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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燭龍(二)

坐了一天還多的火車,我們終於來到了崑崙山的山口。

對於一個沒怎麼出過遠門的小屁孩來說,中國的西部已經是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2012年的夏天,我克服了中考和難以忍受的高原反應,終於來到崑崙山。可是要進師門,還要爬到崑崙山巔和穿過結界,才能真正抵達。

奈何師父已經離開師門已久,也不太清楚師門有沒有改變位置。

——“師門會不會轉移地方我大致是清楚的。但是啊,我更想去更遠的祭臺。”師父如是說。

師傅提起祭臺的時候,我感覺這個地方讓他很悲傷,也很懷念。

師父帶著我左穿右插的,我跟著他迷迷糊糊地走著。他走著走著就會摔一下,要不就要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有幾次看起來像是要暈厥過去。我被嚇得不敢再走在他的前面。我去扶他吧,師父自己又不肯;於是乎我想著,施個小法術什麼的——

“師兄還怕什麼丟臉?我揹你吧。”

我突然被呼啦一下地舉起來了,被抱到了一隻麒麟的背上。

薛師叔這回穿了套粉藍的袍子,上面還繡了金絲,雖然看起來很還是很華麗的樣子,不過款式上顯得特別正式。

“師兄你也真是的,身體沒那麼好就不要瞎跑跑,讓人在山下接一下你嘛。你這出門在外的,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孩子都還沒長大呢,就徹底沒爹沒孃的了。”

我是平生第一次騎麒麟,特別喜歡摸摸人家的角和腦袋,而師父在旁邊輕聲提醒我規矩些。麒麟的脾氣又很好,偶爾掂一掂腳嚇一下我,每次都能成功把我惹笑。

“現在崑崙在千禧年之後出臺了新的政策,非戰時使用飛行類法器或妖怪都要報備。等那群老頭子批准下來估計你們倆要折騰死在這崑崙山——現在崑崙管的越來越嚴,機關上加上現代科技倒是越來越強了。”

薛師叔背起師父,我騎著麒麟在後面跟著。

我:“師叔為什麼我們不能跑快點啊?”

師叔:“不能。”

我:“為什麼啊?”

師叔:“因為跑太快髮型會亂啦。”

師父:“少來。”

薛師叔託了託師父,笑著說起以前師父揹著小時候的他滿大山跑的日子,只可惜物是人非了。

後來我聽兩位長輩說起過去的事情,才聽說了一些過去的事情,只不過眼下——

“火精的封印越來越弱了,這滿大山都是火精的能量,現在師門都勒令瞎跑跑的話不知道會引爆什麼東西。還是走慢點好。”

“那些個長老們有什麼意見嗎?”

“他們打算複製回當年師兄你的封印,奈何現下沒有人能夠造出疑似燭龍的能量體,我估摸著還是要讓你來。”

“不管怎麼說在火精的事情上,長老們都盡力了。火精失去了燭龍的控制,自然也就容易暴走。”

“說到尾還是我的錯,那個時候年輕氣盛,說要辦件大事出來,結果給師門添了麻煩。”

“可是師兄啊,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崑崙山上修道之人不少,但現而今能夠成仙的卻寥寥無幾。師父年輕的時候天資不錯,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成功地修得無上大道。就算修不成,總能保持年輕的狀態,活上幾百年也不是事兒。

但是師父不但修道不成,甚至身體狀態比起普通人還是差些。

等我們到了在崑崙山巔的師門的時候,原本空氣中大量火精的氣息減少了不少,然而此刻師門裡沒有多少人,只有掃地的低階學徒,三三兩兩地在清理著地上的枯葉。而師父,雖然身子還有些不適,但還是強行運氣,強裝著自己還很好的樣子。

“師兄,掌門知道你這次是回來處理火精的事情。他說了,自己闖的禍自己解決。這兩天你先回原來的地方住下,將養下再說。對了,還有敏生。”薛師叔頓了頓,“敏生就住在你旁邊的炎玉閣,入譜系的事情已經說好了,但因為火精的事,很多長老都閉關了。所以只有掌門和我們三個師兄弟,還有師父,就在我們院子裡辦個儀式,通知宗門上下,上了宗門譜系便是了。”

師父“哼”了聲,一副“我就知道你們看我不順眼連帶著看我徒弟不順眼”的模樣。

到了宗門裡,靈力充沛起來,師父看起來也好些了。但同時,我越發感覺到火精的能量之強,感覺上能量幾乎能把人壓垮,不過這股能量與其說是讓我感到沉重的壓力,更讓我感到的是那種層層包裹的、從四面八方而來厚重感。

師叔帶著我們,走向他們開始的地方。

我師祖名叫藍雪,本體是雪狐。昔年間誤入崑崙的修仙之地,爾後日日等著先祖們開壇講經,偶爾也帶些新鮮的野果和蔬菜給先祖們。後來崑崙上的先祖們見它極通人性,又有悟性,索性給了它人形和名字,從此就在崑崙宗門裡定居學習。

過了幾百年以後,師祖終於到了“定性”的年紀,當年給她講經教學、誇她的水果好吃的人們,要麼逃不出生死輪迴,要麼已然入魔、要麼飛昇成仙。總之走的走散的散,想再見上一面也是很難了。雖然剛開始很難受,但學會漸漸看開的師祖決心收幾個徒弟來玩玩。

師祖收了三個徒弟:錢成風、陸成忠、薛成悅。三個徒弟裡數我師父資質最高,但也是衰敗的最早。據說錢師伯以前對我師父倒是不鹹不淡的,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大約是因為我師父太過頹靡了吧,就經常對我師父恨鐵不成鋼了。薛師叔倒是一直和師父的關係還不錯。

師祖的院子在很高的地方,幾乎可以將整個崑崙收入眼底。師祖和幾個徒弟住在一起,平時也沒有多少人來,因此看起來冷冷清清的。

當我看著錢師伯一臉怒氣地從自己的房間出來的時候,便趕緊往師叔那裡縮了縮。

——“誒誒,錢師兄,你生陸師兄的氣也就罷了,嚇孩子幹什麼?”薛師叔很不滿地叫嚷著。

我聽見師父和師伯同時“哼”了聲。最後薛師叔嘟囔著幼稚,把我整個人抬進了房裡。

“師父,師兄回來了。”房裡真的很暗,薛師叔把我放下來以後,伸手就去拉開了窗簾。。

師父拉過我跪在了那人面前。

“徒弟叩見師父。”

“徒孫叩見師祖。”

空氣中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豆沙嗓一樣,但是很是柔軟。

——“成悅,你先出去。”

薛師叔一聽這話,立馬用比兔子還快的速度跑走了。還沒等他走遠,豆沙嗓的主人又說道。

——“起來吧。讓那女娃娃給我瞅瞅。”

我連滾帶爬地起了來,走到了師祖面前。

不得不說,師祖的皮膚真的很白很光滑。同樣是狐狸眼,說到底師祖是真正的狐狸,眉眼間比起薛師叔更加的嫵媚、靈動,而薛師叔更多的是英氣。

“你叫陸敏生,你和你爹一點都不像。”誒誒誒師祖你的語氣怎麼有點吃醋的感覺。

我感覺我答得不好的話分分鐘會被打死。是誰說了我的名字沒把關係說明白了。眼下我只好老老實實地說——

“我叫陸敏生,師父不是我爹……”

還沒等我反應完,我的臉就被一雙玉手捏住,像搓麵糰一樣搓著。

“誒呀呀,成忠,你這徒兒也是忒可愛了,就是瘦了些。來來來走近些。”

我繼續老老實實地走過去。

超慫的。

人也好動物也好,在面對比自己強的存在時,內心多少都會恐懼感。

師祖的手在我的臉上拂過,眼裡像是聚著一汪水,就這樣直勾勾的盯著我。我感覺自己的臉上快要燒起來了。

“誒……我總以為你不會收徒弟的,這輩子就是要狂下去的……”師祖回過頭去,喃喃地說道。

師父只略一拱手:“徒兒做的錯事太多了,這輩子是不能狂妄了。”

因為是剛開的窗簾,外頭來的陽光定是能把眼睛刺疼,大約是能疼的留下淚來,我看著師祖眼裡的那汪水,在看見師父的時候,忍不住跌落了下來。

師父的身影略顯的單薄憔悴,很難想象師父也有狂妄的時候。

“來吧孩子。”師祖拉過我的手,她的手比之前涼上許多。“敏生上宗譜的事情我已經交代好了,你先去處理下火精的事情。去吧,我要敏生陪陪我。”

師父緩緩躬身,像是沒有看見過那汪瑩瑩的水,轉身離開的時候孤獨而又決絕。

二十來年對於有修行在身的妖和人來說其實很短的,但師父衰敗的太快了,以至於雖然修為還在,但無法阻止正常人的生老病死。

藍雪提起師父的時候,是一種溫軟的柔情。只是數百年的時光她見過太多了,她沒有表達出更多的情緒,只是對於她來說,“從來沒有人為我這般驚天動地的”。於是,自師父封印火精,做出這“驚天動地”的大事以後,因為被師祖痛罵“過於囂張,鋒芒太過,遲早敗事有餘”。師父自尊心高,自覺有辱師門,便自請下山,直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拖著衰敗的身體回來處理自己丟下的爛攤子了。

我隱隱地猜到點什麼,只是我更好奇那個火精啊火精!我已經聽了一路了,對火精什麼的十分無比非常的感興趣。

師祖把我晃來晃去,在我身上比著過兩天上宗譜時要穿的衣裳道:“其實我也是不太清楚的。像燭龍這種上古的神獸又豈是我們這種幾百年的小妖能夠搞清楚狀況的?不過說實話,我倒是聽說,現在的古神全都沒啦,有些被削皮挫骨,有些把神力都灑在這大地上啦。總之古神們成為了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存在。”

“為什麼古神會被削皮挫骨啊?他們不是很厲害的嗎?”

“是很厲害,但古神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人類的時代自降臨後,就註定了古神的萬劫不復。所以他們事先毀掉自己本身,把神力灑向大地。規避著人類的力量,在黑暗中期盼著有一天重聚自身的力量能夠重返屬於他們的世界。”

“師祖所以說,火精就是燭龍故意掉落在大地上的咯?可是從一開始毀掉人類不就好了嗎?他們不是……”

師祖撩開我背後被塞進衣服裡的長髮:“未來這種東西實在是難以預測的,有些事情的發生是必然的。自天地初開,哪怕是宇宙天地都在混沌之中,任何生靈的誕生和死亡,都是必然和隨機發生的,都是既存在又不存在的存在。好了,轉一圈讓我看看。”

我乖乖地轉了一圈。

這是一套白色的祭服,上面暗繡著銀龍,翱翔於九天之上,長袖被改成如同白鶴的雙翼,黑白兩色層層疊加——而實際上我是看過過去崑崙祭服的圖樣,和我身上穿的大相徑庭。我穿的祭服,少了厚重的幾層衣服,更顯得飄逸。

“誒呀呀,很不錯嘛~”師祖笑吟吟地說道。

“師祖,這怎麼像是男的穿的。”

“你師父不是跟你師叔說平時都把你當男娃子養嘛,穿個男裝多好看啊~”

師祖的手輕輕地劃過了柔軟的綢緞,眼裡都是重重的寂寞。

“敏生啊,等你完成入宗譜的儀式以後,你就是個大孩子了。無論將來有多辛苦,有多難受,無論有沒有人保護你,你都要堅強,要做一個勇敢的孩子啊……”

她的聲音最終歸於這寂寞裡,如同三月開春的雪,最終在陽光底下化作虛無。

接下來這兩日我都是一邊做作業一邊和山上的同門玩耍修道,說真的自從上山以後,我的靈力有了質的飛躍,但同時我發現有好幾個師兄弟(道門沒有師姐妹之稱,因此師兄弟也涵蓋了女弟子)沒了蹤影,經常找不到人了。而找回來的師兄弟都有些不正常了。

而此刻,封印火精的山洞裡,陸成忠和薛成悅二人試圖修復開始破損的封印。

“師弟,別試了。”

陸成忠突然打斷對方唸咒。

“師兄!你!”

“沒用的,當年我把火精轉移到崑崙的時候它是沒有意識的,如今它能夠強行附加到其他人身上,說明它開始有意識了。而今能把他封住,但未必能封住他的意識。”

“不會吧?火精會有意識?”

“能在世間長久的東西都不是善茬,何況是燭龍口中,可照西北幽陰之處的火精。”陸成忠跌坐在地上,拖著自己靠在石壁上,他已經支撐不住了。“照這樣下去,我擔心整個宗門都會被殃及。”

“隨時隨地可以附身他人,上古之物大都不會有尋常人類有的正確的道德觀……師兄,你折騰了個什麼東西來啊?能挪走嗎?”薛成悅很想晃晃師兄的腦袋聽一下里面是不是有水聲。

“沒可能的,挪到哪裡他都會找上門來。這事兒都怪你,搞了出破事回來。”

錢成風的聲音從洞口傳來,陸成忠狠狠地打了個冷戰。

“你家那小徒弟知道那事兒嗎?”錢成風走進了些,踹了對方一腳,問道。

“大概是知道些,孩子心眼大又不粘人,光顧著火精和點心,都快把我這個師父丟到十萬八千里外了。”

薛成悅內心瘋狂大笑,他從未見過陸成忠憋屈的樣子,今日倒是讓他見著了。陸成忠從來都是無畏無懼,死要臉皮的代言詞,年輕的時候為了耍酷基本沒多少表情,何況是這種吃癟的表情。而那個時候,也是他們最美好的時光,但是啊,眼前這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人啊,隨時都會被死亡帶走,且生生世世將永無寧日。

“那你現在怎麼著?火精一日不穩即崑崙不穩,我真想抽死你啊陸成忠,盡在那裡瞎惹禍……”大師兄忍不住開啟唐僧模式,他已經被氣得臉色潮紅,自覺有愧於師門——是他辜負了師父囑託沒有教導好師弟。“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我打算……繼續把火精封印,只不過是改改著封印的地點。”陸成忠指了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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