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三層
咯吱一聲。
第三層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陳言有些警惕，但看清之後，他卻微張著嘴巴，有些愕然。
門後是熟悉的景象。
家的客廳，父親坐在沙發上讀報，弟弟趴在地毯上畫畫，同樣年幼的自己，也在做著作業。
畫面頗為的溫馨和美好。
這就是第三層的考驗？
陳言皺了皺眉，這與自己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樣。
但這平靜的景象，絕對不是看到的這麼簡單。
陳言沉默了片刻，一步邁出，走到了客廳當中。
而隨著他走到客廳，三個人同時轉過頭。
原本溫馨而美好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壓抑和憤怒。
“陳言！作業寫完了嗎？就亂跑！”
父親的聲音如雷霆般炸響，報紙被他重重拍在茶几上。
“你看看你這次的成績！數學又不及格！你這樣下去怎麼考大學？怎麼對得起我和你媽的期望？”
陳言感到一陣熟悉的胃部緊縮，那是童年時期面對父親嚴厲責備時的生理反應。
從小到大，他身為哥哥，被父母寄予厚望，也是弟弟的榜樣，承擔的壓力極大。
好在，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那個十歲的孩子。
“爸……”陳言剛開口，弟弟陳夜就跳了起來。
“哥！你看我寫的故事！”陳夜揮舞著一本畫滿塗鴉的筆記本，極為不滿的道：
“為什麼你總說我的故事太陰暗？為什麼不能直接說喜歡？人性就是有黑暗面的！現實就是殘酷的！你為什麼不敢承認？”
筆記本被摔在陳言腳邊，翻開的那一頁畫著扭曲的人形和濺射的紅色顏料，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影子。”
陳言彎腰撿起筆記本，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憤怒順著手指蔓延上來。
那是弟弟溺水前最後幾個月的狀態，沉浸在黑暗的幻想中，拒絕所有陽光的嘗試。
“還有你自己。”第三個聲音響起。
陳言抬起頭，看見高中時期的自己從書桌前站起。
那個年輕的陳言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帶著自我厭惡的沉重。
“為什麼你總是做不好？為什麼你不能更完美？為什麼你有這麼多缺點？”
年輕的陳言質問，聲音裡滿是尖刻的嘲諷，
“膽小、猶豫、過度思考、害怕衝突、不敢表達真實想法——這就是你，陳言。一個充滿缺陷的失敗品。”
他們的聲音宛若利箭般襲來，深深刺入到陳言心中，陳言胸口有些疼痛，雖然知道這是考驗，
可是他們的言語，卻也深深刺痛道了陳言。
不過很快，他又調整好心態，看向了暴怒的父親。
他清楚，父親的憤怒來自期望與現實的落差，是“恨鐵不成鋼”的焦慮。
畢竟如今這個時代，競爭壓力很大，若是不能好好讀書，以後生活就業都會極為困難。
這也是一種關心。
然後陳言又看向了弟弟。
他對弟弟很瞭解，他之所以憤怒，主要是得不到自己這個哥哥的的理解。
身為他的哥哥，在弟弟心中，自己是最親近的人之一，也是他罪惡渴望得到認可的人之一。
至於少年的弟子，卻因為揹負了太過期望，也是自己的內心對不完美的無法容忍。
畢竟當時還小，對一切都追求完美。
搞清楚了這一點，陳言也是逐漸放鬆下來。
在恐懼迴廊，他已經學會了接納外部的恐懼。
而這一層，因該是要接納內部的憤怒，理解它的來源，給它應有的位置。
“你們說得對。”陳言平靜地說，這個回答讓三個憤怒的映象都愣了一下。
他首先轉向父親的映象，“爸，數學不及格是真的。我確實不擅長抽象思維，那些公式和幾何圖形對我來說就像天書，不過我……我盡了全力，何況我雖然數學不行，但是語文卻很好，以後我會成為最優秀的作家！”
父親的映象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可是看到的陳言自信滿滿的樣子，卻又不忍開口。
然後陳言轉向弟弟的映象，舉起那本塗鴉筆記本，
“小夜，你的故事確實很陰暗。但那些黑暗不是你的本性，你渴望被看見，被理解，哪怕是用最極端的方式。我應該更早發現，更耐心地傾聽，而不是簡單地否定。”
他蹲下身，與弟弟的映象平視，“我原諒自己沒有做得更好。但我不會否定你的痛苦，它真實存在，值得被尊重。”
弟弟映象眼中的黑色開始褪去，露出原本的棕色瞳仁。
最後，陳言轉向高中時期的自己。他伸手，輕輕按住那個年輕映象的肩膀，他的肩膀有些冰冷，但正在逐漸變暖。
“是的，我有缺點。很多缺點。”陳言承認，“我猶豫，因為我不想草率決定傷害他人。我膽小，因為我深知恐懼的滋味不願輕易冒險。我過度思考，因為我珍惜每一個選擇的機會。我害怕衝突，因為我見過太多衝突導致的破碎。”
年輕映象的眼睛開始恢復正常，黑色如潮水般退去。
“這些‘缺點’讓我不完美，”陳言繼續說，“但也讓我成為現在的我，一個會思考後果的人，一個能體會他人痛苦的人，一個在恐懼中依然前行的人。我不需要完美，我只需要真實。”
三個映象同時發出光芒，開始變形、融化，彙整合三股不同顏色的光流。
這三股光流環繞陳言旋轉，然後緩慢地融入他的身體。
這一次沒有劇痛，只有一種深沉的完整感。
當光芒完全融入，陳言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真正統一了。
他低頭看掌心，那兩道互相侵蝕的印記第一次出現了融合的跡象。
客廳的景象開始消散，牆壁如沙堡般崩塌，露出後方的空間。
那是一段向上的旋轉樓梯，通往第四層。
陳言踏上樓梯時，聽到身後傳來三個聲音的聲音，他們的聲音都是釋然：
“繼續前進吧，陳言。”
“做真實的自己。”
“我們與你同在。”
樓梯盡頭，第四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溫暖的金色光芒，還有隱約的笑聲和飯菜的香氣。
那是家的聲音，是陳言記憶中最渴望卻最不敢回想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