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屍氣夜叩鳳鸞門
風從通風口猛地灌進來,炭盆裡那點火星啪的一下就滅了。
密室徹底黑下去,爛血和土腥一下子湧上來,直衝鼻子。蕭若媚呼吸一亂,手已經攥住楚澤的袖口,後頸那片鱗紋透著灼意,連衣料都壓不住。
“快壓不住了。”
“閉氣,別張嘴。”
楚澤話音一落,反手扣住她的腕子,拇指壓上脈門,一縷純陽真氣硬生生送了過去。掌下那道脈一陣急一陣亂,像鍋裡翻沸的水。
外頭咔嚓一聲。
像有根老樹幹被人一腳踩斷。
第二聲又落下來,慢,卻沉得嚇人。每一步踩在院裡,密室頂上都跟著往下掉灰。
蕭若媚藉著那口真氣穩住片刻,指尖卻還在抖。
“叫禁衛。外頭巡夜的甲士就在宮牆邊,只要鬧出動靜,他們不敢不進。”
楚澤沒鬆手,反倒把她往回一帶,壓到書架旁,貼著她耳側低聲道。
“娘娘這會兒犯什麼糊塗。太極殿把這玩意兒放出來,衝的就不是殺人,是探底。您一喊,禁衛一撞門,先看見的不會是怪物,先看見的是鳳鸞宮藏著東西。到了那一步,老東西一道口諭下來,整座宮都得翻個遍。”
蕭若媚胸口起伏兩下,牙關繃緊了。
“那就縮在這兒,等它進來?”
“奴才命賤,可還沒賤到白送。”
“你有法子?”
“有個半殘的。靈不靈,得看天給不給臉。”
院裡的腳步還在逼近。
楚澤抬眼,看向頭頂。上回從洗罪池回來,他就用武帝神瞳把鳳鸞宮裡裡外外掃過一遍,磚縫、地脈、殘紋,沒少記。那時候留的心眼,今晚正好用上。
“外頭那股味,不是盒子裡漏的,是院裡來的。木牌斷了血線,他們還敢往這兒放東西,說明人家壓根沒打算靠一塊牌子吃飯。”
蕭若媚呼吸一頓。
“你是說,他們想試我鳳鸞宮的底?”
“對。不是來殺,是來逼。逼咱們露底,逼咱們亂,逼咱們自己把地下那點東西翻出來給人看。”
“那東西奔哪兒去了?”
“正殿。”
“它知道?”
“它不一定知道,它只要嗅見哪兒髒,哪兒舊,哪兒有水道,就會往哪兒拱。”楚澤鬆開她,手已經探進懷裡,“洗罪池舊水道在正殿底下,它鼻子不差。”
布包一抖,八枚黃玉似的碎石滾到掌心,個頭不大,光卻沉。
蕭若媚一眼盯住。
“你還藏著這東西?”
“上回從池底摳出來的殘息石,一共就八枚。奴才本來想省著點花,留著衝關。現在看,命都快沒了,留給棺材本啊。”
“你會陣法?”
“會一點皮毛。借這座殿原來的底子,拼個殼子出來。擋氣機,擋窺探,擋不了蠻力。聽明白沒,娘娘,等會兒它真撞進來,您別指望一個陣就能保命。”
“你少廢話,趕緊。”
楚澤已經走向四角。
鳳鸞宮當年建得不簡單,地磚下面還藏著殘陣,年頭久了,紋路死了一大半,可陣眼沒全廢。他兩指並起,真氣裹住殘息石,對準磚縫狠狠按了進去。
第一枚入地,左肋那處舊傷立刻抽了一下。
蕭若媚聽見他氣息一沉,臉色跟著變了。
“你傷還沒好?”
“死不了。”
“楚澤。”
“娘娘要真心疼奴才,就把母種先壓住。等會兒陣一開,您那身氣息要是還往外漏,咱們倆今晚就得一塊埋。”
這話一落,蕭若媚沒再問,抬手按住後頸,指尖都掐白了。那片灼意卻還是順著脖頸往上竄,額角已經見汗。
“我壓著,你快。”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外頭那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蕭若媚臉色一白。
“它停了。”
“停就停,說明它在找門。”
“你倒是不慌。”
“慌有用嗎。奴才要是慌,您第一個先完。”
第五枚入南角,楚澤指尖一麻。第六枚入東側,密室頂上的灰塵又簌簌往下落。第七枚進了北邊磚縫,外頭忽然響起一聲刮撓,像利爪從木門上慢慢拖過去,聽得人牙根發酸。
蕭若媚後背貼著牆,嗓音壓得發緊。
“它在刨門。”
“刨著吧。宮裡這扇楠木門結實,夠我下最後一枚。”
第八枚按入西北角,磚底空了一點,指尖碰著的地方不太對。楚澤眼皮一跳,卻沒停,真氣一灌到底,把那點異樣先壓了下去。
蕭若媚看見他眉頭一動。
“怎麼了?”
“沒事。有人先動過這兒的土,回頭再查。”
“誰動的?”
“活下來再問。現在問了,能把它問走?”
她被這話噎了一下,偏又發不出火,只能咬著牙繼續壓母種。那片鱗紋時明時暗,燙意順著氣血往上翻。楚澤餘光掃見,開口就很硬。
“撐住。”
“你命令我?”
“對。您現在要是炸了,外頭那東西不用撞門,聞著味就能順下來。”
“......你倒真敢。”
“這會兒還講不敢,娘娘,墳頭草都能長半尺了。”
八枚殘息石全進了陣眼。
楚澤雙手一合,十指飛快結印,掌心一翻,低喝一聲。
“起。”
丹田裡的純陽真氣像開了閘,順著殘紋往地底一衝。
嗡的一聲,從磚下捲起來。
整座寢殿像被一層無形的殼罩住。那股腐臭先斷了,像一隻掐在喉嚨上的手忽然鬆開;外面的刮門聲、腳步聲,也隔了一層,沉悶不少。
蕭若媚吐出一口長氣,腿一軟,還是撐住了。
“成了?”
“成一半。”
“你這張嘴,就不能給句痛快話?”
“痛快話留給死人聽。活人得聽真話。”楚澤用手背蹭掉額頭的汗,聲音也壓低了,“現在外頭摸不到人氣,也順不著血味。太極殿今晚最想看的,就是鳳鸞宮底下那條脈跟舊水道,這一手,先把它擋回去了。”
蕭若媚目光一抬。
“所以你沒白忙。”
“奴才什麼時候白忙過。拿命換來的,多少得賺一點。”
她看著他,氣息還沒平,可眼底那點亂已經收了不少。
“外頭若是繼續撞呢?”
“那就看誰先扛不住。”
“你?”
“門。”
話剛落下,院中忽然傳來一聲低吼。
不像人聲,像一截爛木頭在喉嚨裡磨。
緊接著,整扇寢殿大門像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門栓先響,木樑跟著一震。
蕭若媚眸子縮了縮。
“它還真來硬的。”
“所以奴才剛才才說,這陣只是個殼。能把人眼和狗鼻子矇住,蒙不住一頭髮瘋的東西。”
“它怎麼還不走?都聞不見了。”
“上頭的人下了死令。它分不清也得拆。今晚他們不要結果,他們要動靜,動靜越大,明日越好發難。”
蕭若媚掌心已經掐出血來。
“那就沒有別的路?”
“有。要麼殺了它,要麼讓它進來以後撞錯地方。”楚澤拔出腰間短刀,刀鋒輕輕一轉,站到密室入口前頭,“娘娘,等會兒不管看見什麼,您別出聲。尤其別讓母種亂竄。”
“你拿一把短刀,就想擋外頭那東西?”
“奴才也想拿龍椅砸它,可惜手邊沒有。”
門外又是一下。
咔的一聲,像門栓彎了。
蕭若媚忽然開口,語速很快。
“寢殿內側屏風後頭,原本有道舊隔牆,塌過一半。它要真闖進來,多半會先朝那兒撞。因為那下面離舊水道近。”
楚澤眼神一停,看了她一眼。
“早說啊。”
“你給我開口的空了嗎?”
“行,這句算您有用。”
“楚澤。”
“嗯?”
“別死。”
他嘴角扯了一下,刀尖微抬。
“奴才命硬,沒那麼好收。”
門外傳來一陣摩擦聲,像利爪在木頭上慢慢碾。一下,又一下。不是亂抓,像在試探門板最吃力的地方。陣法開著,外頭那股死氣隔了一層,照樣壓得人胸口發悶。
蕭若媚盯著上方,忽然低低吐出一句。
“有人在遠處控它。”
楚澤沒回頭。
“你也察覺了?”
“它方才停那一下,不像畜生,像聽令。”
“嗯。人沒露面,膽子倒不小。”
“你知道是誰?”
“知道個大概。等明天能喘氣了,再去御書房陪他們聊。”
“你還想著明天?”
“為什麼不想。今晚他們沒探到地脈,明天就得裝糊塗。局還沒輸,急什麼。”
蕭若媚望著他背影,呼吸慢慢放平,手還按在後頸。那片灼意仍在,可有那縷純陽真氣壓著,總算沒繼續往外翻。
門外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瘮人。
楚澤眯了眯眼,耳朵貼著那層沉悶的響動,低聲吐出一句。
“來了。”
“什麼來了?”
“它找到受力點了。”
話音未落,整座寢殿先是一震,像有重物砸上門面。下一瞬,第二下更狠,門框都跟著吱呀一聲。第三下沒再撞,改成了撕。
木頭斷裂的聲音一下炸開,脆,狠,像人徒手扯開骨頭。
蕭若媚呼吸一緊。
“楚澤!”
“閉嘴,壓住!!”
轟的一聲,頂板跟著晃,密室裡灰土劈頭蓋臉砸下來,書架都在抖。上面的陣法沒散,可那層殼被蠻力砸得嗡嗡亂響,像銅鐘捱了重錘。
寢殿那兩扇包銅釘的楠木大門,終究沒扛住。
先裂出幾道口子,再被一雙長滿綠毛的爪子硬生生扯開。門栓斷了,木板崩了,碎屑和木刺一塊飛進來,噼裡啪啦扎進地磚,入磚三分。
楚澤站在密室口,刀橫在前,目光透過那一片揚起的灰塵,已經看見門外那團人形黑影。
高,大,歪,身上掛著宮裡雜役穿的舊號衣,爛得一條一條往下垂。皮肉像泡爛的屍身,綠毛貼了一層,腳下拖著黑水,一步踩進門檻,磚面立刻滋滋冒煙。
蕭若媚嗓子眼發乾。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別認它是什麼,認準一件事。”楚澤盯著前方,聲音壓得很低,“它進門了,說明它輸了半局。底下那條脈,它還沒摸著。”
“它要是摸著你我腦袋呢?”
“那就再算下一局。”
那怪物站在破門處沒立刻撲下來,灰白眼珠緩緩轉動,越過翻倒的屏風,越過碎木和灰塵,直直望向寢殿深處。
下一刻,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珠停住了。隔著半塌的門框,隔著滿地木刺和塵灰,死死釘住了密室入口那一片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