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倍道兼行
得到准許後,他走近輿圖,沉聲道:“吳培公親領主力追剿李長庚,又分遣偏師北上,足見其全然不知我軍南下動向,如今是敵明我暗。”
“而青石口的守軍不足萬人,且城破不過數個時辰,城防定未修補。”
“若我軍今夜倍道兼程,輕裝疾行,明日,或許便可兵臨城下。”
高順聽後,隨即沉身出列:“末將附議。”
“官軍兵力分散,我軍若能打一個措手不及,勝算極大。”
“如若不然,此番南下便只能打道回府,將蜀州拱手讓給對方了。”
帳中諸將兩兩對視,皆默然頷首,無人出言反駁。
眾人心中俱是透亮,這已是眼下唯一破局生路。
薛仁貴目光緩緩掃過帳下諸將,沉凝頷首:“我意亦是如此。既諸君都無異議,那便依此行事吧。”
說罷霍然起身,聲傳令旨:“眾將聽令,即刻整軍!”
“帳篷、糧車、重甲器物等,一概交由輔兵收攏整理,隨後緩緩跟進。”
“戰兵只攜三日干糧,連夜輕裝疾行,務於明日黃昏前,直抵青石口!”
話音落罷,帳內甲葉鏗鏘齊鳴,諸將齊齊起身肅立領命。
薛仁貴拔出腰間佩劍,正是周世安臨行前親授的那柄。
他聲調不高,卻沉穩壓下帳中所有私語雜聲:“諸位,這一戰關係南征成敗、蜀州安危,還望我等能同心協力,共度此關!”
“謹遵將令!”
帳簾掀開,冷風灌入。
眾將魚貫而出,各返本營傳令。
頃刻間,偌大營寨喧囂大起。
熟睡的輔兵被急急喚起,手忙腳亂清點收攏輜重糧草;
戰兵自輜重車取下箭囊兵刃,將乾糧揣入懷中,有人邊走邊撕扯幹餅,來不及細嚼便匆匆下嚥。
不知為何,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
隨著月色漸起,山道上蜿蜒的火把長龍,也開始緩緩向南移動。
馬蹄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匯成一道,在山谷間轟鳴不息。
……
同一輪冷月之下,蜀州南部的山野間,另一場追逃仍在繼續。
李長庚已不知奔逃了多少時辰。
從日暮時分青石口城破,到月上中天,再到現如今的月影西沉。
胯下戰馬早已累斃,索性棄馬步行。
肩胛為流矢所創,雖草草裹傷,每奔走一步依舊鮮血滲溢,浸透半邊袍衫,觸目殷紅。
身後追兵火把始終懸在視野盡頭,不遠不近。
如飢鷹兀鷲蟄伏尾隨,靜靜等著獵物耗盡力氣,束手待斃。
一路奔逃下來,尚能緊隨左右的親衛,已不足百人。
前方山道陡然分作兩岔,左路隱入深山密林,右路直通北方山脊。
若能翻越山樑,便可暫脫追兵,遁往蜀州腹地另一處據點。
李長庚喘著粗氣,望向兩條岔道,忽然停下腳步道:“你們走吧,分開走,能活一個算一個。”
親衛們紛紛搖頭。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中響起:“渠帥,咱自從起事就跟了您,若這時候先走,還不如就地了結來得痛快。”
李長庚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不過,眼下可沒工夫感傷。
一道銳嘯破空而來,身為武者的李長庚本能閃避,奈何連日鏖戰、身負重傷,身形終究慢了半拍。
箭矢穿透甲冑縫隙,精準釘入另一處肩胛。
隨著悶哼一聲,李長庚踉蹌半步,單膝跪地。
“渠帥!”
親衛們齊齊拔刀,將他護在中央,朝箭矢來處怒目而視。
後方官道之上,數百官軍輕騎已追至百步之內。
一騎緩步踱出陣列,馬上老將年約五旬,面龐方正,鬚髮花白,手中雕弓的弓弦兀自微微顫動。
正是朝廷徵西將軍、西路軍主帥吳培公。
他身後塵土飛揚,大隊步軍正絡繹趕來,黑壓壓漫鋪官道。
李長庚緩緩站起身來,折斷肩胛上露出的半截箭桿,隨手丟在地上。
百步之距,對精騎而言不過是幾個呼吸的工夫。
以數十殘兵對數百精騎,便是傻子也知道結果。
他緩緩環顧周身,目光一一掃過眾親衛的臉龐。
人人滿面血汙、身形疲憊,眼底卻無半分退志和怯意。
李長庚苦笑一聲,沉聲道:“也罷!”
“男兒寧當橫刀死,豈能屈膝求偷生?”
說完轉身面向追兵,雙腿微沉,握緊手中那柄早已捲刃的長刀,擺出了橫刀迎敵的架勢。
眾親衛心領神會,無人多言,只是默默握緊刀柄,在他身後散開。
不足百人,直面數千追兵,竟真的排出了一道雖單薄卻齊整的橫陣。
吳培公緩緩放下雕弓,眸中閃過一絲敬佩之色。
他領兵征戰數十載,見慣生死場上百態醜態:跪地乞降者、棄主逃命者、臨陣潰散者,比比皆是。
眼前這區區百賊寇,明知必死,卻從容若此,當真稱得上草莽豪傑。
“李長庚。”
吳培公開口,聲音不再有絲毫輕慢,反倒多了幾分正色,“老夫敬你是條漢子,降了吧。”
“只要肯降,配合朝廷,老夫可以做主,留你這些弟兄一命。”
李長庚置若罔聞。
他目光越過吳培公,越過陣前蓄勢待發的輕騎,再越過後方塵土飛揚的官道,望向了更遠處的天際盡頭。
然後笑了。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而是苦盡甘來般的大笑,笑聲嘶啞乾澀,卻中氣十足。
吳培公皺起眉頭,順著李長庚的目光側轉馬頭,望向身後。
而後,這位老將的瞳孔驟然收縮。
官道盡頭,低矮山丘的山脊之上,滾滾塵煙沖天而起,遮斷半壁月色夜空。
煙塵翻湧間,一面黑底紅邊的猛虎大旗率先自山脊探出,在清冷月光下獵獵翻卷,氣勢逼人。
緊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
越來越多的旗幟從山脊線後翻湧而出,如黑雲漫卷。
旗陣之下,大隊甲冑鮮明、建制齊整的兵卒緩緩浮現,刀盾如牆,長槍如林,弓弩列陣,軍容森然。
那是一支軍容完備、建制齊全的大軍,正自山脊上滾滾而下,漫過山坡,朝官道方向壓來。
步陣還未完全展開,一支千餘人的騎軍,已從側翼率先衝出。
鐵蹄踏碎山石,聲若連環奔雷,震得整座山丘都簌簌顫抖。
為首那員將,白袍銀甲,手持方天畫戟,胯下一匹白馬,好不神駿。
山坡高處,薛仁貴收回遠眺的目光,將方天畫戟高高擎起,戟尖映著月華寒光,直指山下官軍的陣列。
“殺——!”
一聲長嘯號令,馬蹄踏碎山石,殺聲震動群山。
身後,上萬兵卒洪流漫過山脊,勢如山崩地裂,席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