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太極傳喚大幕拉開
鄭公公那句“太極殿有請”落下後,並沒催人走。
他只讓人候著……
一直候著。
鳳鸞宮閉門清了兩個時辰,血水衝了三遍,碎刀也收進了石階底下。
等斜陽壓上門檻,那頂青傘才從宮道盡頭重新露出來…………
楚澤站在正門前,袖口垂著,鳳鸞宮內務對牌貼在腕側,硌得皮肉發疼。
蕭若媚站在門內,紫紗外罩著素披風,沒坐,也沒退,目光越過楚澤肩頭,看著傘下那人。
灰白外袍被傘影壓得發暗,袖口露出一截暗青蟒紋。
原先搭在腕上的拂塵,已經交給了身後小內侍。
鄭公公雙手捧著一方木匣,鞋底壓過溼磚,沒有半點多餘聲響。
兩邊守門宮人剛放下水桶,一見那方火印木匣,頭全伏到了地上。
楚澤沒動。
蕭若媚也沒動。
鄭公公到三丈外,抬了抬手。
身後小內侍全停住,只剩他一人往前。
木匣不大,匣角包著黑銅,匣蓋上壓著太極殿火印,蠟痕新封,紅得扎眼。
楚澤看了一眼木匣,又看了一眼鄭公公腳邊。
鞋面乾淨。
宮道才下過雨,從太極殿過來,鞋面還能幹淨成這樣,不像是走的尋常路。
媽的,麻煩上門,還挑著乾淨鞋。
鄭公公停在階下,沒有先朝蕭若媚行禮,目光先落在楚澤身上。
不重。
刮皮。
楚澤立刻低頭,腰彎得正好。
“老祖宗來得不巧,鳳鸞宮剛衝完門口。血腥氣還沒散,怕衝了您老人家鼻子。”
鄭公公喉間壓出一點笑。
“你就是楚澤?”
“奴才是。”
“會說話。”
“宮裡飯難吃,話再不會說,奴才早餓死了。”
鄭公公捧著木匣,往臺階上看了一眼。
“貴妃娘娘身子可安?”
蕭若媚這才開口。
“勞太極殿記掛,本宮還撐得住。”
鄭公公躬身行禮,禮數夠,頭卻只低了半寸。
“娘娘鳳體無恙,陛下聽了也能寬心。”
蕭若媚指尖搭在披風邊上。
“陛下出關後,頭一道口諭就送到鳳鸞宮,本宮受寵若驚。”
鄭公公抬起眼皮。
“娘娘這話折煞奴才。陛下唸的是鳳鸞宮近來不易。”
楚澤掌心在袖裡按住對牌。
不易。
太極殿嘴裡吐出這兩個字,比罵人還扎心。
死賬,藥線,慎刑司,禁衛刀,這幾筆還沒擦乾淨,太極殿已經把匣子送到了門口。
接了,入局。
不接,抗旨。
爛路也是路,總比原地等刀強…………
鄭公公看向楚澤。
“楚澤,抬頭。”
楚澤抬了半寸,又收住。
“老祖宗,奴才膽子小,看您老人家靴尖就行。”
“側廊那夜,咱家在簾後聽了半句。你那時膽子可不小。”
楚澤喉頭一動。
果然,那夜自汙的賬有人翻出來了。
“那會兒怕砍頭,話趕話,說快了。老祖宗要罰,奴才領。”
鄭公公眼皮耷著。
“怕砍頭,還敢在鳳鸞宮門前折刀?”
“刀砍到娘娘門口,奴才總不能躲門後喊疼。喊破喉嚨,也沒人替奴才擋。”
“怕死的人,也會擋刀?”
“老祖宗見得多,宮裡怕死的人,最會擋刀。擋住了,主子賞飯;擋不住,死得還算有名。”
鄭公公笑了一聲。
門前伏著的人頭壓得更低了。
蕭若媚側臉看了楚澤一眼,唇邊沒出聲。
鄭公公把木匣往掌心託了託。
“陛下說你機敏,咱家起初還不信。聽你幾句,倒有幾分門道。”
楚澤立刻低頭。
“陛下聖明,老祖宗抬舉。奴才這點小聰明,也就配給娘娘看門。”
鄭公公雙眼微眯。
“只想看門?”
楚澤指尖在袖中停住,抬手摸了摸耳垂。
這話是鉤。
答只想,假。
答不想,露爪。
“奴才說句實話,老祖宗別笑。”
“講。”
“門也分哪家的門。鳳鸞宮的門有飯吃,太極殿的門有命丟。奴才眼皮淺,飯碗抱慣了,命這種貴東西,抱著手軟。”
鄭公公沒接話。
簷角滴下一串水,砸在石階邊上。
門前沒人敢喘大氣。
蕭若媚往前半步。
“鄭公公,楚澤是本宮的人。鳳鸞宮近來多事,他若哪裡衝撞了太極殿,本宮自會管教。”
鄭公公這才正身朝她一禮。
“娘娘,陛下並無怪罪。”
蕭若媚看著木匣。
“既無怪罪,鄭公公何必一句一句審他?”
“奴才哪敢審。只是陛下身邊缺個會聽話的人,奴才替陛下看看,這小子耳朵靈不靈。”
蕭若媚披風下的手收了一下。
“太極殿的人,何時輪得到鳳鸞宮出手?”
鄭公公垂著眼。
“娘娘,宮裡的人,都是陛下的人。”
門口更靜了。
蕭若媚領邊那道舊痕微微泛紫,短短浮了一瞬,又壓了回去。
楚澤瞧見了。
她要開口。
不能讓她開。
鄭公公帶著火印來,不是來商量的。
蕭若媚若替他硬擋,太極殿回去添一句“貴妃阻旨”,鳳鸞宮剛立起來的牆就會塌半邊。
楚澤上前半步,正擋住蕭若媚的話口。
“老祖宗,奴才耳朵靈,腿也還行。就是有個毛病,見了大場面容易腿軟。太極殿那地方,奴才進去要是摔壞了磚,得賠嗎?”
鄭公公看著他。
“你想賠?”
“奴才不想。”
“那就站穩。”
“老祖宗這話,奴才記下了。”
鄭公公沒立刻開匣,反倒低頭看向楚澤袖口。
“方才門前記宮錄的,是小六子?”
楚澤眼皮沒抬。
“回老祖宗,是。”
“哪隻手記的?”
門內小六子伏在地上,肩膀一抖。
蕭若媚目光落過去。
楚澤卻笑了笑。
“老祖宗問得巧。小六子右手記宮錄,左手擦鼻涕。若哪句記歪了,娘娘拔舌頭之前,奴才先剁他右手。”
小六子頭磕在地上。
“奴才不敢!”
鄭公公眼皮一抬。
“你倒護得緊。”
“不是護,是怕他寫錯字。鳳鸞宮窮,賠不起太極殿的誤會。”
鄭公公喉間又壓出一聲笑。
這一次,笑聲很短。
蕭若媚側過臉。
“小六子。”
“奴才在。”
“傳旨人、口諭原話、接牌時辰,全記入宮錄。明日楚澤奉旨入太極殿聽差,鳳鸞宮已接旨,不敢遲誤。”
小六子趕緊應下。
“奴才記下了。”
鄭公公看了蕭若媚一眼,眼皮微微抬起。
楚澤低著頭,唇角壓了一下。
娘娘這刀遞得穩。
鄭公公開啟木匣。
匣蓋掀起,一股龍涎香撲出來,壓過門口殘留的藥味與血味。
匣中放著一塊木牌。
木色沉,牌面刻著太極二字,背後嵌著半寸黑銅。
黑銅旁有三道刮痕,像驗牌留下的舊記號。
鄭公公雙手捧起木牌。
“皇上口諭。”
門前所有人伏得更低。
蕭若媚屈膝行禮。
楚澤跟著跪下,膝蓋碰到石磚,左肋舊傷抽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磚縫裡沒幹的水,牙根輕輕一咬。
鄭公公嗓音壓平。
“鳳鸞宮首領太監楚澤,護主有功,機敏可用。特賜太極殿東偏門聽差牌。明日起,卯正入偏殿候命。御書房若傳筆墨,不得推辭,不得遲誤。”
最後八個字落下,風從門口灌進來。
東偏門聽差牌。
偏殿候命。
御書房若傳筆墨。
不是賞。
是籠。
籠門開了,還讓他自己走進去…………
蕭若媚猛然抬頭,唇動了一下。
“鄭公公——”
楚澤先叩首。
“奴才謝陛下隆恩。”
蕭若媚的話停在半空。
鄭公公捧著木牌往前遞。
“接牌。”
楚澤起身,走下臺階。
鞋底碾過溼磚,水印一下踩開。
門口所有人的視線都壓在他背上。
蕭若媚站在門內,手從披風下探出半寸,又收了回去。
楚澤到了鄭公公面前,雙手接牌。
木牌落入掌心,比想的沉,也比想的涼。
鄭公公沒鬆手。
楚澤也沒抽。
兩人隔著木牌對著。
鄭公公指尖輕輕一壓,木牌背後黑銅貼上楚澤掌心。
一縷冷意順著掌紋往裡鑽。
楚澤手指微抖,像是嚇著了,掌心傷口卻正好壓住黑銅邊。
疼意一刺。
眼底金芒一閃即收。
黑銅縫裡那點暗紅氣絲,和洗罪池石階下的腥氣撞在一處。
太極殿偏殿,至少有東西和地底通著氣…………
鄭公公盯著他的手。
“太極殿偏殿,不比鳳鸞宮。那裡說錯一句話,杖斃;走錯一步,杖斃;看錯一眼,也杖斃。”
楚澤低著頭。
“老祖宗說得這麼細,奴才腿已經軟了一半。”
“怕了?”
“怕。”
“怕還接?”
“陛下給的飯碗,奴才不敢摔。再說…………”
楚澤抬了一點眼。
“奴才這條命,鳳鸞宮已經掛過一回。太極殿若要拿,奴才總得自己走過去,省得勞煩人抬。”
鄭公公手指在木牌邊緣點了一下。
“牙尖嘴利。”
“奴才嘴笨,只會說實話。”
“實話在太極殿不值錢。”
“那奴才明日少說,多磨墨。”
鄭公公終於鬆手。
木牌徹底落進楚澤掌心。
龍涎香下面,那點血腥氣還在往皮肉裡鑽。
楚澤掌心一收,木牌邊角硌進傷口。
鄭公公看著他的手。
“牌拿穩。丟了,罪不輕。”
“奴才窮,最會看東西。丟不了。”
“明日卯正,太極殿東偏門等候。過時,門不開。”
“奴才記下了。”
鄭公公退後半步,又看向蕭若媚。
“娘娘,陛下還有一句話。”
蕭若媚直起身。
“鄭公公請講。”
“鳳鸞宮近日辛苦,貴妃好生養著。外頭的事,交給外頭的人。”
蕭若媚看著他。
“外頭的人,是指誰?”
鄭公公垂首。
“陛下沒說,奴才不敢添字。”
“鄭公公替陛下跑這一趟,倒謹慎。”
“奴才老了,只剩謹慎還能保命。”
蕭若媚輕笑。
“宮裡活得久的人,都愛說自己謹慎。”
“娘娘說得是。”
鄭公公轉身便走。
青傘重新撐起,遮住半邊身子。
隨行小內侍跟上,腳步密,聲卻低,像這行人從沒在鳳鸞宮門前停過。
走出幾步,鄭公公忽然停下。
“楚公公。”
楚澤立刻低頭。
“奴才在。”
“明日進東偏門,第一眼看見誰,都別喊錯。”
楚澤笑了一下。
“老祖宗放心,奴才別的不行,認人臉還算會。真認錯了,就先給對方磕一個,總不會虧。”
鄭公公沒回頭,只抬了抬手。
青傘轉過宮道拐角,消失在斜陽裡。
門口伏著的人這才敢慢慢抬頭。
蕭若媚沒讓他們起。
她走到楚澤身邊,看著他掌心的木牌。
“你不該接這麼快。”
楚澤把牌翻過來,拇指擦過背後三道刮痕。
“接慢了,鄭公公回去就能說,鳳鸞宮抗旨。”
“本宮可以讓他把口諭再說一遍,拖到明日午時。”
“娘娘拖得住半日,太極殿就能給鳳鸞宮扣半頂帽子。帽子不重,壓久了也死人。”
蕭若媚看著他。
“這話髒。”
“宮裡哪句話乾淨。”
她沒再接。
斜陽從門外切進來,落在木牌上。
太極二字發暗,黑銅邊緣有一圈舊痕。
蕭若媚伸手要拿。
楚澤把牌往袖裡一收。
“娘娘別碰。”
她手停在半空。
“有問題?”
“還沒看透。”
“那你接?”
“看不透才要接。放在別人手裡,連聞都聞不著。”
蕭若媚壓低聲音。
“楚澤,太極殿不是蕭家。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要看他們肯不肯放。”
“娘娘這話,聽著像送別。”
“本宮沒心思跟你玩笑。”
“奴才也沒玩笑。”
楚澤看向宮道盡頭。
太極殿屋脊在遠處露著一線黑影,風從那邊吹來,帶著龍涎香,也帶著木牌上的那點腥氣。
“太極殿把門開了。咱們若不進去,永遠只能在門外猜。”
蕭若媚盯著他的側臉。
“你進去了,鳳鸞宮怎麼辦?”
“娘娘坐鎮,我留下的人守門。慎刑司那條線先別碰,李德全吐出來的髒賬另藏一處。內務賬過小六子手,藥線不許外進。誰敢伸手,就剁手。”
“說得輕巧。”
“本來就不輕巧,所以娘娘得撐住。”
蕭若媚披風讓風捲起,紫紗貼過腕邊。
“你倒把本宮安排得明白。”
“娘娘不是早說過,刀借給我了。拿了刀,總得給主家看門。”
“你這把刀,要去太極殿案上磨了。”
“磨快點也好。省得下回砍骨頭費勁。”
蕭若媚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能不能少說兩句晦氣話?”
“行。”
楚澤頓了頓。
“那說句吉利的。”
蕭若媚看他。
楚澤拍了拍袖裡的木牌。
“明日卯正,奴才去太極殿討口飯。若飯裡沒毒,給娘娘帶點回來。”
蕭若媚板著臉,氣息卻鬆了半寸。
“滾。”
“現在滾不成,門口還跪著一地人,娘娘得發話。”
蕭若媚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
“都起來。今日太極殿賜牌,是鳳鸞宮的體面。誰敢把門前半個字傳歪,本宮拔了他的舌頭。”
跪著的人齊聲應下,沒人敢多看那塊木牌。
楚澤站在她身側,沒再開口。
腦海裡,系統聲響起。
【階段任務:鳳鸞宮門線防守完成】
【結果評級:甲下】
【願念值+800】
【新許可權任務開啟:太極殿東偏門】
【階段獎勵封存:宿主進入太極殿後開啟】
楚澤眼皮垂下去。
來得倒準,像內務府催賬,半個時辰都不肯寬…………
系統停了一息。
【異常檢測:太極殿木牌殘留龍脈微粒】
楚澤袖中的手壓住木牌。
【異常檢測:血氣樣本無法歸檔】
無法歸檔。
這四個字,比有名有姓更麻煩。
洗罪池底,鳳鸞宮偏室,太極殿木牌,三處線頭都往地底鑽。
老皇帝出關,偏殿開門,御書房傳他磨墨。
磨的是墨,還是命,明日才見分曉…………
蕭若媚靠近半步,袖口擋住外頭視線。
“你方才聞到了什麼?”
楚澤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龍涎香。”
“還有呢?”
“血。”
蕭若媚的手停住。
楚澤壓低聲音。
“和洗罪池底的味道同路。”
她喉間那口氣壓了下去。
“太極殿也連著底下?”
“八成。”
“剩下兩成?”
“留給我明天活著回來再補。”
蕭若媚盯著他,許久才開口。
“楚澤,明日你若進太極殿,別信任何人。”
“娘娘也算?”
“本宮若在太極殿讓你信我,你也先疑。”
楚澤笑了一下。
“娘娘這話,倒真像託孤。”
“少貧。”
“好。”
楚澤收了笑。
“娘娘守好鳳鸞宮。太極殿那口飯,我去嘗。”
蕭若媚看著他袖中的木牌。
“若有毒呢?”
楚澤看向太極殿方向。
“那就讓下毒的人先吃。”
風從宮道盡頭吹來,袖中兩塊牌輕輕一碰。
一塊是他搶來的門。
一塊是別人遞來的籠。
掌心那點血腥氣還在往皮肉裡鑽,和洗罪池底那道舊痕貼到一處,冷得人清醒。
遠處太極殿的鐘架在餘暉裡露出黑影。
明日卯正,東偏門開。
楚澤低頭看了一眼袖口,抬手把衣襟理平。
“走吧,娘娘。”
蕭若媚看著他。
“去哪兒?”
楚澤邁過門檻,聲音不高。
“回宮,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