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一張狀紙
宗人府塵封多年的正門終於開啟。
兩名老差役抬了半天門檻也沒挪動。蕭玄策走過去,單手提起,隨手扔到牆邊。
“以後不許再放。”
“本王接狀,不攔人。”
街邊圍了不少百姓,卻沒人敢踏進門前那片空地。
宗人府管的是宗室勳貴。尋常百姓若來這裡告狀,十有八九是在告親王、國公與外戚。
告贏了,未必活得下來。
告輸了,更活不了。
蕭玄策在堂上坐了一個時辰,連張廢紙都沒收到。
“不是說帝京冤案很多嗎?”
老金小聲道:“有冤的人多,敢告的人少。”
沈宛兒翻著宗人府舊檔:“他們怕的不是門,是門後那些人。”
蕭玄策想了想,命人掛出一塊木牌。
——告宗室勳貴者,寧王親審。有人報復,先封其府十二個時辰。
老金提醒:“王爺,百姓怕您十二個時辰後護不住他們。”
蕭玄策又讓人添了一句。
——誰敢動苦主,本王便查他全家。
圍觀者一陣騷動,可直到日頭偏西,依舊沒人遞狀。
蕭玄策等得不耐煩,索性備車出門。
“他們不來,本王自己找。”
“去哪兒?”
“京兆府。”
有冤無處告的人,不在衙門口,還能在哪裡?
車駕剛過兩條街,前方便傳來哭喊。
幾名京兆府衙役正拖拽一名老婦。老婦衣衫洗得發白,懷裡死死抱著油布包,口中反覆喊著一句話。
“還我女兒!”
“裴國舅府還我女兒!”
聽見“國舅”二字,老金臉色刷地白了。
蕭玄策卻已經跳下車。
“停手。”
衙役認出寧王,慌忙行禮。老婦失去拉扯,摔倒在地,油布包也散開。
十幾張發黃狀紙、幾張當票和一隻褪色繡鞋落滿街面。
領頭衙役搶先去抓狀紙。
“瘋婦胡言亂語,卑職這便把她帶走。”
蕭玄策一腳踩住他的手。
“她告誰?”
衙役疼得臉色發青:“裴、裴國舅。”
蕭玄策眼睛亮了。
昨日才問出最不能招惹的人,今日苦主便送上門。
他俯身撿起狀紙。最上方蓋著京兆府退訟紅印,日期竟是五年前。
老婦跪爬過來,抓住他的衣襬。
“殿下,民婦女兒秋娘不是自願賣身!”
“六年前,裴家管事說皇莊缺繡娘,把她帶走。三個月後卻說她偷了首飾,畏罪逃跑。可有人親眼看見,她被國舅帶去了城外別院!”
“民婦丈夫去裴府討人,被打斷雙腿,半年便死了。兒子繼續告狀,也被打成殘廢。”
她指著那隻繡鞋,哭得喘不上氣。
“民婦不求別的。秋娘活著,接她回家;若死了,也求一個埋骨的地方。”
圍觀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認出老婦是城南賣針線的薛婆,也有人低聲說,她告狀多年,連家中房屋都賣了。
蕭玄策翻完十七張狀紙。
京兆府批語有“查無實據”,有“案不歸屬”,還有兩次寫著“原告癔症”。最後一張卻附著三十七畝皇莊桑田的舊契,以及裴家管事逼佃戶重籤田契的名字。
女兒失蹤、丈夫被打死、皇莊田地被侵吞。
三案並在一起,已足夠宗人府先封存證據。
“這案子,本王接了。”
京兆府衙役大驚:“殿下,裴國舅雖是外戚,卻非宗親。宗人府無權直接審判。”
“本王知道。”
蕭玄策取出大令腰牌。
“所以本王先查皇莊田契與苦主受報復之事。涉及人命,請大理寺聯合立案;涉及失蹤女子,請京兆府派人協查。”
衙役一時語塞。
職權邊界卡得清清楚楚,他連阻攔的藉口都找不到。
蕭玄策又問:“你方才為何搶狀紙?”
“卑職只是怕瘋婦驚擾殿下。”
“她告了五年,你們說她瘋。本王今日接狀,你又搶證據。”
蕭玄策俯視著他。
“京兆府若與裴家無關,明日便派人跟本王一起查。若不來,本王就先查你。”
衙役撲通跪下:“卑職不敢!”
沈宛兒拾起繡鞋,用白布包好。
“秋娘失蹤時多大?慣用哪隻手?鞋是誰做的?”
“十七歲,慣用左手。鞋是她自己做的,鞋底內側繡著一朵梅花。”
沈宛兒一一記下,又讓差役立即去請薛婆的兒子、皇莊舊佃戶和當年見過秋娘的人。
蕭玄策對老金道:“帶薛婆回宗人府,請大夫看傷。原狀、舊契、繡鞋分開封存。今日先驗狀,明日查皇莊,後日驗別院。”
老金聲音發顫:“王爺,那可是皇后娘娘的親弟弟。”
“正因為是他,才不能慢。”
蕭玄策望向人群外一名悄然後退的京兆府書吏,故意提高聲音。
“告訴裴坤,薛婆的狀紙本王接了。”
“人若還活著,本王把她帶回來;人若死了,本王便拿裴家該死之人的腦袋,給她立碑。”
書吏臉色慘白,轉身便跑。
蕭玄策沒有阻攔。
訊息送得越快,裴坤越有時間準備殺他。
當夜,裴國舅府仍在宴飲。
絲竹聲繞過水榭,裴坤摟著新納的美人,聽完管事稟報,只不屑地笑了一聲。
“一個瘋王,拿著雞毛當令箭。”
“宗人府敢審本國舅?”
管事低聲道:“寧王沒有直接審。他以皇莊田契為由立案,又請大理寺查人命,京兆府查失蹤。手續……挑不出錯。”
裴坤的笑意淡了些。
“他明日查哪裡?”
“城南皇莊,後日去西郊別院。”
酒杯停在半空。
旁邊一名老管事臉色驟變:“國舅爺,西郊別院的舊地窖還沒填。六年前那批繡孃的名冊,也在莊頭手裡。”
裴坤緩緩放下酒杯。
“薛婆告了五年,京兆府都沒敢接。這個蕭玄策,剛坐上宗人府大令,就要拿本國舅立威?”
“立刻燒掉舊賬,莊頭和當年經手的人今晚轉走。地窖裡的東西,也處理乾淨。”
管事遲疑道:“寧王已經派人盯住城門,連皇莊附近也有宗人府差役。”
裴坤終於抬眼。
“他帶了多少人?”
“宗人府十二名差役,寧王府八名護衛。”
裴坤沉默片刻,忽然冷笑。
“二十個人,也敢查我的皇莊。”
他捏緊酒杯,指骨一點點發白。
“那便讓他進得去。”
“出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