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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疑問與解答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輝散落,將一切鍍上一層血紅色。

坑底的泥土、堆成小山的土堆、還有那道詭異的裂隙,全都浸在這片暗紅裡,像塗了一層乾涸的血。

一陣料峭的秋風掠過坑沿,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進坑底。

涼意順著衣領往裡鑽。

索頓握緊了盾牌。

矮人的直覺讓他渾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他只在面對真正“不對勁”的東西時才會感覺到。

他盯著那道裂隙,又盯著溫妮,聲音壓得很低:

“這玩意兒……認得溫妮丫頭?”

橘貓蹲在雷恩腳邊,琥珀色的眼睛收縮成一條豎縫,尾巴尖停止了擺動。

它盯著那道裂隙,又盯著溫妮,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聲,像是確認,又像是疑惑。

莎拉從嘴裡拿下那半塊餅乾,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餅乾渣掉在地上,她沒察覺,餅乾屑粘在嘴角,她也沒擦。

“它……”她眨了眨那雙紫羅蘭色的大眼睛,“它好像很喜歡你?”

溫妮站在原地。

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蒼白嘴唇。

她感覺到了。

那道裂隙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她。

不是透過聲音,也不是透過氣息。

甚至不是任何她能描述出來的感覺。

像一根埋在她血脈裡二十年的線,忽然被另一頭輕輕扯動。

那是親近。

像遠遊歸鄉的遊子踏上故土第一步時,從腳底升起的溫熱。

可那股扯動剛一出現,另一股情緒就猛地湧上來,把她整個人淹沒。

討厭。

非常討厭。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不喜歡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她。

不喜歡自己的血脈和這東西產生共鳴。

不喜歡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好像天然就和它有關係。

更不喜歡自己最不想承認的那部分,被硬生生拽到陽光下。

地獄的力量。

魔鬼的力量。

……與她同根同源的力量。

她怎麼會和這種東西有關係?

她明明從來沒去過九獄,從來沒接觸過魔鬼,從來沒做過任何召喚邪魔的蠢事……

憑什麼?

憑什麼要讓她和這種東西扯上關係?

溫妮的大腦一片混亂。

可另一個念頭很快壓了過來。

九層地獄在外層位面,它的觸手怎麼會出現在主物質位面?

主物質位面的神祇們不可能坐視不管。

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怎麼會允許地獄的力量滲透進來?

這裂縫裡面有什麼?

不會直通九獄吧?

會不會傷害到雷恩?

會不會傷害到索頓、莎拉、橘貓?

會不會害了這個村莊?

她的身軀微微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

一隻手掌落在她肩上。

溫暖,乾燥,沉穩。

只是輕輕一拍。

可就在那隻手落下的瞬間,溫妮覺得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忽然靜了下來。

像一團亂麻被人輕輕按住,不再瘋狂地甩動。

那股暖意從肩頭滲進去,順著血管一路流向胸口,把她整個人從裡到外熨帖了一遍。

她忽然發現,自己一直在憋著氣。

直到此刻,才敢輕輕撥出來。

她轉過頭。

雷恩站在她身側,臉龐在夕陽的映照下,輪廓顯得格外溫暖。

他微微點頭。

沒有多餘的話。

可就這麼一下,溫妮發現那些顫抖消失了。

她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該說什麼。

雷恩已經轉回目光,落在那道裂隙上。

作為隊長,從裂隙隨著溫妮走近而擴張的那一刻起,他心中便已隱隱有了答案。

能和一個提夫林少女產生共鳴,甚至表現出歡迎的意味。

這道裂隙,八成和地獄有關。

怪不得會讓果樹感到顫慄。

可他沒有立刻下結論。

數百年來,這道裂隙除了深秋的震動,沒出過任何問題。

斯特村的居民世代安居,蜜光果年年豐收。

這說明裂隙是穩定的。

但光靠猜想不夠。

他得確認。

“溫妮,”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待會兒吃什麼,“能慢慢後退嗎?”

溫妮愣了一下,旋即順從點頭:“好。”

她攥緊法杖,往後退了一步。

裂隙沒有變化。

又退一步。

裂隙的邊緣輕輕顫動了一下。

再退一步。

裂隙的邊緣開始緩緩收縮。

那些灰白色的根鬚重新繃緊,一點一點向中心收攏,像一朵正在閉合的花。

溫妮繼續後退,一直退到坑的另一頭,比之前嵌照明石的地方更遠。

裂隙越來越小。

從一人高縮到半身人大,從半身人大縮到臉盆大,從臉盆大縮到巴掌大。

然後,消失了。

雷恩走過去,蹲下身,撥開那片浮土。

什麼都沒有。

只有普通的岩層。

那些灰黑色的膜、那些根鬚一樣的紋路、那道猙獰的傷疤,全都消失不見。

連那股微弱的空間波動,也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朝溫妮的方向微微頷首。

“溫妮,回來吧。”

提夫林少女快步走回來。

隨著她走近,地面上那道消失的裂隙,又緩緩浮現出來。

邊緣伸出的根鬚重新紮進岩石,灰黑色的表面緩緩鋪開,裂口重新擴張。

等她走到近前,那道裂隙已經恢復到了一人高的大小,灰黑色的表面在夕陽餘暉下緩緩起伏,像在呼吸。

雷恩看著這一幕,輕輕吐出一口氣。

一切都已經明白了。

怪不得三百年來,斯特村的震動從來沒人能找到源頭。

怪不得瑪麗大師帶著儀器查了三次,什麼也沒查到。

怪不得那一批批冒險者來了又走,全都無功而返。

怪不得三百年來,這個奇怪的謎團從未解開。

原來,這道爆發出震動的裂隙,只會在身具地獄血脈的人靠近時,才會顯形。

而在索蘭王國南部這片土地上,提夫林本就稀少。

即便偶爾有一兩個遊歷至此,又怎能恰好在這個季節,站在老果園的舊址上,挖開五米深的土層,讓裂隙暴露在眼前?

於是這秘密就這樣沉在地底,無人發現。

它確實藏得極深,也極其巧妙,巧妙到所有人都以為這裡“什麼都沒有”。

解開它,不只需要精確的偵測手段,更需要地獄血脈這把洞開門扉的鑰匙。

而這把鑰匙,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攥著法杖,兜帽遮臉,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弄清為何只有自己小隊能定位源頭後,另一個問題立刻浮現在雷恩面前。

這裂隙後面,究竟藏著什麼?

總不可能真連著地獄吧?

若真是那樣,這可就不是斯凱勒口中輕描淡寫的“小麻煩”了。

一個直通九獄的空間裂隙,別說斯特村,整個索蘭王國……不,整個人族諸國都得為之震動。

那些神聖法洛斯王國的大主教們,還有奧術聯邦洛倫瑞亞的大法師們,恐怕會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但這可能嗎?

一個通向九層地獄的空間裂隙,三百年來最大的作用,竟是滋潤了一片果園,養活了一千多個淳樸的果農。

讓蜜光果更甜,讓老人在樹蔭下乘涼,修剪枝葉。

若真是這樣,它未免也……太有耐心了些。

雷恩越想越覺得荒誕。

可如果不是通往九獄,那它又通向哪裡?

雷恩心中疑惑翻湧,旋即收斂心神,重新看向一旁仍舊有些不知所措的溫妮。

這一切,恐怕只有她才能找到答案。

不僅因為她是擁有地獄血脈的提夫林,血脈讓她能喚醒這道裂隙。

更因為溫妮本身。

雷恩記得在最初相遇時,她破解過「位面不確定態」的「守秘墨水」。

還有「嚎叫洞穴」深處那道咒法系屏障。

她對空間的感知力與掌控力,雷恩一直看在眼裡。

如果說有誰能看懂這道裂隙後面是什麼,那隻能是溫妮。

可是……

提夫林血脈是她的心結。

從認識她第一天起,他就看出來了。

她總是把兜帽壓得很低,總是不願站在人群中心,總是用沉默把自己包裹起來。

她討厭自己身上那部分不屬於人類的東西。

討厭那些讓她被側目、被懷疑、被排斥的東西。

現在,要讓她主動去接觸、去面對、去觸碰那部分自己最厭惡的東西?

雷恩猶豫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雷恩低頭。

溫妮站在他身側,兜帽下的湛藍眼眸抬起來,正正落在他臉上。

那眼神裡沒有退縮,沒有恐懼,沒有他以為會看到的那種抗拒。

只有堅定。

“讓我再看看。”

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穩,“或許能感知到後面是什麼。”

她頓了頓。

“我想幫你的忙。”

又頓了頓。

“也想幫村子的忙。”

雷恩一怔。

旋即,他嘴角微微揚起,釋然。

“小心。”他說,“不要勉強自己。”

溫妮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鬆開攥著袖子的手,上前一步,在那道裂隙前蹲下。

閉上眼。

緩緩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那片灰黑色平面的瞬間,坑底安靜得只剩秋風吹過土堆的沙沙聲。

坑沿上,費奇急得團團轉。

他從剛才就扒著坑沿往下看,看著那道裂隙跟著溫妮走,一會兒變大,一會兒變小,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又冒出來。

他的心也跟著忽上忽下,像被人攥著擰。

很快,他就再也站不住了,不管不顧地往梯子那邊衝。

“村長!”黑臉大漢一把拽住他,“危險!”

“危險個屁!”

費奇甩開他的手,“爵士大人在下頭給咱們村子查這玩意兒,我當村長的躲在上面看?我這張老臉還要不要?”

他順著梯子就往下爬,動作比來時利落多了,完全不像個年過半百的人。

老安迪嘆了口氣,把菸斗往腰裡一別,也跟著往下爬。

其他幾位村老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一個接一個跟上。

年輕守衛們面面相覷,最後也順著梯子下去了。

塔夫光著腳踩在梯子上,腳趾緊緊摳著橫木,一聲不吭。

就是跟著。

爵士大人在為村子冒險,他們就算幫不上忙,也不能躲在後面。

但他們沒敢靠太近。

所有人都在離裂隙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住,圍成半個圈。

安安靜靜地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只有費奇一個人往前走了幾步,湊到雷恩身邊。

他壓低了聲音,怕打擾蹲在前面的溫妮:

“爵士大人,如果這東西是震動源頭的話,那為什麼每次震動的地方不一樣?”

雷恩轉頭看他。

費奇搓著手,臉上帶著既緊張又困惑的表情:

“這玩意兒難道會跑?在地裡鑽來鑽去?”

雷恩微微一怔,旋即望向那道裂隙,若有所思。

確實奇怪。

普通的空間裂隙,就像一道傳送門,固定在那裡。

和「孤誓者安息處」深處那個一樣。

無論什麼時候去看,它都在同一個位置,不會移動,不會變化。

可眼前這個呢?

它跟隨溫妮的遠近變大變小。

而且根據費奇的說法,震動的爆發位置,每年都不一樣,甚至每次都不一樣。

這顯然不是普通空間裂隙能解釋的。

就在這時,溫妮從地面上站了起來。

她收回觸碰裂隙的手,轉過身。

兜帽下的臉有些蒼白,眼神卻比方才更加明亮。

“它不是會跑。”

她說,“而是這片土地下面,有很多地方都有這種裂隙。”

“就像一個很大的東西,破了無數個口子,露在外面。”

費奇愣了一下:“無數個口子?”

老安迪攥緊了菸斗,聲音發緊:“那每次怎麼只有一個地方爆發?如果有很多,不是應該一起爆嗎?”

溫妮頓了頓,顯然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因為爆發的那股力量,每次只夠衝破一處,這是唯一的解釋。”

她慢慢說,“如果把那個很大的東西比作一口倒扣的鍋,鍋壁上全是裂縫,我們挖到的這個,只是其中一條。”

“而鍋裡的氣,每次只能撐破一條裂縫,它會選最薄、最撐不住的那條衝出來。”

費奇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老安迪的老臉上滿是震驚,連菸斗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費奇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那這爆發有什麼規律嗎?比如今年東邊,明年西邊?”

溫妮搖了搖頭。

“沒有規律,完全是隨機的。”

她說,“那股力量每次衝出來的時候,會選當時最薄的地方破開。”

“這次是這個口子,下次可能是另一個。”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因為這些裂縫也在自我修復,像傷口癒合一樣。”

“上次破開的地方,這次可能已經長好了,所以下次就得找另一個薄弱的地方。”

費奇愣愣地看著她,又愣愣地看著那道裂隙。

過了很久,他才動了動嘴唇。

“那……”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那這口鍋……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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