身後，那接待員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心臟跳得飛快。
其他幾個接待員已經圍了上來，嘰嘰喳喳地不知道在說什麼，偶爾傳出一兩聲壓抑的笑聲。
那些冒險者也紛紛收回目光，大廳裡的嘈雜聲漸漸恢復如常。
雷恩邁出公會大門的瞬間，陽光正好落在肩頭。
他深吸一口氣，心裡已經在盤算接下來的行程。
今晚宴會結束後，明早也該踏上新的旅程了。
距離2級職業者已經近在咫尺了。
儘快提升實力，這才是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