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早朝風暴,逼宮罪己
五更天,紫禁城皇極殿。
晨鐘剛敲完,外頭的天還是一片漆黑。
大殿裡頭冷地像個冰窖,角落裡燒著的四條地龍,看著根本起不到什麼用處。
崇禎就那麼坐在高高的龍椅上。
他的臉色鐵青的嚇人,兩隻手用力地扣著御案邊緣,居高臨下,眼睛緊緊的盯著底下的那群臣子。
烏泱泱的,大殿裡站滿了人。
一個個的全穿著緋紅色官服,手裡端著笏板,站的倒是規規矩矩。
身為內閣首輔的魏藻德出列,穩步走到了最前面,甩了下寬大的袖子,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臣,有本要奏。”
他的聲音在殿裡迴盪,聽著非常懇切,有種深明大義的味道。
“中原流寇越來越猖獗,河南那邊又是黃河決口,水患連天。幾十萬的百姓流離失所,連一口雜糧粥都喝不上啊。”
魏藻德抬起頭,他那張臉長得慈眉善目,深深嘆了口氣,眼眶裡甚至還泛起點點淚光。
“這種天大的災禍,就是上天給我們大明的警告啊!”
崇禎盯著他,一句話沒說,可藏在袖子裡的手指卻在一點點的收緊。
“臣以為,”魏藻德把腦袋垂的更低了一點。
“既然是上天降下的懲罰,那就是朝廷失了德行。還請皇上早點下罪己詔,好平息上天的怒火,也能安撫天下萬民的心啊。”
這話一出來。
他旁邊站著的幾個侍郎、尚書,立刻也跟著出列了。
“臣等附議。”
戶部尚書跪在地上,大聲接話。
“皇上,現在天災人禍接連不斷,各地百姓人心惶惶。只有您下了罪己詔,向老天爺悔過,才能挽回大明的危局。”
又一個大員跪下來,說話的語氣大義凜然。
好像他要是不下這個罪己詔,大明朝明天就得完蛋一樣。
罪己詔。
崇禎感覺胸口就像被人往裡硬塞了一塊燒紅的石頭,堵得慌。
上天示警?
朝廷失德?
這群人站在這大殿上說的可真叫一個輕鬆!
黃河氾濫,難道真是老天爺憑空降下的災禍?
工部每年撥下去幾百萬兩的治水銀子,全讓底下這幫當官的給貪了個乾淨!
連修河堤用的石頭裡面,摻的全都是爛泥和雜草,這河堤不決口那才怪了。
還有那些四處搶掠的流寇,又是怎麼回事?
全是因為賑災的救命糧食被各地的商賈和官員聯手給私吞了。
災民連一口飯都吃不上,眼看著就要餓死,這才抄起鋤頭造反!
他們這群官員在這貪贓枉法,天天魚肉百姓。
結果一出事,竟然還有臉跑到這大殿上,理直氣壯的跟他說,這是上天的怒火。
讓他這個皇帝去下什麼勞什子罪己詔,把這口比天還大的黑鍋,就這麼結結實實地背在自己脊樑骨上!
“國庫裡的銀錢,早就已經發下去賑災了。”
崇禎咬緊了後槽牙,眼睛死死地盯著底下那幫人。
“朕倒想問問你們,黃河決了口,那些撥下去的賑災糧餉,到底都去了哪?流民又是為什麼能聚起來十萬之眾?”
底下一下子就安靜了。
沒人敢接話。
魏藻德在冰涼的磚地上稍微挪了挪膝蓋。
“皇上息怒。河南這些地方連年欠收,朝廷雖說發了賑災銀兩,但實在是杯水車薪,根本沒什麼大用啊。”
魏藻德抬眼看過去,滿臉的無可奈何。
“各地的府庫早就空了。這些流民一旦餓瘋了,自然就變成了搶糧的流寇。臣等已經盡力在籌措了,可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講完還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怪,就只能怪這賊老天不開眼,不給咱們活路。”
推的一乾二淨。
平時把錢都撈到自己私庫裡,等到要辦事的時候,就把責任全都甩給老天爺和國庫空虛。
崇禎感覺胸口竄起一股邪火,快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給燒成灰了。
他兩隻手的骨節早就被捏的發白,尖銳的指甲深深地扎進了手心的軟肉裡。
他想殺人。
真想立刻叫大漢將軍進來,把這群道貌岸然的雜碎全都拖出去用亂棍打死。
可是他不敢。
大明朝現在連邊關士兵下個月的軍餉都快發不出來了。
想弄錢,想穩住地方,還全都得指望這幫當官的去收稅、去下面籌集銀兩。
他坐的這把龍椅下面,其實早就讓人給掏成了一個爛空殼。
真要是在這大殿上撕破了臉,大明朝的衙門明天就得全關門,沒人幹活了。
只能憋著!
把這股能把人活活憋瘋的火,硬生生地吞回肚子裡。
“皇上。”
這時候,又一個言官走了出來,直接跪在了魏藻德後頭。
“大明江山社稷為重!您要是執意不肯下罪己詔,底下的黎民百姓會怎麼想?天下的讀書人又會怎麼想?”
那言官的聲音突然拔高,擺出了一副剛正不阿、要以死明志的架勢。
“請皇上順應天意!要是皇上今天不答應,臣寧願一頭撞死在這大殿龍柱上,也好全了臣這顆忠君報國的丹心!”
這就是明目張膽的逼宮!
拿著天下讀書人的名聲,拿大明朝的江山大局來當威脅他的籌碼。
一步一步地逼著他低頭,去給他們的貪汙腐敗買單擦屁股!
大殿裡的空氣冷到了極點。
嘩啦啦一片響動,幾十個大小官員全都跟著跪了下去。
“請皇上下罪己詔!”
整齊的喊聲,在這寬敞高大的皇極殿頂上回蕩著。
這聲音聽起來那麼懇切,那麼的大局為重。
可傳進崇禎的耳朵裡,卻就像一道道催命符,死死的卡住他的喉嚨,拼了命地想把他往萬丈懸崖下面推。
崇禎閉上了眼睛。
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兩隻手控制不住的一直在發抖。
他可是堂堂大明的天子。
現在他就像一條被人死死按在案板上的魚,根本動彈不了,還得眼睜睜看著人一點點地把自己身上的鱗片和皮肉給活活扒下來。
殿裡安靜的可怕,只能聽見那些官員跪在地上,衣服布料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音。
但也就是這時候。
殿門外頭。
“啊——”
突然傳來一聲太監尖銳又驚恐的尖叫。
那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嚇得都破了音、劈了叉,刺耳的就像是被人活活掐住了脖子。
殿裡跪著的文武百官,都不約而同地回頭往外看。
一陣腳步聲,緊跟著就響了起來。
那絕對不是當官的平時走路那種慢吞吞、斯文的步子。
那是一種很粗野的腳步聲,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暴躁勁兒。
砰,砰,砰。
這聲音大步流星的砸在白玉石階上,顯得特別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