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青石口淪陷
“當初老秦不也是撐了一個多月,才等來的援軍。”
李長庚移開目光,望向北方官道的盡頭,嗓音沙啞卻篤定:“咱們再撐一下,算算日子,應該就快到了。”
趙洪沒有接話。他靠在垛口上,望著同一方向,渾濁的眼睛裡映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
官道上空空蕩蕩,一直延伸到天際盡頭,與灰濛濛的晨霧攪在一起,什麼也看不清。
良久,趙洪收回目光,默然無言。
李長庚也沒有再開口。
兩人並肩站在殘破的垛口後,晨風裹著血腥氣灌進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不知何時,城下又響起了鼓聲,沉悶而急促。
眾人都習以為常,那是官軍集結列陣的訊號,已經重複了數十次了。
“來了。”
李長庚握住刀柄,刀刃出鞘半寸,寒光映著他滿是血絲的眼睛。
趙洪拔出立在一旁的長槍,槍尖上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
他轉頭最後望了一眼北方,官道依然空蕩,連只飛鳥都沒有。
收回目光,他舉槍過頂,嘶啞的嗓音在城頭上炸開:“全軍列陣——!”
殘存的守軍從垛口後、馬道旁、城樓裡掙扎著爬起來,握緊手中捲刃的刀槍,默默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退縮。
能撐到今天的,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或者說,已經麻木了。
片刻後,第一波箭雨在晨曦中,鋪天蓋地的朝城下潑去。
……
從天曉到日暮,守軍英勇作戰,竭盡全力,浴血廝殺。
但青石口還是破了。
不是官軍攻上了城頭,而是城牆率先撐不住了。
那面修補了無數次的夯土牆,又一次被投石機轟擊了整整一個時辰後,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
轟!
數段牆體向內垮塌,碎石與塵土沖天而起,遮蔽了半邊天空。
缺口大的寬逾五丈,小的也有二三丈,城牆上和城外的沙袋和木柵,在那一瞬間被盡數崩飛。
城頭上的守軍,連同大量殘肢斷臂被埋在瓦礫之下。
只有幾面殘破的旗幟倖存,在塵土中無力地翻卷。
官軍的步卒從缺口中湧了進來,刀盾在前,長槍在後,密密麻麻的如同蟻附。
李長庚率領十多名親衛,堵在最大的缺口處,渾身浴血,狀若瘋魔。
刀光閃動間,接連斬殺了七八名敵軍,驚的四周無人敢進。
奈何官兵太多,殺退一撥又來一撥,單靠他們這一點人,根本堵不住這處最大的缺口。
“渠帥!走吧!”
副將李元滿臉血汙地衝到他身側,嘶聲吼道:“趙渠帥都撤了!”
“趁著眼下西門還沒丟,我等也撤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李長庚揮手一刀,將面前一個剛攀上瓦礫堆的官軍隊正劈翻在地,咬著牙環顧四周。
只見不遠處的城頭上,一直屹立著的趙洪,不知何時已然消失,只剩下混亂與廝殺並存。
“走!”
他嘶吼著下令,聲音裡帶著血咳。
……
西門確實尚未陷落,但離陷落也不遠了。
趙洪率從關城中撤出時,身邊僅剩不到三千人的殘部。
這些倖存者們甲冑殘破,箭囊空空,大半都還帶著傷。
與其說是軍隊,倒更像是一群穿甲帶戈的流民。
因此,撤退的佇列被拉得極散極長。
他們沿山道向西北方撤去,這是通往蜀州腹地唯二的退路。
然而還沒走出三里地,眾人身後便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
追兵。
趙洪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果不其然,數百名官軍的騎兵,從後方的官道上疾馳而來,像一柄鑿子,狠狠砸進了這股潰兵當中。
一時間,慘叫聲、金鐵交擊聲、馬蹄奔騰的悶響聲,同時炸開!
許多兵卒甚至都來不及轉身,便被鐵騎的馬刀砍翻,鮮血在山道上匯聚,竟結成了暗紅色的溪流。
“繼續走!不要停!”
趙洪嘶吼著,抬槍刺翻一名衝到面前的騎兵,帶著前隊拼命向奔去。
場面徹底陷入了混亂。
趙洪殘部的人數,其實是遠超這一小股追兵的。
但趙洪深知,自家的軍心士氣已完全不可用了,只能一味催促撤軍。
但大部分士卒都是兩條腿,哪能跑得過四條腿。
頃刻間,便被衝得七零八落。
有的鑽入山林逃命,有的背靠背結成小陣拼死抵抗,還有的乾脆丟下兵器,打算跪地投降。
但官軍的追兵似乎不接受投降,或者說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殺敵。
跪地降卒被馬刀從頭顱劈下,慘叫聲戛然而止。
趙洪帶著百餘名親衛,沿山道縱馬狂奔,耳畔的風聲和身後的喊殺聲攪在一起,什麼都聽不真切。
所有人心頭都只想著一件事:跑!跑得越快越好!
大軍排程不易,再加上青石口剛丟,只要能跑出一定範圍,這等小股殘兵仍有逃出生天的機會。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給他們這個機會。
一抹泛著白光的箭矢從斜刺裡飛出,快到幾乎只剩一道殘影。
趙洪瞳孔驟縮,本能地偏身一閃,箭矢擦著他肋下掠過,將甲冑連同袍服一同撕裂,在腰側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胯下戰馬受驚長嘶,人立而起,趙洪被狠狠掀翻在地,砸在碎石遍佈的山道上,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他從塵土中抬起頭,只見數十騎從山坡上緩緩踱下。
領頭之人頂盔摜甲,面白無鬚,手中雕弓正要再次搭箭。
趙洪認出了次人。
朝廷西路大軍副帥,徵西將軍吳培公之族弟,徵西中郎將,吳憲。
“趙渠帥。”
吳憲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面上掛著幾分倨傲的笑,
“跑得可真快啊。”
趙洪沒有應聲。
他緩緩站起身來,左手捂住腰側那道汩汩冒血的傷口,右手握緊了槍。
方才那一波伏擊,並非只有一支箭。
只是旁人的箭矢,對他這個氣關上境武者構不成威脅,被忽略了。
但他的親衛們,卻並不都是氣關武者。
在方才那一波伏擊中,百餘名親衛或死或傷。
此刻山道上還能站著的,僅剩了十餘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