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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地下大廳

氛圍沉重而壓抑的矮人地下大廳內,老矮人族長說罷,旋即揮了揮骨節粗大的老手。

兩名全副武裝的矮人守衛,抬著索頓那面巨大的盾牌,沉默地走到大廳中心,“哐當”一聲將其立在了索頓的面前。

雷恩看到,此刻這面盾牌依舊完好,厚重的金屬表面,那象徵著「堅石」氏族的閃電與石盾徽記,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接著,一個典禮官模樣的矮人捧著一個絲絨墊子走上前,上面放著一把鑿子和一把戰錘。

只見那戰錘的錘頭上,刻滿了古老的矮人符文,給人一種極為威嚴之感。

老族長走下了高臺,親自拿起了鑿子和戰錘。

他走到索頓的那面盾牌前,將鑿子的尖鋒抵在了徽記的右上角。

在矮人的傳統中,那裡象徵著未來、希望和力量,更象徵著持有者的榮譽與歸宿。

這一幕,使得雷恩與全場的數千名矮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此刻,在雷恩看來,這裡簡直與刑場無異。

“以此鑿為證!”

老族長蒼老的聲音如同雷霆,他高高舉起了那柄象徵著氏族意志的戰錘,“你的榮譽,自此殘缺!”

鏘——!

一聲極為尖銳的金屬撕裂聲,在寂靜無聲的矮人大廳內爆響開來。

一塊帶著徽記碎角的金屬片,應聲崩飛出去,叮叮噹噹地在地上彈跳了幾下,最終滾到了索頓的腳邊。

在聲音響起的一剎那,雷恩分明看到索頓的身軀劇烈顫抖了一下。

他顯然是在強忍著內心的痛楚,企圖保持鎮定,可那厚實肩膀上的輕顫,卻將他此刻的情緒暴露無遺。

這聲音不像是在鑿擊金屬,倒更像是狠狠地鑿穿了他的靈魂。

“索頓,堅持住!”

雷恩一邊沿著黑壓壓的人群后方疾跑,企圖找到通向索頓的道路,一邊大吼道。

但他的呼喊,只是讓那些圍觀的矮人微微側目,而索頓依舊是聽不到。

大廳中心,老族長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轉向面色慘白的索頓,目光如熔爐中的火焰般灼燒著他。

“索頓!”

他吼道,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失望與憤怒,“看著我的眼睛!看著生你、養你、賦予你榮耀的氏族!”

索頓幾乎是機械地抬起頭,在那雙他敬仰了一生的眼睛裡,他看到的不再是驕傲,而是一種失望透頂的決絕。

老族長再次舉錘。

“你的血脈,自此斷絕!”

鏘——!

又一角徽記崩碎。

“你與先祖的聯絡,自此兩隔!”

鏘——!

第三擊,也是最為沉重的一擊,鑿得整個徽記都蔓延開了蛛網般的裂痕。

那曾經象徵著矮人全部榮耀的氏族徽記,此刻卻像一道醜陋的傷疤,鐫刻在了索頓的靈魂深處。

三擊之後,老族長扔下了手中的鑿子和戰錘。

金屬工具撞擊石地發出的冰冷聲響,儼然成為了索頓命運最後的喪鐘。

老族長背過身,不再看索頓一眼,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最後的判決:

“願大地不再承載你的腳步!願爐火不再溫暖你的身軀!你,不再是「堅石」氏族的一員!驅逐!”

“驅逐!”

整個大廳的矮人,也是發出了整齊劃一的低沉吼聲,這聲音是如此沉重有力,震得牆壁上的那些火炬明滅不定。

在雷恩聽來,這裡面不僅僅包含著憤怒,而是一種冰冷的斷絕,一種集體對個體的拋棄。

那兩個矮人守衛面無表情地走上前,開始粗暴地剝去索頓鍊甲衫上所有帶有氏族徽記的部件與釦環。

然後,他們一左一右,架起了他的手臂。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力氣反抗。

他就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被半拖半架地帶離了大廳,穿過了他曾用生命發誓要守護的氏族之門。

在跨過那道巨大門廊的瞬間,索頓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他看到的,是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和那扇在他面前緩緩關閉的氏族大門。

他被扔到了地面上,連同他的盾斧與那些徽記的碎片。

冰冷的門廊裡,他默默地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枚最先崩落的徽記碎片,緊緊地攥在手心,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滴落在了地面上,而他卻渾然不覺。

索頓•石心,曾經榮耀的矮人戰士,如今成了一個沒有故鄉的放逐者。

溫暖的氏族大廳不會再留有他的座位,歡慶的宴會上不會再有人與他同桌共飲,也不會再有任何戰友,會將毫無防備的後背交託於他的盾牌之後。

再無一人會關心他的死活,他的悲傷,他是否還活著。

他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極致的冰冷從腳底蔓延至心臟,一直凍結至他的靈魂深處。

他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遺忘在時間之外的石頭,落寞的背影,孤獨得令人窒息。

或許,就這樣被徹底凍結,才是他最終的歸宿。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大手從背後落下,重重地按在了他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索頓。”

雷恩站在他的身後,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

在索頓被扔出門後,他還以為自己會被困在剛才的矮人大廳裡。

好在他發現這處幻象的許多地方並不完善,輕而易舉便是在大廳牆壁上破開了個窟窿,這才重新找到了索頓。

矮人緩緩地轉過了頭,眼神依舊只有空洞。

“索頓,我們都需要你,我們願意將後背交給你,也希望在慶功宴上看到你,與你開心的舉杯共飲。”

雷恩的手掌繼續發力,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和信念傳遞過去:“如果你願意,我們就是你的新氏族,你的歸途,和你的……家。”

聞聲,矮人充滿痛苦的身軀猛地一震,那雙被絕望冰封的褐色眼眸中,一點微弱的光亮,開始重新艱難地閃爍了起來。

“回來吧,大塊頭,一起戰鬥,然後回我們的家!”

雷恩的眼神堅定,對著索頓重重點了點頭。

“呃!”

一聲掙扎的悶哼,終於從矮人的口中吐出。

他緊緊攥著徽記碎片的手,緩緩鬆開了一些,彷彿那不再是恥辱的標記,而是一段過往的見證、以及新旅程的起點。

他抬起另一隻粗糙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將即將湧出的溼熱狠狠擦去。

當他再次看向雷恩時,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雖然還帶著未散的痛楚,但那份熟悉的堅定與豪邁,已經重新佔據了主導。

“地面人小子……你說得對!”

他緊緊握住雷恩的手,也是重重點了點頭,“我老索頓差點就被那些陳年舊事給埋了!”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低吼從喉嚨裡發出,“走!讓我們去把那團玩弄人心的該死黑灰,砸個稀巴爛!”

“讓它嚐嚐惹怒一個矮人……不,是惹怒我們新氏族的代價!”

幻象驟然消散,黑霧帶來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再度湧來。

雷恩只覺自己的大腦嗡嗡作響,幾乎到了無法呼吸的地步,就連視線都已經有些模糊。

此刻,周遭翻騰的黑霧,顯得是那麼濃稠,彷彿隨時都會將他吞噬。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恐怕已經見底,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拼盡全力,衝向了那個蹲在地上、全身都在瑟瑟發抖的嬌小身影。

趕到溫妮近前,雷恩強振精神,伸手按在了她兜帽下的那對螺旋狀黑色犄角上。

觸碰的瞬間,周遭令人窒息的黑霧再度褪去。

雷恩來到了一個陽光燦爛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的午後。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顆枝葉繁茂的老橡樹、以及樹後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腦袋的小小身影。

那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身形極為單薄,蠟黃的面龐看上去有些營養不良。

亂糟糟的深褐色頭髮、那對獨特的螺旋型黑色小犄角,以及那條不安擺動的細長尾巴,讓雷恩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正是幼年的溫妮。

她穿著一條樸素的粗麻布連衣裙,裙子有些大,裙襬幾乎就要拖在了地上,這讓她顯得更加嬌小。

如果不看那對角和尾巴,她看起來和普通人族小女孩沒什麼兩樣。

“溫妮!”

雷恩嘗試呼喚她,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伸手想去觸碰她,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所阻擋。

與剛才索頓的情況不同,這道屏障緊緊包裹著溫妮自身,彷彿是她內心築起的保護殼。

小溫妮正專注地盯著樹下的陰影,那裡有三個同齡孩童蹲在地上,入迷地玩著用彩色鵝卵石和樹枝擺弄的“過家家”。

他們的歡笑聲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

雷恩看得出,小溫妮的目光是如此渴望,她想加入他們,卻又不敢接近。

其中一個捲髮的小女孩看見了溫妮,她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立刻露出厭惡,只是好奇地眨了眨眼。

這微不足道的好奇,卻像是黑暗中透進的一絲微光。

小溫妮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一點點從樹後挪了出來,她沒有靠得太近,在幾步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怯生生地看著他們堆砌的“小房子”。

那捲發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拿起一塊最光滑的藍色鵝卵石,試探性地遞給了她:“你想……看看嗎?”

雷恩能感覺到,小溫妮的心臟正在砰砰直跳。

她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光芒,就連整個空間似乎也因此有了一絲暖意。

就在她的指尖剛剛觸碰到石頭表面,甚至還沒來得及握住的瞬間——

“別碰她!”

一聲驚恐到變調的女高音撕裂了寧靜。

一箇中年婦人像被激怒的母獅般從屋裡衝出,一把將捲髮小女孩拽到身後,旋即狠狠打掉了溫妮手中的石頭,彷彿那不是石頭,而是一條毒蛇。

“你這骯髒的小怪物!不準用你的爪子碰我的女兒!”

婦人的臉色煞白,眼神裡充滿了厭惡、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她緊緊拽著捲髮小女孩,反覆檢查她剛才拿著石頭的手,好像溫妮的觸碰會留下什麼腐蝕性的瘟疫一般。

“我只是……碰了一下石頭……”溫妮嚇得縮成一團,小聲地辯解道。

“碰一下?誰知道你們魔鬼的血統會傳染什麼!”

婦人歇斯底里地叫著,然後轉向其他幾個嚇呆的孩子,“你們都看到了!離她遠點!碰到她會做噩夢的!會生爛瘡!她就是個骯髒的崽子!”

說著,婦人激動地撿起一根木棍,作勢要打向溫妮,那模樣就像是在驅趕牲畜一樣。

而溫妮真的像是犯了錯般,她低頭愣愣地看著自己剛才觸碰過石頭的指尖,彷彿那裡真的殘留著某種看不見的“汙穢”。

空間裡的那絲暖意瞬間蕩然無存。

她似乎明白了一件事情,在這個世界上,連最微小的觸碰,對她而言都是不被允許的奢望。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就在小溫妮即將被抽打的時候,一個身影突然擋在了她的面前。

“夠了!”

雷恩怒喝一聲,硬生生扼住了婦人即將揮下的手腕。

他面無表情,盯著那個婦人驚愕的臉,“只有心裡骯髒的人,才會看什麼都覺得骯髒。”

雷恩知道這只是溫妮記憶中的幻影,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可他還是要這樣做。

他已經把溫妮當成了真正的隊友,她也確實在這次冒險裡幫了很大的忙。

因此,即便只是在腦海裡的幻象中,他也要站在她的這一邊,不會坐視不理。

那中年婦人被雷恩眼中的厲色嚇得連連後退,慘叫著拉起捲髮小女孩,頭也不回地逃回了屋子,“砰”地一聲緊緊關上了門。

雷恩立刻轉過身,卻發現小溫妮早已經不見了蹤跡。

場景悄然變幻,依舊是燦爛的陽光,依舊是感受不到一絲溫暖,溫妮長大了一些,看上去應該有八九歲了,那條洗得發白的粗麻裙子也變得合身了。

她躲在鎮廣場的水井後,偷偷看著一群孩子玩勇士打敗怪獸的遊戲。

她的眼神比之前更為怯弱,但渴望也比之前更甚,她多麼想加入他們,那怕只是玩一小會兒。

那個捲髮女孩又看見了她,向著她走了過來,溫妮緊張地縮了縮尾巴,單薄的身子顯得有些僵硬。

“給你的。”

捲髮女孩微笑著,將一朵白色的小雛菊遞了過來。

這一刻,溫妮的心彷彿被點亮了一般,她立即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滿面難以抑制的欣喜。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花瓣時,那捲發女孩卻猛地收回手,把花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碎。

“呸!魔鬼才不配擁有花呢!”

捲髮女孩尖聲叫道,然後跑回孩子群中,指著溫妮大喊:“快看啊,那個骯髒的崽子還想碰我的花!”

其他孩子也跟著起鬨,學著捲髮女孩的樣子,撿起地上的樹枝與小石子向她扔來。

“滾開,怪物!”

“回你的地獄去!”

雷恩早有準備,如同巨峰一般站在了小溫妮的身前,替她擋下了那些石子與樹枝。

他心中不免慨嘆,那個捲髮女孩,第一次見面時明明還對溫妮抱有單純的好奇,甚至流露出了一絲善意,可這一次卻截然不同。

他幾乎能夠猜到,定是那個中年婦人,用恐懼與偏見汙染了她純淨的心靈,將那份可能萌芽的友誼,扭曲成了傷人的毒刺。

小溫妮沒有哭,只是緊緊咬住下唇,但眼中的絕望卻看得雷恩心頭一震。

她低頭看著那朵在泥土裡被碾碎的雛菊,彷彿終於確認,美好的東西永遠不屬於她。

她,也不配擁有。

“溫妮,那些惡意定義不了你!”

雷恩試圖繼續呼喚她,卻仍然沒有效果。

但他能感覺到,她周身的屏障似乎變薄了一些。

場景再度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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