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懸空城
萊蒙環顧一週,最後下令。
“今晚準備,明日清晨突擊。”
“我要的是速戰速決,別再讓那座破城繼續掛在天上。”
眾人起身。
軍帳外,那座懸浮在半空中的雷雲堡壘黑黢黢地擋住了半輪月亮。
城垛上偶爾閃過鐵甲傀儡巡邏的冷光。
十萬人仰頭望著它,那座懸城像一顆壓在戰場上方的巨大心臟,沉默而危險。
萊蒙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懸城。
“克勒託,你到底在裡面藏了什麼東西?”
沒人回答他。
他也沒指望有人回答。
……
雷雲堡壘。
城內。
確切地說,是飛在半空中的城內。
最深處的地下密室,此刻已經變成了半空中的密室。
整個房間被暗紅色魔法光芒籠罩,空氣裡瀰漫著焦灼與腐朽混雜的氣息。
地面上刻著一個直徑七八米的複雜法陣。
數十塊魔法石鑲嵌在陣眼位置,此刻已有大半暗淡下去,表面佈滿細密裂紋。
法陣中央趴著一個枯瘦的人影。
那人穿著灰色法袍,身形瘦得像乾柴,皮膚緊貼骨頭,彷彿體內水分都被抽空。
他在瑟瑟發抖。
法陣外站著伊斯塔公爵克勒託。
白髮蒼蒼,面容如枯樹皮般皺縮,雙手背在身後,整個人透著暮氣。
他的續命效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三天前,他看上去還像六十歲。
現在已經回到了八十歲。
照這個速度,最多半年。
半年後,他就是一具屍體。
“公爵閣下……”
趴在地上的亡靈法師聲音抖得快要散掉。
“我真的盡力了。”
他叫費爾特。
一個20級亡靈法師。
克勒託在夏維爾失聯後,由盧拉德蘭緊急找來的替代品。
能力和夏維爾差得太遠,但至少懂一些轉生法陣的基本原理。
費爾特拼命磕頭。
“這個法陣缺少某種特殊能量,這真不是我的問題!”
“核心陣眼要的東西,我從來沒見過。”
“常規靈魂能量根本填不進去!”
“還有,這個陣法牽扯到信仰之力的熔鍊。”
“這絕對超出了普通巫妖的手段,哪怕您說他曾經是傳奇巫妖也一樣!”
克勒託沒說話。
他看著法陣中央那個躺著的人。
那是他精心挑選的轉生容器。
因為卡加爾之前的異常,他這次沒有用卡加爾,而是選了一個20級年輕戰士。
年輕,強壯,精神力充沛。
按照夏維爾留下的操作手冊,這個容器完全合格。
但法陣就是沒有反應。
費爾特說得沒錯。
那個陣眼的位置,需要一種特殊能量來填充。
靈魂、魔力、生命力都填不進去。
陣眼要的是更高層面的東西。
“……神靈的力量。”
一個聲音從密室側面的暗門中傳來。
光華亮起。
腳步聲不急不緩。
一個穿著華麗暗紫法袍的身影走了出來。
他年約四十上下,面容清秀,手指修長,眼底透著陰冷和疏離感。
塑能法師盧拉德蘭。
22級傳奇。
伊斯塔公國的魔法顧問。
克勒託的另一張底牌。
盧拉德蘭走到法陣邊緣,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一塊暗淡的魔法石。
“剛才那次執行,讓我看出了一點東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
“夏維爾留下的這個法陣,規格不低。”
克勒託轉頭看向他。
“說。”
盧拉德蘭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法陣最中央的空心圓。
“這個位置的能量槽,設計規格遠超常規亡靈術法框架。”
“它需要的並非死靈能量,也不是某種變體。”
他停頓片刻,抬頭看向克勒託。
“它需要神靈力量參與。”
“確切地說,需要某種信仰之力,以及類似神靈力量的特殊力量作為引導錨點。”
“怪不得普通巫妖搞不定。”
盧拉德蘭直起腰。
他想起當初達芙妮帶著那個巫妖命匣剛進入公爵府時,自己察覺到的力量。
那股力量黑暗,深邃,猶如深淵,從夏維爾的命匣中透出來。
當時自己還為此警惕了很久。
“夏維爾能完成這個法陣,關鍵在於他接觸過更高維度的東西。”
“差距不在巫妖和亡靈法師身上,而在那份特殊力量上。”
費爾特聽到這番話,渾身一鬆。
他就說,這鍋怎麼也扣不到自己頭上!
但下一秒,一束光華從盧拉德蘭指尖射出,將費爾特整個人籠罩。
費爾特甚至來不及慘叫。
他的身體在光芒中迅速消融,像一塊冰被丟進熔爐。
三秒後,地上只剩一攤灰色痕跡。
克勒託看了一眼那片痕跡,面無表情。
“類似神靈的力量。”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盧拉德蘭點頭。
“以我目前的認知來看,最接近這種能量特徵的,是聖心教會高階聖職者施展的神術。”
“雖然氣息差異極大,但我有種判斷,它們可能同源。”
“也許,是某位神靈親手劃分出的兩面。”
盧拉德蘭的猜測不無道理。
為了讓信徒的信仰更加堅定,一些神靈的確會創造敵對勢力,用來篩選自身信徒。
克勒託閉上眼。
他的手在背後攥緊又鬆開。
鬆開又攥緊。
時間不多了。
夏維爾死了。
轉生法陣缺少關鍵能量。
外面十萬大軍壓境。
他的身體每時每刻都在加速衰老。
“蘭特里那邊怎麼樣?”
克勒託突然換了個話題。
盧拉德蘭回答:“您提供的那些名為斧之驅逐者的盔甲傀儡,和洛克林王國職業者交戰時消耗不大。”
“目前儲備還剩大約兩千具。”
“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再扛七到十天問題不大。”
說到這裡,盧拉德蘭看向克勒託,語氣裡多了幾分探究。
“大人,那些盔甲傀儡究竟從何而來?”
“蘭特里這幾天一直沉在裡面,連吃飯都快忘了。”
克勒託聞言,神色莫名。
“我也不清楚它們真正的來處。”
“這是伊斯塔家族代代相傳的寶物。”
克勒託掏出那塊銘牌。
他從銘牌後面,取下一個金幣大小的方塊。
那是原本鑲嵌在銘牌正面,位於伊斯塔爾將軍盾牌裝飾上的部件。
“祖父曾告訴我,這件物品叫天空城主令。”
這件物品,是伊斯塔家族立國的根本。
將它放在任意一座城堡或城池之中,就可以展開巨大魔法陣,將整座城覆蓋。
隨後,城堡會被改造成懸空之城。
並且,隨著城堡改造,還會出現名為驅逐者的盔甲傀儡衛隊。
這些驅逐者衛隊就算被打散、擊殺,也會在城池內緩慢重生復活。
但代價也很清楚。
這會讓天空城主令逐漸消耗,越來越小。
據說伊斯塔爾將軍當年使用它時,這塊天空城主令有真正的盾牌大小。
經歷多年消耗後,如今只剩硬幣大小。
以往的驅逐者中,還有名為天之驅逐者、光之驅逐者的盔甲傀儡兵種。
但那些兵種太消耗令牌中的力量。
這一次,克勒託沒有把它們具現出來。
“好了,卡加爾呢?”
克勒託收起天空城主令。
“他那邊什麼情況?”
盧拉德蘭沉默了一瞬。
“大人,我懷疑卡加爾已經知道了身世真相。”
克勒託緩緩睜開眼。
渾濁的瞳孔裡,寒意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卡加爾不對。
那天的試探,已經讓他確定了這一點。
卡加爾知道了什麼。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要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解決卡加爾。
一個23級傳奇劍聖,偏偏在他即將面對外敵的時候出了問題。
克勒託的指甲掐進掌心。
“先不管他。”
他最終做出決定。
“至少讓他在外敵面前還能用。”
盧拉德蘭頷首,轉身離去。
密室恢復安靜。
克勒託獨自站在失敗的法陣中央,俯視著那個被綁在地上、陷入昏迷的年輕戰士容器。
“神靈的力量……”
他喃喃自語。
目光緩緩移向密室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古舊地圖。
克勒託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來不及了。
他連走出這座堡壘都做不到。
外面是十萬大軍。
就算能走出去,他這副快要散架的身體也撐不到那裡。
“只剩一條路了。”
克勒託拿著那枚金幣大小的令牌轉身,緩步走向密室深處另一扇暗門。
那扇門後面的東西,他本來不想動。
“對不起了,老祖宗。”
克勒託推開暗門,走進更深的黑暗中。
……
巴卡爾展翅掠過黑石礦谷的邊緣山脊,暗赤色龍影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長長的陰影。
身後跟著道格拉的飛毯。
改造後的龍人管家速度比從前快了三倍不止,勉強能跟上巴卡爾的巡航速度。
兩人一龍一毯,朝沃爾海姆男爵領的方向飛去。
“大人,亞克那邊已經提前清了場。”
道格拉聽著亞克的聲音透過通訊石傳來,向巴卡爾道。
“男爵城堡後院的演武場足夠大,改造光柱不會驚動外面的平民。”
巴卡爾微微頷首。
海風從前方迎面撲來,帶著鹹腥和海藻的味道。
遠處天際線上,沃爾海姆男爵領的灰白色城牆已經隱約可見。
港口裡停著七八艘商船,桅杆如林。
二十年的經營,讓這個曾經的破落男爵領變成了東海岸線上數一數二的貿易中轉站。
人口六萬,稅收豐厚,水陸通達。
在巴卡爾的版圖裡,這是唯一一塊成建制的人類領地。
也是他面對人類世界的視窗。
巴卡爾收攏翅膀,開始降低高度。
前方城牆上的崗哨率先發現了他。
剛準備敲響警報鐘報敵襲,他們才想起來自己已經是巨龍的領民了。
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由得感到恐懼。
當巨大的暗赤色巨龍從雲層中探出身形時,城牆上計程車兵還是集體後退了半步。
守衛隊長趙爾扶住一個差點從城垛上摔下去的新兵。
“別丟人。”他壓低嗓子,“那是咱們的……領主。”
說領主兩個字的時候,趙爾的嘴角抽了一下。
到現在他還是沒法完全適應這個事實。
但之前那場龍群壓境的記憶太過鮮明。
十幾頭巨龍遮天蔽日。
那一幕,城牆上每一個士兵都看在眼裡。
在後面這些天,所有人都膽戰心驚。
生怕被巨龍擄走當零食。
但是,很快他們就發現好像領地沒什麼危險。
糧餉照發,甚至還漲了兩成。
商路沒斷,甚至因為”龍族領地“的名頭,這兩天連海盜都少了。
趙爾看著那頭暗赤色巨龍繞過城牆,朝城堡後方的方向飛去。
龍翼掠過時帶起的風壓讓城頭旗幟獵獵作響。
身邊的副官小聲問:”頭兒,它這是去……“
”城堡。“趙爾面色複雜,”找亞克大人。“
他頓了頓。
”跟咱們沒關係。該幹嘛幹嘛。“
城牆下的集市裡,部分百姓看到天上的龍影,有人急忙鑽進屋簷下,有人攥著籃子往巷子裡跑。
但也有不少人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忙手裡的活。
在經歷了之前的事情後,人們發現這些龍真的沒吃人。
它們並不像傳說故事裡的惡龍那般殘忍,有些膽子大的人已經不在意了。
畢竟亞克男爵大人都投降了,他們這些平民還能跑得掉嗎?
”我跟你說,那些龍不吃人。“
一個賣魚的老漢衝身邊的婆娘道。
”人家吃的是海里的大魚。前天我還親眼看見過,一條白色的巨龍,叼著一條比船還大的魚從天上飛過去。“
”你親眼看見?你那眼珠子能看那麼遠?“
”我是打比方!反正不吃人就行。“
老漢嘟囔著把鮮魚往案板上一摔,繼續吆喝生意。
巴卡爾降落在城堡後方的演武場。
這地方夠大。
方圓百米的青石地面,四周圍著三丈高的石牆,原本是騎士們操練佇列用的。
亞克早已在場中等候。
他身旁站著愛麗絲和騎士長卡爾。
三人齊齊單膝跪地。
”恭迎巴卡爾大人。“
巴卡爾收攏雙翼,龍軀盤踞在演武場一角。
豎瞳掃過三人。
”起來。“
三人站起。
”人都清了?“
卡爾回答:
”演武場周圍五十步內全部清空。城堡侍從和下人都集中在前廳待命,不許任何人靠近後院。“
巴卡爾滿意地點頭。
他看向亞克。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亞克上前一步。
”記得。大人說過,總有一天會給我力量。“
”今天就是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