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當庭勘貪,立規追贓
翌日卯時,鐘鳴宮闕,百官入朝。
太極殿內燭火通明,文武分列丹墀兩側。
由於還沒稱帝,周世安並未去坐那張龍椅,在御階左側另設了一榻。
待坐定後,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殿中百官。
殿內,朝服朱紫相間,冠冕井然。
乍一看,與平日朝會沒什麼兩樣。
但若是細瞧便能發現,佇列中空著不少位置。
對此,周世安並不意外。
昨夜城破之後,時局混亂,難免有些傷亡。
除此之外,南吳畢竟傳了三世,多少也有幾個忠臣孝子。
他將目光從空位上收回,淡淡道:“昨夜殉國的幾位,以原職舊例厚葬,優撫其家眷。”
殿內眾人聞言,心中都不由的鬆了口氣。
新主對殉節舊臣尚且如此,對活人總不至於趕盡殺絕。
然而,周世安又補下一句:“昨夜殉節是忠臣,當得起這份身後哀榮。今日之後再自盡的,就是畏罪了。”
群臣聞言,剛松出去的氣,又被生生噎了回去。
他沒有再廢話,開門見山:“去歲稅賦入庫一千二百萬貫,而今左藏庫中能動用的銀錢,不足七十萬貫。”
“缺口這麼大,錢去了哪裡,想必諸公比我更清楚。”
說罷,周世安抬了抬下巴:“伯淵,念。”
崔浩翻開賬冊,聲音不疾不徐。
昨夜大軍入城之後,他與李儒帶著幾個書吏,在戶部庫房熬了一宿。
才把堆積如山的借支賬冊,逐一理清調出,按衙門、按品級、按數額重新謄錄整理。
哪些是明借暗貪,哪些是挪東補西,都標得清清楚楚。
一通羅列之下,工部右侍郎孫伯安率先撐不住,踉蹡出列,跪倒在地,報了個數目:六萬貫。
崔浩翻過一頁,頭也不抬:“孫侍郎報的六萬貫,只是從國庫借支的數目。”
“去年江堤修繕,朝廷撥款了三十萬貫,到河工手裡就只剩三萬。”
“剩下錢,孫侍郎可否說個去處?”
孫伯安聽後,徹底癱軟在地,再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周世安沒急著處置他,只讓人架到一旁,然後示意崔浩繼續。
陸續又有十餘名官員出列請罪,數目有大有小,態度有誠惶誠恐的。
當然,也有強作鎮定的。
戶部左侍郎錢勉,就屬於後者。
當崔浩唸到戶部那一頁時,聲音陡然拔高:“戶部左侍郎錢勉,名下累計借支國庫銀,一百零八萬貫!”
一百零八萬貫。
吳國去歲全年入庫,不過一千二百萬貫。
此人名下,竟掛了十分之一的歲入!
滿殿皆驚,錢勉卻不慌。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苟,站在一眾惶惶不安的同僚中,腰桿挺得筆直。
只因這筆賬牽連太廣。
過手的、分潤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起碼能牽出半個朝堂。
錢勉篤定,周世安為了維穩,不會把大半個朝堂都牽連進去。
他微微欠了欠身,正要開口說幾句場面話。
卻不料,周世安根本沒打算給他開口的機會:“奉先何在?”
話音未落,殿外便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呂布快步上殿,甲冑上還殘留著昨日戰陣的痕跡。
“末將在。”
“帶人去錢勉府上,抄家!”
“末將遵命!”
呂布領命而去,腳步聲在殿中迴盪,漸行漸遠。
見此情形,錢勉從容的面色終於繃不住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高聲呼喊道:“將軍!一百零八萬貫不是下官一人所為啊!”
“戶部的賬,牽連甚廣!將軍若真要一查到底,這殿上……”
“我今日只查你一人。”
錢勉頓時語塞,張了張嘴,最終面色灰敗,癱倒在地。
約莫兩個時辰後,呂布回殿覆命。
他將抄家的冊子往殿中一攤,高聲念道:“錢勉府上,抄得黃金一萬三千兩,白銀十六萬兩,銅錢二十八萬貫。”
“另有京中宅邸文書三處,田產地契六千餘畝,古玩字畫十二箱。”
此話一出,殿內瞬間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望向臺上。
帶呂布唸完後,周世安沒有再看錢勉,而是將目光掃向滿殿文武。
昨夜,他與崔浩、李儒商議時,便已經順道將處置的章程定下了。
“傳我令。貪墨數額逾百萬貫者,抄沒全部家產,家眷滿門抄斬。”
“既然享受了這份潑天富貴,便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貪墨數額逾五十萬貫者,抄沒全部家產,全家流放北境邊地,遇赦不赦。”
“數額逾二十萬貫者,罷免一切官職,限期補足虧空。補齊後免究刑責,但永不敘用。”
“數額在二十萬貫以下者,補齊虧空後,可酌情考慮,既往不咎。”
話音落地,殿中的氣氛頓時發生了變化。
逾百萬貫的面如死灰,但這樣的人朝中不過兩三個。
逾五十萬貫的渾身發抖,癱軟在地,不足二十人。
逾二十萬貫的面色蒼白,但還能站著,加起來不到四十人。
更多的人,那些數額在十幾萬貫、幾萬貫甚至幾千貫的,齊齊鬆了一口氣。
本以為今日不死也要脫層皮,沒想到只是補齊虧空,便可過關。
人總是這樣,只要有人比他們更慘,自己那點事便不算事了。
周世安站起身來,沒有再看癱在地上的錢勉一眼,只丟下最後一句。
“有借支在身的,三日之內到李儒處核對數目,補齊欠款。湊不出來的,超沒全部家產,舉家流放。”
“退朝。”
殿門緩緩推開,晨光如潮水般湧入,將滿殿燭火沖淡了幾分。
……
見周世安起身離去,崔浩和李儒捧著賬冊快步跟上。
三人穿過宮道,走進偏殿。
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太極殿中的啜泣與沉默,一併隔絕在外。
崔浩將賬冊擱在案上,一面翻看一面道:“逾百萬貫者三人,逾五十萬貫者十七人,逾二十萬貫者三十九人,基本都是正四品以上的官員。”
昨夜定章程時,他們便已經把賬算清楚了。
這一刀切下去會騰出多少位置,每個位置該由誰來填。
從龍之功,等的不就是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