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兵臨城下
孫侗已經不記得自己奔逃了多久。
從官道到山路,從月色西沉到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
身後馬蹄聲如跗骨之蛆,時遠時近,卻從未斷絕。
背上不知何時添了好幾處箭傷,箭桿在顛簸中反覆撕扯著皮肉,血順著甲縫往下淌,將馬鞍染得溼滑黏膩。
吳培公伏在他身前的馬背上,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還有多遠……”嘶啞的聲音從馬背傳來。
孫侗低頭,只見吳培公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渾濁的雙眼中,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
“快到了。”
孫侗啞著嗓子應道:“將軍,再撐一撐,馬上就到了。”
吳培公沒再言語。此刻他連說話的力氣都已欠奉。
身後馬蹄聲驟然逼近。
孫侗的臉色又沉了幾分,他不用回頭便知道,那是敵軍的輕騎。
這些輕騎已經尾隨了他們許久,每逢彎道時,距離拉近,便是一陣冷箭。
親衛營有大半都是因而死,慘叫聲在晨霧中不時響起,像是催命的更鼓。
“到底還有幾里!”
孫侗嘶聲問向身旁僅存的親衛。
“三里!”
那親衛聲音都在發顫,也不知是累的還是怕的,
“過了前面那道山樑,就是南門了!”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從斜後方破空而至,正中那親衛胯下戰馬的後腿。
戰馬悲嘶一聲,前蹄跪倒,將騎手狠狠掀飛。
那親衛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尚未爬起,第二支箭已貫穿他的咽喉。
孫侗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死死攥著韁繩,雙腿夾緊馬腹,催動胯下戰馬拼盡全力向前狂奔。
僅存的三騎親衛緊緊貼在他左右,替他擋住兩側射來的冷箭。
沒過多久,又一名親衛中箭落馬。
晨霧越來越淡。
前方的山樑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官道兩側的樹木飛速後退,馬蹄踏在碎石上好似濺出了火星。
感受到身後傳來的呼嘯,最後一名親衛忽然策馬橫移,攔在了路中間。
“將軍!快走——!”
話音未落,那親衛嘶啞的吼聲被弓弦的嗡鳴淹沒。
七八支箭矢同時貫穿他的後心,整個人被釘在馬背上,戰馬兀自馱著他向前衝了數十步,方才轟然倒地。
孫侗咬碎了後槽牙。
他顧不上悲痛,也顧不上憤怒。
此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把吳培公活著送進城。
山樑已近在咫尺。
拐過最後一道彎後,青石口南門的輪廓,終於在晨霧中浮現。
昨日那場大戰的痕跡仍在:城門外到處都散落著折斷的雲梯、碎裂的衝車輪軸,以及來不及收殮的屍首。
“開門——!”
孫侗嘶聲厲吼,聲音在晨霧中遠遠傳開,“徵西將軍回城!快開城門!”
城頭守軍慌忙探身張望。
只望見城下一騎狂奔而來,遠處還有大隊騎兵緊隨其後。
馬上兩人,一人渾身浴血狀若瘋魔,另一人伏在馬背上生死不知。
守城將領定睛看了許久,才藉著衣甲認出二人:“是將軍!快開門!”
厚重的包鐵城門在刺耳的呻吟聲中緩緩推開一道縫隙,僅容單騎透過。
孫侗猛夾馬腹,戰馬長嘶著衝進門縫。
就在此時,身後弓弦聲再響。
李成梁的箭。
箭鏃上裹挾著一層濃郁氣血,擦著尚未完全閉合的門縫鑽了進來。
孫侗幾乎是本能地向左側身,避開了要害,但還是沒能徹底躲過。
箭鏃穿透甲冑,沒入肩胛。
他悶哼一聲,身形在馬上晃了晃,死死勒住韁繩沒有墜馬。
城門在他身後轟然閉合,箭矢釘在門板上,發出密如鼓點的撞擊聲。
“將軍!”
孫侗翻身下馬,腳剛落地便是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眾人這才看清,他背上不知何時已有了七八支折斷的箭桿,甲冑上的血垢層層疊疊,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
受傷如此嚴重,孫侗卻仍撐著最後一口氣,指向馬背上昏迷不醒的吳培公。
“救……救將軍……”
話音未落,整個人便軟倒下去,再無聲息。
守軍們七手八腳地湧上前去,有人去扶孫侗,有人去扶吳培公,城門口頓時亂作一團。
留守青石口的守將姓韓名靖,年約三旬,生得濃眉闊面,頷下一把短髯修剪得齊整利落。
其官職不高,僅是個都尉,但卻是吳培公麾下最信任的部將之一,否則也不會被委以留守重任。
然而此刻,這位韓都尉站在城門口,望著躺在擔架上昏迷不醒的主帥和副帥,腦子裡嗡嗡作響,幾乎是一片空白。
“快,快去傳軍醫!”
“把城門堵死!所有沙袋都搬過來!”
“派人去城頭盯著,若有敵軍靠近,即刻擂鼓示警!”
韓靖連聲下令,額頭上的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淌。
他不是沒打過仗,可主副帥同時重傷昏迷,這等局面他還是頭一次遇到。
軍醫很快趕到,蹲在吳培公身旁查驗傷勢,臉色越來越凝重。
“如何?”韓靖急忙問道。
“箭創極深,傷及肺腑,加之失血過多,能救回來的希望……比較渺茫。”
韓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下意識看向孫侗,想問問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卻見對方同樣面如金紙、氣若游絲。
兩個能拿主意的人,一個都醒不了。
韓靖狠狠搓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城中尚有數千守軍,糧草還算充足,只要能撐上一段時間,等各路偏師回援,便能穩住局面。
對,先守住城。
守住城就還有機會。
正當他在心中反覆唸叨著這句話時,城頭上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號角聲。
韓靖心頭一跳,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城頭。
晨霧已散了大半。
視野盡頭的官道上,不知何時已立起了數面旗幟。
旗幟之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正魚貫而出。
刀盾兵在前,長槍兵居中,弓弩手分列兩翼,佇列嚴整,步伐穩健,沿著官道朝青石口方向滾滾湧來。
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黑色洪流,韓靖不由喉嚨發乾,手心全是冷汗。
“擂鼓!”
回過神來的他嘶聲厲吼,聲音在城頭上炸開,“全軍上城!快!”
周圍的守軍方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衝向各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