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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千里奔襲

八月二十九,清晨。

漢元城南門外,六千大軍列陣待發。

此時天色尚未透亮,東邊天際只泛起一線魚肚白。

校場上火把林立,映得士卒甲冑明滅不定。

晨風裹著露水的氣息掠過曠野,將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周世安策馬立於中軍,披風在風中翻卷。

其身後是三百車下虎士,鐵甲森然,刀盾在火光中泛著幽冷寒芒。

再往後,許延詵、趙崇禮、錢萬兩三人的車駕,被虎衛簇擁著,不緊不慢地綴在佇列之中。

說是“隨軍”,周世安倒也沒真讓他們披甲上陣。

三輛騾車,每車配兩名車伕、四名護衛,走得雖慢了些,勝在安穩。

只是錢萬兩自上了車,便面色煞白,雙手死死攥著車簾,指節泛青。

趙崇禮坐在他旁邊,掀簾望著窗外黑壓壓的行軍佇列,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也是翻江倒海。

他活了五十餘年,經手的糧米買賣無數,見過土匪,遇過潰兵,卻還是頭一回如此近距離地,置身於大軍之中。

那些士卒從他車旁走過時,甲葉碰撞的鏗鏘聲、沉悶的腳步聲、將領壓低了嗓門的喝令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倒是許延詵,年過六旬的人了,反倒比兩個晚輩鎮定得多。

他是三人中唯一任過軍職的人,因此對這種場景的接受程度要高很多。

此刻其正端坐車中,閉目養神,彷彿外頭的千軍萬馬與他無關。

大軍沿著官道向北行進。

這是周世安拿下漢元后的第一戰,也是決定漢州歸屬的一戰。

六千對一萬八,三倍兵力差!

若不是佔盡天時地利,他絕不會選擇主動出擊。

不過這樣也好,趁敵軍疲憊交加、士氣低迷之時,一舉打掉。

不然,等對方緩過勁來,見勢不妙,依託些城池紮下根基,再想圖謀就難了。

所以這一仗,必須打。

不但要打,還要一戰而定。

周世安勒馬回望,目光掠過身後那三輛騾車,不由面露笑意。

帶上許延詵三人,自然不是為了讓他們觀戰那麼簡單。

三大家族雖已投降,而且都很配合,要錢給錢,要糧給糧。

但周世安明白,這只是懾於武力,並非真心歸附。

這些紮根漢州數十年的郡望大族,骨子裡自有一股傲氣。

他周世安是什麼出身?

在這些世家大族眼中,不過是一時得勢的“泥腿子”罷了。

今日降你,明日朝廷許出更合適的價碼,未必不會復叛。

所以得讓他們親眼看看。

看看這六千兵馬,是怎麼打垮一萬八千官軍。

更要讓他們看明白,

這天命,在誰!

……

大軍行至第三日午後,前鋒的夜不收傳回訊息:前方二十里處便是落雲坡。

落雲坡。

是周世安與諸將,在輿圖上反覆推演後,定下的戰場。

漢元地處漢州盆地腹心,四面沃野平疇,多為坦蕩平原與起伏和緩的丘陵,極少險峻關隘。

官道自南向北貫通全境,沿途少有地勢可依。

這落雲坡,已是這一路地形中,最好的選擇了。

其兩側是低矮的山嶺,自東西兩側綿延而來,在此處交匯環抱,形成一片形如畚箕的谷地。

官道恰從谷底穿行而過,兩側緩坡雖不算陡峭,卻足以隱藏兵馬。

坡上林木蓊鬱,灌叢茂密,更妙的是坡頂常有云霧繚繞。

尤其夏秋之交的陰雨天,雲氣垂落,十步之外便難辨人影,故曰落雲坡。

這為伏擊創造了絕佳的隱蔽條件。

軍令陡下,大軍驟然加速。

步卒不再保持勻速,在隊正校尉的號令聲中開始小跑。

馬蹄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驟然密集起來,整支隊伍像一條甦醒的長龍,在官道上向西疾行。

連續行軍三日,各營雖已顯出疲態,卻無一人掉隊。

李存勖本紀的功效,在這一刻顯露無遺。

【本紀·千里蹈陣:發動長途奔襲時,行軍速度提升30%,士卒疲憊衰減50%……】

周世安策馬行在中軍,不時抬首望天。

頭頂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抬起掌心,一縷極淡極淡的紫意悄然浮現。

天命之矢,已幾近透明。

這些日子,為了消耗司馬琛部計程車氣和體力。

他白日催烈日、夜間降暴雨,幾乎已將天命耗盡。

如今手頭這點殘餘,最多隻能再催生出一場小陣雨。

不過,足夠了。

周世安收回目光,望向遠方地平線。

落雲坡的輪廓,已然在望。

……

司馬琛騎在馬上,面色比頭頂的陰雲還要沉。

從江臨撤兵至今,已是第八日。

按理說,這段路程急行軍四五日便能抵達,正常行軍也不過六七日。

可眼下八天過去,才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都怪這該死的天氣!

每每念及於此,司馬琛都不由得在心中暗罵。

這些時日,他這支隊伍好似遭了天譴一般。

先是烈日。

白日裡那日頭毒辣得不像話,曬得甲冑燙手,汗流如漿。

行軍不過一個時辰,便接連有士卒中暑,使他不得不將行軍改到清晨和傍晚。

再是暴雨。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是兜頭蓋臉的瓢潑大雨。

官道被泡成泥漿,輜重車輪陷進去便拔不出來。

騾馬在泥濘中掙扎嘶鳴,民夫罵罵咧咧中,整個後隊慢如蝸牛。

更要命的是,這雨專挑夜裡下。

白天烈日曝曬,夜裡大雨傾盆。

一次兩次倒也罷了,連著三四天,就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時疫就這麼起來了。

先是幾個,然後十幾個,然後幾十上百。

都是同樣的症狀,面色潮紅,渾身滾燙,說胡話。

隨軍郎中說是寒熱交替、外邪入侵,開了方子讓煎藥。

可這該死的天氣,煎藥的時候下雨,藥還沒煎好火就被澆滅了。

好不容易煎出一鍋,分給病號喝完,第二天又倒下一批。

以至於,隊伍如今計程車氣,已經崩潰到了極點。

還好是在行軍,若是兩軍對峙,怕是此刻已經開始潰敗了。

“將軍。”

副將王行瑾策馬靠過來,面色同樣難看,“日頭起來了,將士們實在走不動了。今日是不是……”

他沒有說下去。

司馬琛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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