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順天應命
下一瞬,周世安彷彿看見了光。
不是燭火,不是月光。
而是漫天的星光。
他“站”在天上。
腳下是沉沉夜色,無邊無際地鋪展開去。
沒有云,沒有霧,視野清晰得不可思議。
山川河流、城池田野,盡收眼底,如同一幅攤開的巨大輿圖
官道上,一條火把長龍正緩緩移動。
從北向南,綿延十數里,不見首尾。
前隊是騎兵,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揚起細密的塵煙;
中隊是步卒,佇列拉得極長,旌旗在夜風中無力地耷拉著;
後隊是輜重,糧車、騾馬、民夫,佔了大半條官道。
行軍的速度不快,甚至顯得有些拖拖拉拉。
畢竟是上萬人的大軍,走走停停,像一條蠕動遲緩的巨蟒。
周世安盯著這條長龍看了許久,心中正疑惑之際,忽然察覺到“頭頂”傳來了一股奇異之感。
他“抬首”望去,頭頂的天空烏雲密佈,雲層灰灰濛濛,壓得很低,好似是一床吸飽了水的棉絮。
他感覺到,自身與那片雲層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玄妙的聯絡。
【天命-三矢遺志】
這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
心念一動,一支紫色箭矢憑空凝聚,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雲層。
下一瞬——
雨,落了下來。
還是那種密不透風的瓢潑大雨。
大雨傾盆,打在官道的夯土路面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火把轉瞬被澆滅了半數,剩下的也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官道上的行軍佇列頓時亂了。
騎兵的戰馬被雨水迷了眼,不安地打著響鼻,步伐凌亂。
步卒們抱著兵器埋頭趕路,雨水順著衣甲灌進去,渾身精溼。
輜重隊的騾馬更慘,車輪陷進被泡軟的泥地裡,車隊越走越慢,與前方隊伍漸漸拉開了距離。
周世安“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明悟。
這場雨,耗費了約五分之一的天命。
這還是因為周遭本就陰雲密佈。
若是晴空萬里,想憑空催生這般大雨,怕是一場便能將天命耗個乾淨。
所謂天命,順天應命,而非憑空造物。
黑暗重新湧上來。
官道、軍隊、雨水、火把……
所有畫面都在褪去,像被水浸透的墨跡,一點一點洇開,一點一點模糊,最終歸於虛無。
周世安睜開眼。
廊柱冰涼,夜風依舊悶熱,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望向夜空。
頭頂的陰雲比之先前,似乎稀疏了許多。
周世安努力在腦海中,回憶著方才“看見”的畫面。
之前沒有注意,但此刻細想起來,方才那支隊伍,打的分明是官軍旗號。
上萬人的官軍。
而眼下漢州地界上,只有一支:江臨郡城方向的漢州軍主力!
……
八月二十八,既然得知了漢州軍的動向,周世安自是要做一番準備的。
他先是命夜不收沿官道向北探查,確定敵軍位置,只許遠望,不得驚動。
同時開始整軍備戰,犒賞士卒,鼓舞士氣。
對敵軍那邊,也沒閒著。
周世安發現,降雨只是天命的表現形式之一。
天命真正的作用,是能夠影響天時,尤其是本來的天時。
夏末時節本就多急雨,白日又酷熱難當。
周世安便藉著這一點,白天烈日曝曬,夜裡大雨傾盆,將司馬琛部折磨得苦不堪言。
行軍速度一拖再拖,軍中甚至爆發了時疫。
這個時代,時疫比刀槍更可怕。
刀槍好歹能躲能擋,時疫卻無孔不入。
昨日還並肩行軍的同袍,今日便倒在路邊,面色潮紅,渾身滾燙,嘴裡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胡話。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全軍計程車氣,以肉眼可見地速度跌落下去。
司馬琛下令將病號與健康士卒隔離,又命隨行郎中煎煮防疫湯藥。
可“天公”不作美,連日的陰雨讓引火變得十分困難。
好不容易生起火來,藥還沒煎好,又下起了雨。
待天命消耗的差不多時,司馬琛部計程車氣也已跌落至谷底。
周世安站在城樓上,望向北方。
手中的天命之矢已虛幻到極致,僅餘一點輪廓。
不過已經足夠了。
他轉過身,走下城樓。
“傳令,召集諸將議事。”
……
刺史府正堂,燭火通明。
諸將分列兩側,甲葉鏗鏘。
麴義、高順、高長恭、高昂、李成梁、高行周,以及幾名新近提拔的營將,將不大的正堂擠得滿滿當當。
李儒依舊站在周世安身側,蒲扇輕搖,神色淡然。
許延詵、趙崇禮、錢萬兩三人,也被“請”來了。
三人被安排在末席落座,身側便是周泰和數名車下虎士,虎視眈眈。
錢萬兩的腿在發抖。
趙崇禮尚能維持鎮定,但袍袖下攥緊的拳頭,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緒。
便是素來沉穩的許延詵,目光掃過堂中那片寒光凜凜的甲冑時,眉頭也不禁跳了跳。
“三位不必驚慌。”
周世安的聲音從主位傳來,平淡如水,“請你們來,只是想請三位看一場仗。”
看一場仗?
錢萬兩與趙崇禮對視一眼,眼中滿是茫然。
看什麼仗?
在哪兒看?
為何要他們看?
許延詵卻聽出了幾分端倪。
他抬眼望向主位,沉聲道:“敢問將軍,在何處看?”
周世安嘴角微動,勾勒出一抹笑意。
“隨軍。”
二字一出,錢萬兩險些從席上滑下去。
隨軍?
那豈不是要上戰場?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趙崇禮一把按住手臂。
趙崇禮朝他微微搖頭,目光向兩側掃了一眼,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可不是在跟你商量。
錢萬兩喉結滾動,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許延詵沉默片刻,緩緩起身,抱拳道:“敢問將軍,不知這一戰的敵軍,有多少人馬?”
“一萬七八千左右。”
許延詵的眉頭猛地一跳。
“我軍呢?”
“六千。”
三人頓時變了臉色,堂中一時寂靜。
六千對一萬八。
三倍的兵力差距!
若是據城而守,憑藉漢元城高池深,或許還能周旋。
可週世安方才說的是“隨軍”,是出城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