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燭龍 (一)
“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的疼痛一瞬間向我襲來,從心臟開始往外,一遍又一遍地侵襲,四肢百骸只覺得疼,我的皮膚甚至被自己流出來的眼淚和口水弄疼。但疼到最後,甚至連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把血基本排空換上新的血,把骨頭敲碎了重塑。每個人都會有一個承受疼痛的極限,但好在這裡是崑崙丘,有藥可以幫我止疼,但大抵來說,這種疼痛大部分只能有我自己忍受。
我把自己血換成了新的、所謂的“神血”,再把骨頭重塑成可以承受住神血的骨頭,甚至連皮囊都要用藥制過。
除了靈魂還是自己的,估計身體大都不屬於自己了吧?
我把我所有的力量都用來抵禦痛苦,我掙扎著,在死亡和生存中徘徊,總有一個會戰勝對方。
在恍恍惚惚中,我還記得起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裡的。
是燭龍。
我叫陸敏生,在我的人生裡不是撞鬼就是撞妖。
我在一個十八線外的小城市裡開了家雜貨鋪子,早上賣藥賣雜貨,晚上還是賣藥賣雜貨。只不過早上賣的和晚上賣的東西種類還有買家的種族不一樣罷了。
從小的時候開始我就是個撞陰的體質,剛開始真的很害怕,後來養大我的老師父逼著我去面對,讓我正視這些來自陰界的“朋友們”,接受他們黑暗和光明的一面。
“正視自己的弱點的人都是了不起的,這樣會讓你更加強大。”這是師父跟我說的。
2015年的時候我師父就去世了。當時師父因為早年除妖的時候年輕氣盛,經常要麼得罪人要麼得罪妖啊鬼啊,最後被報復的差點生不如死。後來我師叔和師伯到泰山託了關係,才把我師父保住了,可後來師父一天不如一天了,死的時候還不過是50歲上下,算是英年早逝。
我三四歲上就被父母遺棄了,當時就有些模糊的記憶,加上後來師父的回憶,我大致清楚當年被拋棄的原因——我的父母,在沒有能力也不願意再繼續撫養我的情況下,我能見陰的能力使得他們更有理由遺棄了我。
師父見到我的時候已經35歲了,孤家寡人一個,因為愧疚一直沒有結婚啊什麼的,終日也不與人交流,那年他剛從牢裡出來(對沒錯我師父當年還因為被人誣陷被關了幾個月,不過想想看我師父被人誣陷,大約也是得罪了誰,當事人被蒙了眼罷了),回家的路上看見了正在抱著母親大腿哭著說不要被拋下的我。師父看著我被拋棄,又見我身邊都跟著陰體,難免就心軟,想到自己這個年紀、這個狀態成家是不可能的了,就跟我生母說要帶走我。
我的生母見有人願意接手一個累贅,立馬就推開了我。我雖然已經不記得她的樣子了,但她推開我的時候的力度我至今仍然記得。不過很快師父雙手有力地接過了我。
後來師父發現我不僅吃不好穿不好,甚至連名字都沒有,我自己也說不清父母喊什麼,住在哪裡乾的什麼活。師父本就沒指望我記得什麼,乾脆就收養了我,讓我隨了他姓,起了名字。為了重新發展,又為了我不被親生父母找上門來把我帶回去受苦受累,乾脆把我帶到了另外一座小城市裡生活。
自從我跟著師父以後,跟在身邊的陰體漸漸少了,但還是很怕。師父總是鼓勵著我去面對他們,試著感化他們,同時也要保護自己,不要被騙也不要被對方傷害到。
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為師父就是一個流浪在外的修行人,也沒有什麼同門啊之類的。可沒想到師父確實有門派支撐,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孤家寡人”。只不過是不太願意和師門聯絡,覺得自己沒臉和師門聯絡。
我師父自從師叔和師伯到泰山保下他以後便就此分開了,師父覺得自己讓師門丟臉了,便也有二十來年沒有再和師兄師弟聯絡了。
啊其實我有很多師伯師叔,只不過薛師叔和錢師伯還有師父是受教於同一個師父而已。
因為師父不愛提自己的過去,所以我壓根對自己的師門沒有一點了解,當然了其實我也對師門什麼的沒有什麼興趣。我和師父的生活很簡單。師父在小城市裡買下了一間古色古香、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小院子只有主屋、西廂房和東廂房三間房,都是80平方左右的小房子,天井處還種有桂花。
搬進來以後師父住進了主屋,我住在西廂房。因為我那個時候還是個小娃娃,師父就把桂花樹上的樹精召喚下來照顧我。桂花樹在院子裡佇立了近百年,上面早已有樹精。桂花的樹精相對溫柔,又挺會照顧人的。關於女孩子的事情我幾乎都是從丹樨姐姐——好吧對於妖怪來說她也還是小孩——那裡得知的。
師父在東廂房裡開了間小小的雜貨鋪,我在那裡幫師父算算帳、跟著師父學學法術練練武什麼的。師父白天賣東西給陽界的人,晚上就賣東西給陰界的。
這樣相依為命的日子一直維持到我上初中,崑崙的錢師伯和薛師叔的到來打破了我們原有的生活。
下午放學的時候,東廂房的店門是關著的,左看右看啥人也沒有。我隱隱約約聽到師父的房間裡有師父和別人說話的聲音,師父的語氣聽起來很不好。
總之我就悄咪咪地向主屋的牆根靠去,總之我是很好奇什麼人讓師父生氣,總之我還沒有到牆角就被丹樨一把拖走了。
(首先說明一下,我師父那幾年脾氣開始趨於好好先生的狀態,雖然他內心深處還是有那種年輕人的暴脾氣,好在他修行的好,加上身體不允許,他就沒有再大動肝火了。另外我和師父住的城市相對較小,基本上一有陌生人來就會知道的那種城市。)
丹樨擰著我的耳朵,湊過來悄聲罵我:“你八卦什麼?八卦什麼?平時也沒見你這麼八卦過。”
桂花的香味甜甜的,誒呀我想要吃糖桂花煮湯圓啦。
“其實也不是我想八卦。姐姐,你就不想知道師父為什麼這麼生氣嗎?”
“不想。”
“可是我有點想。”
“那也要等先生出來再說。是先生說不許進的,也不許有人偷聽。”
既然不許,我也沒了那八卦的心,就拉著丹樨往自己的房裡走,打算請她幫我解釋下一兩首古詩的意思。可還沒等我們走遠,師父的聲音就傳來了。
“丹樨,是敏生回來了?”
按照平時,我是沒怎麼怕我師父的。一來我師父除了必要性的教育,就沒有打過我或者罵過我,二來師父平時對我是放養居多,也沒有因為我是徒弟就把我當做必須要聽話的附屬品。
但是今天我是有些毛毛的,心裡面。
“師父,我回來了。”
我鼓著一口氣,對著房門喊。
“回來了便進來。”
丹樨在我跨入房門的時候扯了扯我的衣角,警告我說話小心些。
我老實地點了點頭,於是決定還是不說話為妙。
因為家裡長期點著去陰氣的香,那種涼涼的味道我已經熟的不行,我一直以為這種香只有師父有,沒想到我不認識的這兩個人身上也有這種味道,只不過比較淡而已。
其中那個穿的比較華麗的、有雙狐狸眼長得很白的男人在打量了我一會後,轉頭跟我師父說:“師兄,你自己不回去也就罷了,孩子怎麼著?就算是不上宗門的譜系,好歹帶回去讓她師祖見上一面。”
我感覺師父的臉變色變得好快。
“少來打感情牌。”
師父硬生生地憋出這句話。
狐狸眼旁邊還坐著一個很壯的男人,長得特黑,穿著簡單的灰色布袍。我特喵的還以為是個非洲人啊非洲人。
“可以,不打感情牌也可以。可是師父身體也不好,也不知哪時候仙逝。更何況當年火精是你尋來的,是你封印的,別的人插手也無濟於事。師父幫你撐了這麼多年,你也好歹不要再逃避了。”
師父看起來越來越不開心了,只能推了我一把。
“不是說要見下我徒弟嗎?來這是你薛師叔,還有你錢師伯。而我壓根不想再見到他們。”
薛師叔一臉無奈地攔住正要發火的錢師伯,說道:“陸師兄,你不想見我們,不想管火精的事情,但你好歹也見見師父啊!”
我左看右看,師父一直皺著眉頭,看起來兇極了,但說起師祖的時候,原本快皺成一團的臉慢慢展開,在我沒留意的瞬間,師父的身上散發出一種充滿懷念、仰慕和戀慕的柔情。
師父的房間突然安靜起來,我最怕這種突然安靜了。
師叔鬆開了正準備發脾氣又發不出來、喘著粗氣的師伯,道:“師兄這事兒你先考慮考慮,你不想著你自己也要想想師父想想敏生,敏生要是沒有上宗門的譜系,將來出來辦事沒宗門依靠還會被人說成敏生是偷了崑崙的技藝,道上的人說不準借這個會幹些什麼。”
我這個時候才知道師父的,也就是我的師門,居然是傳說中的崑崙。
“師父師父,是武俠小說裡的崑崙嗎?”我悄咪咪地問師父。
“徒兒徒兒,這也可能是是修仙小說裡的崑崙啊。”師父悄咪咪地回答我。
“哦哦哦很牛逼的門派對吧?”
“也就這樣子吧。”
我看見錢師伯的臉越來越黑了。
“我盡力回師門吧,敏生學校還沒有放假,我還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家裡。”
晚飯的時候師父才這樣跟薛師叔說。錢師伯很是生氣,說是氣師父“不忠不孝”云云,待不住就到幾十公里外的站點報備去了。薛師叔自知攔不住他,只能提醒他不要把師父的事情捅出去。
我才不管他們說什麼,只管專注對付面前的糖醋排骨。
等到薛師叔走了以後,我才想起一件事。
“師父,師叔說的封印的火精是什麼啊?茯苓?鳳凰?”(火精有指茯苓或鳳凰)
“不,我指的是燭龍口中的‘火精’。”
《山海經大荒北經》有云:天不足西北,無有陰陽訊息,故有龍銜火精以照天門中。
因此燭龍即銜燭之龍,火精是用於在西北的昏暗之處照明於幽陰之處。故而,燭龍亦有燭九陰、燭陰之稱。【作者瞎幾把掰的,不知道對不對】
“誒誒師父,按你這麼說,火精是被你封印在崑崙,你為啥要怎麼做的啊?你是怎麼做到的啊?”好奇寶寶陸敏生上線中~
師父輕輕地拍著我的腦袋,師父的手掌上有長期練劍的薄繭,以前我還以為是這是死皮,還常常摳著來玩。儘管我手掌上也開始長出了和師父手掌上一模一樣的繭,但我仍然無法理解師父偶爾的沉默。
“敏生啊?想不想去我們的師門看一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