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這不可能
遙遠的另一端。
就在溫妮踏入職業門扉的瞬間。
那個坐在黑曜石王座上的偉岸身影，原本一直撐著下巴的手，微微動了動。
他感覺到了什麼。
那雙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的眼睛，微微垂下，漫不經心地掃過某個方向。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溫妮的意識，從精神世界中徹底迴歸。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那個黏稠的黑暗中。
周圍的幽綠火焰依舊熊熊燃燒著，像一圈永不熄滅的護盾。
那些曾經瘋狂湧來的腐蝕粘液，此刻卻早已退去。
它們不敢再靠近。
它們，在恐懼。
溫妮的嘴角，微微揚起。
她能感覺到，那顆深紅色的「職業核心」，正在她體內有力地搏動著。
每一絲搏動，都在為她輸送著全新的力量。
術士。
提夫林術士。
她成為職業者了。
她，終於不再是那個躲在雷恩身後的膽小鬼了。
溫妮抬起頭，望向頭頂的方向。
那裡。
雷恩還在。
她，該回去了。
……
將溫妮完全吞噬後，怪物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那聲音從肉山深處傳來，悶悶的，帶著黏膩的迴響。
“終於……”
它喃喃自語，用的依舊是溫妮的聲音。
那聲音輕柔，甜美，卻讓周圍灼熱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它閉上眼睛，開始感受體內那個正在掙扎的獵物。
那些黏稠的液體正在瘋狂湧動，試圖把那個瘦小的身影徹底消化。
它能感覺到溫妮在抵抗。
那些幽綠的火焰還在燒，燒掉一層又一層的腐蝕黏液。
“垂死掙扎。”
怪物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那張和溫妮一模一樣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燒吧，燒吧，你越燒，消耗越大。”
它懶洋洋地靠在肉山上，操控體內的黏液繼續湧動。
“等你沒力氣了，就乖乖成為我的一部分。”
然後，它開始練習。
練習溫妮的表情。
它歪著頭，嘴角微微上揚，那是溫妮被誇讚時會有的羞澀。
它抿著嘴唇，眼睛睜大，那是溫妮緊張時會有的模樣。
它抬起手，輕輕捂住嘴，那是溫妮被嚇到時下意識的動作。
一個接一個，怪物在肉山上反覆演練。
那張臉越來越像。
那些表情越來越真。
“雷恩……”
它輕聲喚道，用的正是溫妮的語調。
那聲音怯生生的，帶著依賴，帶著信任。
完美。
它笑得更深了。
一會兒，當那些人打破屏障衝進來的時候。
會看到“溫妮”渾身是血，虛弱地靠在牆角。
會看到那隻怪物已經被“她”拼盡全力擊殺，只剩一灘正在消散的灰燼。
然後，它會踉蹌著站起來，撲進那個黑髮青年的懷裡。
它會用溫妮的臉埋在他胸口，放聲大哭。
它會顫抖著說：“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它雙手抱胸，模仿著擁抱的動作，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委屈，又從委屈變成……
扭曲的貪婪。
“讓他拍拍我的背，讓他安慰我，讓他相信我。”
怪物咧開嘴，笑得渾身發顫。
那些時隱時現的臉上，也同時浮現出同樣的笑容。
密密麻麻。
詭異至極。
那些隊友不會懷疑的。
他們會心疼，會安慰，會慶幸“她”還活著。
“然後……”
怪物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我會跟著他們回去。”
“跟著他們吃飯，跟著他們休息，跟著他們去那個村子。”
“那些果農，那些村民，那些在我頭頂上走來走去了幾百年的美味……”
它的眼睛眯起來，瞳孔裡倒映著瘋狂的渴望。
“我會一個一個品嚐。”
“從紅鬍子矮人開始，然後是白色巨狼，再然後是紫頭髮的小丫頭。”
“最後……”
它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更甚。
“最後是那個黑髮青年。”
“在他最放鬆的時候，在他以為已經安全了的時候，在他抱著我的時候。”
“噗嗤。”
它用手比了個刺穿的動作。
“一口咬斷他的脖子。”
“讓他到死都想不明白，為什麼是我。”
怪物仰頭大笑。
那張和溫妮一模一樣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
笑著笑著。
它忽然僵住了。
眉頭微微皺起。
“嗯？”
它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裡的蠕動，好像變慢了？
不對，不是變慢。
是那些腐蝕黏液，正在被什麼東西擋住。
怪物眯起眼睛，細細感知。
那個提夫林小丫頭還在燒，那些幽綠的火焰還在抵抗。
但……
那火焰好像變穩了？
不像是拼盡全力在燒，更像是在自然燃燒。
“嘁，垂死掙扎。”
怪物不屑地撇了撇嘴。
“以為換個方式就能撐更久？”
它調動更多的能量，向腹部湧去。
那些黏液變得更加濃稠，更加滾燙，湧動的速度更快，腐蝕的力量更強。
然後。
還是消化不掉。
那圈幽綠的火焰穩穩地燃燒著，像一道永不熄滅的屏障。
怪物又調了一波能量。
沒用。
再調一波。
還是沒用。
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怎麼回事？”
它喃喃道。
那些時隱時現的臉上，也開始浮現出困惑。
怪物閉上眼睛，仔細感知那個被困在體內的獵物。
那個提夫林小丫頭，明明魔力早就該見底了。
明明剛才還在拼命掙扎。
可現在，她不動了。
不，是不需要動了。
那些火焰自己在燒。
就像她的呼吸一樣。
怪物的瞳孔猛然收縮。
“不！”
它徹底瘋狂。
全身的能量像潮水一樣向腹部湧去，體內黏稠的液體瘋狂翻湧，試圖用數量淹沒那道幽綠的屏障。
但沒用。
屏障依舊在燃燒。
穩穩地，靜靜地，像是嘲笑它的徒勞。
“該死！她做了什麼？！”
怪物怒吼。
那張和溫妮一模一樣的臉，開始扭曲。
“這不可能！”
它咆哮著。
那些原本輸送給肉山維持形態的能量，全都被它瘋狂地壓向腹部。
但仍舊無濟於事。
那道幽綠的屏障，紋絲不動。
怪物大口喘息著，那張臉已經徹底扭曲。
它拼命地催動，拼命地壓榨，拼命地想要把那個該死的獵物消化掉。
然後。
毫無預兆地。
一股可怕的能量波動，從它體內最深處盪開。
那股波動太過強大，強大到讓它的整個身軀都在顫抖。
強大到讓它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什麼……？！”
話沒說完。
轟！
幽綠的火焰，從它體內轟然炸開。
那火焰太過熾烈，太過狂暴，像是壓抑了成千上萬年的火山終於噴發。
怪物的腹部被炸開一個巨大的血洞。
暗紅的血肉四濺飛射，那些時隱時現的臉在火焰中錯愕、扭曲，融化。
而在那漫天的幽綠火焰之中。
一道身影，踏著火焰，緩緩升起。
是溫妮。
她就在那裡，懸浮在半空。
不再是之前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膽小鬼。
而是一個真正的職業者。
她的臉上、脖頸上、手臂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比之前更加深邃，也更加密集。
那對彎曲的黑色犄角，像兩根被點燃的火炬，幽綠火焰亮得灼目。
而最驚人的變化，在她的背後。
一雙翅膀。
魔鬼的翅膀。
那翅膀從她肩胛處舒展開來，覆著密集的暗紅色鱗片，邊緣如刀鋒般銳利。
翼膜在幽綠火焰的映照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每一次扇動，都帶起一陣灼熱的硫磺之風。
她就那樣懸浮在半空。
居高臨下。
俯瞰著那個還在顫抖的怪物。
怪物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你……這是什麼？！”
溫妮沒有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它。
那雙黃金色的豎瞳正在熊熊燃燒。
怪物渾身發抖。
它認出了那種眼神。
那是獵手看獵物的眼神。
“不……不可能……”
它喃喃道，瘋狂地向後退縮。
那些肉山開始蠕動，試圖把它藏進深處。
但溫妮只是抬起手。
“九獄咆哮。”
她輕輕念出這個術法。
不再需要吟唱，也不再需要咒語。
只是四個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下一瞬。
幽綠的火焰，從她的法杖頂端噴湧而出。
那火焰的規模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
不再是之前的火浪，而是一片浩瀚的火海。
火海所過之處，那些堆積了幾百年的血肉開始崩解、融化、燃燒。
那些時隱時現的臉在火焰中尖叫，一張接一張地化為虛無。
那些曾經瘋狂射出的舌頭，連縮回去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被燒成灰燼。
整個空間，都被這片火海填滿。
怪物在火焰中瘋狂翻滾。
“啊啊啊啊——！”
它的慘叫撕心裂肺。
那張和溫妮一模一樣的臉，在火焰中劇烈扭曲。
皮膚開始融化，肌肉開始萎縮，露出下面醜陋的血肉。
它拼命從「恆燃水晶」調動能量，試圖修復那些被燒燬的部分。
但毫無用處。
這一次的地獄火，根本不給它任何機會。
那些剛剛凝聚的血肉，剛一出現就被燒成灰燼。
它正在融化的湛藍眼眸裡，只剩下了一種情緒。
恐懼。
對眼前這個女人的恐懼。
溫妮懸浮在火焰之上，俯瞰著那個曾經趾高氣昂的怪物。
那張曾經和她一模一樣的臉，此刻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
但她還記得它說過的話。
每一個字，都記得。
“你剛才不是要吞噬我嗎？”
她開口了。
齊耳的褐色短髮無風自動。
聲音不再怯懦。
而是從未有過的清冷。
怪物在火焰中抽搐，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不是說我越燒你越強大嗎？”
又一道火浪壓下。
怪物的半個身子被燒成灰燼。
“你不是要扮作我，傷害雷恩嗎？”
說到“雷恩”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語氣陡然一變。
那雙黃金的豎瞳驟然收縮，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情緒。
憤怒。
灼熱的憤怒。
幽綠色的火焰更加猛烈地湧出。
“你——你怎麼敢——你敢動他——！”
溫妮的聲音微微發顫，但那股憤怒卻讓火焰更加熾烈。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雷恩身後的膽小鬼。
但她依舊是那個在乎雷恩的溫妮。
永遠都是。
怪物的慘叫響徹整個空間。
那張正在崩解的臉，拼盡最後的力氣尖叫起來：
“你……你究竟是什麼怪物？！”
溫妮愣住了。
怪物？
怪物叫她怪物？
這個詞從那張扭曲的嘴裡吐出來，帶著刻骨銘心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一個剛才還揚言要吞噬她，品嚐她所有同伴的東西……
居然問她是什麼怪物？
溫妮的黃金豎瞳微微顫動。
從小到大，怪物這個詞，她聽過太多次了。
多到她以為這個詞會永遠烙在她身上，永遠洗不掉。
可現在。
她微微側過頭，看著背後那對舒展開的魔鬼翅膀。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張臉，最後在那雙黃金豎瞳裡燃成一片燦爛的光。
“怪物？”
溫妮輕聲重複，語氣釋然，“怪物又如何？”
“如果這副模樣能幫到他，那我就是怪物！”
話音落下，更多的地獄之火從天而降，向著千瘡百孔的肉山席捲而去。
“嗷嗷嗷嗷——！”
怪物絕望地慘叫。
就在火焰即將徹底吞沒它的最後一刻。
怪物猛地抬起頭。
那張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的臉上，血肉開始瘋狂蠕動。
重塑。
扭曲。
變形。
眨眼之間，一張全新的臉，出現在溫妮面前。
是雷恩的臉。
那張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的臉。
此刻正望著她，眼中滿是祈求。
“溫妮……是我……”
“雷恩”開口了，用的也是雷恩的聲音。
那聲音溫柔，沉穩，像極了雷恩每次拍她肩膀時的那種語調。
“對不起……求求你……”
“我還想……保護你……”
溫妮施法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雙黃金色的豎瞳，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
她知道那是假的。
知道怪物又在耍花樣。
她知道雷恩不在這裡。
可是。
那張臉，太像了。
那個聲音，也太像了。
雖然只是一頓。
但對怪物來說，足夠了。
那些原本已經被燒燬的血肉，在那一瞬間瘋狂湧動。
水晶的能量從四面八方湧來，拼命地填補肉山被燒穿的缺口。
無數垂死的舌頭重新伸出，瘋狂向著溫妮纏繞而去。
怪物的臉上，扭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
就在這一瞬——
咻！
一道金色的流光，從門口方向激射而來。
那速度快到極致，快到怪物根本來不及反應。
噗嗤！
金色的箭矢，狠狠釘入怪物的胸口。
那張正在得意的臉，驟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