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太極殿前真假天子
“鳳鸞宮總管,楚澤,隨召聽訓。”
殿門一開,階邊的血還沒擦淨。
方才誤了辰時的首領太監已經被拖走,只剩一道血痕,貼著石階往下淌。
楚澤站在三十六級石階下,火印飛帖還夾在袖中,硃砂味沒散,左肋的舊傷先抽了一下。
太極殿前跪了一片人。
各苑首領太監在前,還有幾個各宮管事和老嬤嬤,早被押來陪跪,頭全低著,誰也不敢去看階邊那攤血。
大太監尖著嗓子壓下來:“鳳鸞宮總管,跪。”
楚澤伏身,掌心貼上石磚。
冷氣順著指縫鑽進來,衣帶也勒住了左肋。
他沒動,只把額頭壓低。
這地方,他想來,也怕來。
宮裡人提起太極殿,聲音都要低半截。
能進這兒聽訓,聽著像恩典,落到身上就是刀口。
誰喘錯一口,誰先挨杖,階邊那道血還熱著…………
.
殿門全開,裡頭光白,金磚一路鋪進去。
盡頭垂著十二道珠簾,簾後有個佝僂的身影,龍袍搭在扶手上,空出好大一片。
楚澤眼皮沒抬,武帝神瞳卻順著地磚往裡走。
門檻兩側有金紋。
金紋底下藏著線,繞法跟鳳鸞宮的地脈有三分像。
龍案前三隻香爐吐著煙,煙柱直挺挺的,像被人用手扶住。
風進殿,煙也不晃。
有東西壓著殿裡的氣。
也有人,站在更深處…………
“都抬頭,聽陛下訓示。”
殿裡傳來一把嗓音,尖,長,尾巴貼著梁往下落。
眾人抬頭半寸,又都盯回地面。
楚澤跟著抬了抬,角度卡得規矩,既不出頭,又夠神瞳越過珠簾。
簾後那道身影動了動。
“近來後宮,不安分。”
嗓音沙著,老著,像喉口堵著一團爛絮。
字一落下,階前幾十號人的肩背全沉了。
“壽宴生亂,內務失序,宮門夜裡還見血。朕養你們,是讓你們守規矩,不是讓你們把後宮折騰成豬圈。”
跪在楚澤右前方的老太監抖了一下。
那人是永寧苑的吳德,平日見誰都斜著眼,方才還用眼角掃過鳳鸞宮的牌子。
現在額頭貼著磚,連袖口都在發顫。
楚澤的神瞳落到簾後那張臉上。
皮肉垮著,眼窩陷著,脖頸都撐不住龍袍領口。
胸口倒還有起伏,可丹田是空的,經脈也枯,喉下三寸吊著一團藥氣。
藥氣不入丹田,只在心肺之間繞。
像拿線拴住一口氣,逼著人坐,逼著人開口。
楚澤指尖在石磚上輕輕一蜷。
媽的,真是見鬼了。
龍椅上這個,連煉體都算不上。
小六子來一腳,八成都能踹翻。
李公公吐出來的訊息,沒白聽。
龍椅上的人,不像真正能發令的皇帝。
至少眼前這把嗓子,靠的不是他自己。
簾後聲音又落下來。
“朕病了幾年,你們便把規矩忘了。忘了規矩,就會生貪,生妄,生不該有的心。宮裡最怕什麼?最怕有人把自己當主子。”
階前有個老嬤嬤磕了一下,額頭撞上磚,悶聲一響。
沒人敢扶。
沒人敢看。
楚澤把呼吸壓住,神瞳往龍椅後頭推。
高屏後有影。
光進不去,氣卻壓得住。
神瞳撞上一層黑氣,隔著屏,看不真切,只能瞧見一截黑袍,還有一隻按在暗銅柱上的手。
手指瘦,袖口壓得嚴。
三隻香爐的煙,就讓這股氣按著。
簾前的藥人每開一次口,龍案上的燈焰便晃一回。
像有人藉著殿裡的線,把聲音、威勢、氣壓,全推到珠簾前。
楚澤喉嚨一緊。
這路子,他捱過。
夜裡試門那回,屋脊之外壓進靈臺的勁,也是這般不講道理。
今日隔著龍椅,味道淡了些,骨子沒變。
守獄人那一路。
未必就是同一個人,但八成脫不了干係…………
“吳德。”
簾後忽然點名。
永寧苑老太監整個人都貼到地上。
“奴才在。”
“永寧苑這月丟了兩盞宮燈,三匹素緞,賬上為何沒報?”
吳德喉嚨卡住,半晌才擠出聲。
“回陛下,奴才該死。奴才這兩日病著,底下小崽子手腳不淨,奴才回去便查,查出一個剁一個。”
“病著?”
“奴才老骨頭不頂用了,求陛下再給奴才一回。”
簾後沉了一息。
“老了,就別佔著位子。”
吳德額頭又磕下去。
“奴才還能守門,奴才還能當狗。陛下別趕奴才,奴才求陛下了…………”
階前一片死靜。
楚澤眼角餘光瞥見吳德袖口溼了一塊,汗正從腕子往下滑。
尖嗓大太監在殿門側開口。
“記下,永寧苑吳德,罰俸半年,回去自查。三日內交不出人,掌嘴三十,撤牌。”
吳德連忙叩首。
“奴才謝恩,奴才謝恩。”
楚澤沒看他,神瞳收回半寸。
太極殿不是來講理的。
這裡開口就是賬,落字就是罰。
老皇帝若真坐在龍椅上,先問的該是命,是位子,是誰敢碰龍種。
眼下這套話太穩,穩得像早寫好了,一條一條往人頭上套…………
簾後嗓音轉過來。
“鳳鸞宮近來,走得太快。”
階前的氣一下繃住。
楚澤額頭貼著石磚。
來了。
“一個小小宮門,連著壽宴,連著內務,連著太醫院。事多,人雜,便容易藏髒。貴妃病重,本該靜養,身邊人卻頻頻出入。”
珠簾輕輕一響。
“楚澤,你在鳳鸞宮做總管。替朕講講,鳳鸞宮如今是什麼規矩?”
身邊有人抽了口氣,又立刻憋回去。
吳德的頭埋得更低,像怕楚澤這把火燒到他袍角。
楚澤往前挪了半步,膝蓋貼地,腰壓了下去。
“回陛下,奴才膽子小,只會按人頭髮飯,按時辰點燈。規矩是娘娘定的,奴才就是守門跑腿。”
殿內安靜。
他把聲音放低,帶著一點啞。
“近來鳳鸞宮事多,是奴才無能,驚了聖聽。奴才該罰。”
簾後嗓音壓下來。
“無能?”
“是。奴才沒本事,攔不住外頭人惦記,也護不住裡頭人省心。若不是娘娘壓著,鳳鸞宮早亂成一鍋粥。”
吳德悄悄抬了半分眼,又馬上壓下去。
楚澤繼續伏著,像嚇破了膽。
“奴才只會守門。誰從正門來,奴才磕頭迎;誰往門縫裡塞髒東西,奴才眼拙,看不清人臉,可手還沒軟到把它撿起來,再往娘娘屋裡送。”
殿門邊幾個太監喉頭動了動。
這話認慫,也扎人。
髒東西從哪來,誰也沒點名。
可後宮這幾日誰往鳳鸞宮裡塞手,聽的人心裡都有數。
簾後那道影子沒動。
龍案前左邊那隻香爐卻輕輕一震,煙柱歪了半寸,又直回去。
屏後那截黑袍似乎換了口氣。
楚澤舌尖頂住上顎,把後頭的話壓下去。
夠了。
多半句就扎過頭。
簾後嗓音沉了些。
“你倒會講話。”
楚澤額頭抵著磚。
“奴才怕死。話不會講,死得更快。”
殿前有人差點嗆出聲,隨即又是一片更深的靜。
吳德那邊連袖子都不抖了。
尖嗓大太監眼皮一抬,目光落在楚澤背上,停了停。
簾後傳來一聲低咳。
藥氣在喉下滾了一圈,神瞳裡像有一團黃霧起伏。
“怕死是好事。”
楚澤沒接。
“怕死,才知道什麼手該伸,什麼手不該伸。後宮的手伸長了,朕就砍。鳳鸞宮的門守不住,朕就換人守。”
珠簾輕輕碰了一聲。
“楚澤,你聽懂了嗎?”
“奴才聽進去了。”
“聽進去,就把門看好。”
“是。”
“再有下回,朕不問貴妃,只問你。”
“奴才領旨。”
聲音落完,殿裡像扣了一口鍋。
楚澤伏著沒動。
這幾句話,明面上是在打鳳鸞宮,裡頭卻留了口縫。
今日不像當場殺人,卻也不像放過。
對方把鉤子丟下來,等鳳鸞宮再咬一口。
鳳鸞宮不能停。
也不能露得太多。
蕭若媚體內有母種,鳳鸞宮底下又連著地脈。
有人盯著這口井,暫時不踩死井邊刨土的耗子。
楚澤指腹壓住石磚。
媽的,耗子也能咬斷鎖。
簾後又點了兩個苑的首領太監,一個扣俸,一個杖責。
大太監每念一條,階前人就低一分。
有人汗落到磚上,啪嗒一聲響,自己嚇得趕緊磕頭。
楚澤跪在原地,神瞳不再往裡探,只把餘光留在屏後那道暗影上。
那隻按在暗銅柱上的手沒離開。
暗銅柱從屏後入地,氣息順著地磚往外走。
龍案、香爐、珠簾,像全連在一根線上。
誰握住那處節點,誰就能把一句話放大成聖旨,把一口氣壓成雷。
太極殿像個借勢傳聲的殼子。
這訊息值錢。
能換命,也能要命…………
“聽訓已畢,退。”
尖嗓大太監一甩拂塵。
階前眾人齊齊叩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撞在殿門和石階之間,震得人耳根發麻。
楚澤也跟著喊,喊得比誰都恭敬。
最後一個“歲”出口,嗓子都磨啞了。
眾人開始往後退。
沒人敢轉身,全都倒著挪。
吳德起身時腿一軟,差點栽下去,旁邊的小太監伸手扶了他一把,又怕惹眼,立刻縮回去。
楚澤混在人堆裡,步子穩著走。
到第七級臺階,左肋舊傷被衣帶又勒住。
他袖口壓過去,像是在擦汗,實則借那一下緩了半口氣。
也借那一下,神瞳掃回殿內。
珠簾後,龍袍裡的藥人已經歪在椅上,脖子偏向一側,嘴角掛著藥沫。
簾影擋著,外頭看不清,神瞳卻看得見喉下那團藥氣散了一縷。
屏後黑袍還站著。
手仍按著暗銅柱。
那隻手的食指輕輕點了一下柱面。
楚澤立刻收眼,腳步沒停。
下一刻,殿門邊尖嗓大太監抬了抬眼。
那目光從人群裡穿過去,落在楚澤背上。
楚澤後頸一涼。
果然,沒這麼好走…………
階下終於有人敢喘氣,衣料聲一片接一片。
幾個年老內侍扶著膝蓋,嘴裡哼都不敢哼響。
吳德從楚澤身邊退過去,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
“楚總管,好福氣啊。”
楚澤低著頭,嘴角沒抬。
“吳公公也不差,三日還長。”
吳德臉皮一抽。
“咱家可沒你這張嘴。”
“奴才也羨慕公公,老了還能當狗,陛下都聽見了。”
吳德猛地閉嘴,額角青筋跳了一下,又不敢發作。
旁邊兩個首領太監把頭低得更深,肩膀憋得發僵。
楚澤沒再理他,順著西側廊道退開。
只差三步,就能離開殿前那片白光。
“鳳鸞宮的楚澤,留下回話。”
尖嗓從殿門追下來。
階下所有喘氣聲同時斷了。
吳德剛邁出的腳停住,嘴角慢慢往下一壓,眼裡那點幸災樂禍藏都藏不住。
楚澤停在原地。
後背的汗被風一吹,貼住皮肉。
左肋舊傷又抽了一下,像有人用指甲在骨頭上刮過。
媽的。
剛把刀收回鞘,又點名磨刀。
周圍人退得很快,像他身上沾了瘟。
有人偷看,有人低頭,有人嘴裡唸佛。
吳德退到人群外,終於敢抬眼看他,嘴唇無聲動了兩個字。
完了。
楚澤低頭看了看鞋尖。
完你大爺。
他把袖口撫平,往前走兩步,重新站回石階下,朝殿門拜下去。
“奴才在。”
殿門前的大太監垂眼看他。
臉瘦,鼻樑高,唇角往下壓,拂塵搭在臂彎上。
太極殿的口,顯然常年由他守著。
他沒有立刻傳話。
目光從楚澤頭頂掃到肩,再掃到腰。
楚澤起身那一下,左側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隨即把腰壓得更低,袖口自然垂下,遮住肋下。
大太監的目光卻停住了。
一息……
兩息…………
“昨夜沒睡好?”
楚澤伏著身。
“回公公,鳳鸞宮事多,奴才命賤,睡少些也不妨事。”
“命賤的人,傷得起?”
楚澤喉間一緊,面上仍伏得穩。
“奴才皮糙,挨兩下不礙事。宮裡賞飯吃,奴才總不能一疼就叫。”
大太監盯著他。
“嘴倒硬。”
“奴才嘴硬,骨頭軟。公公若嫌,奴才回去拿熱水泡泡。”
周圍幾個沒退遠的太監臉色全變了,誰也不敢笑。
大太監唇角壓得更低。
殿裡飄出的藥味,比方才重了些。
珠簾後沒有聲音,屏風那邊也沒動靜。
可那根看不見的線還繃著,像有人在裡頭聽,每一個字都要過一遍。
大太監把拂塵往臂彎裡一收。
“你,跟咱家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