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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太極召見殺機暗伏

井邊那股腥風散盡時,天已經發白了。

楚澤剛回正殿,飛帖還沒在手裡捂熱,太極殿的人後腳就追到了鳳鸞宮門外。

雨氣壓著廊簷,朱門外立著一截灰白衣角,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來得真快。”

蕭若媚扣著茶盞,杯沿在她指下輕輕一響。

她昨夜才壓住母種,臉上還透著病色,可那雙眼盯著案上的火印飛帖,一眨不眨。

楚澤把袖口壓下,回頭看她。

“娘娘,您這麼看我,我有點慌啊。”

“你慌??”

蕭若媚抬眼。

“你昨夜封井,今早太極殿點名。你跟我說你慌??楚澤,你這話騙鬼,鬼都得罵你一句沒誠意。”

楚澤笑了笑,把飛帖往案上一擱。

“鬼罵不罵我不知道,娘娘要是再捏,那盞茶先得碎…………”

蕭若媚低頭看了一眼,手指鬆了些,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袖邊。

“別貧。”

她指尖還沾著茶水,涼意透過衣料貼上來。

“太極殿召見,不像聽訓,像點名。趙猛死了,李德全折了,井也封了,這幾件事堆在一處,陛下出關第一眼,八成要看你。”

楚澤垂眼,看了看她抓著袖口的手。

“娘娘這話說得,我腿都軟了。”

“軟就別去。”

“那可不行。”

楚澤用指節輕輕碰了碰飛帖上的火印。

“帖子砸到門口,我要是不去,明兒宮裡就會傳,鳳鸞宮的總管縮在娘娘裙邊,不敢見人。到時候,您這臉往哪擱?我這張臉又往哪藏?”

蕭若媚盯著他。

“你還怕沒地方藏??”

“怕。”

楚澤答得快。

“我怕的東西可多了。怕死,怕疼,怕娘娘翻臉,還怕別人替我定命。”

蕭若媚手指一緊。

“太極殿那位,最會替人定命。”

“所以得去看看。”

楚澤抬起眼,嘴角還掛著笑。

“看看他手裡的筆,有沒有那麼硬。”

殿外傳來一聲咳嗽,守門的小內侍隔著門板壓著嗓子。

“楚總管,太極殿傳旨公公到了,持火牌來的。”

蕭若媚沒有鬆手。

“許敬宗那邊呢?”

“老根守著外殿。”

楚澤把飛帖收入袖中。

“許敬宗辰時若到,讓老根先拖半柱香。半柱香內,誰想進內殿,都得先問問鳳鸞宮的門檻答不答應。”

蕭若媚冷笑。

“門檻不答應,我答應嗎??”

“那更好。”

楚澤朝她一拱手。

“娘娘坐鎮,誰來誰牙疼。”

蕭若媚這才鬆開他的袖邊,轉身取過一套深藍色內侍總管服,直接扔到他懷裡。

“換上。”

楚澤接住衣裳,低頭看了眼。

“娘娘親手備的??”

“少廢話。”

蕭若媚走近,替他壓住領口。

“穿這身去。別把腰彎下去。太極殿裡的人,最愛看背脊。”

楚澤任她整理,脖頸處掠過她的指尖,涼得人皮肉一緊。

“您這是怕我丟臉??”

“怕。”

蕭若媚抬眼。

“你丟臉,鳳鸞宮跟著丟。你死在外頭,鳳鸞宮今晚就得換門神。”

“娘娘這話聽著真暖心。”

“暖心的話,留給活人聽。”

她替他扣好衣釦,聲音低了些。

“昨夜井局和今早召見接得太緊,不像太極殿臨時起意。有人借陛下的手剪你,懂嗎?”

楚澤把腰帶一勒,笑意淡了些。

“剪我可以,別剪壞了娘娘剛給的衣裳。”

蕭若媚瞥他一眼。

“你這張嘴,遲早招禍。”

“我這張嘴要是不招禍,娘娘上哪找這麼順手的人使喚?”

殿門推開一線。

傳旨太監跨過門檻,手裡捧著太極殿火牌。

人不年輕,臉上溝壑深,脖子卻直,腳下沒聲。

他目光先進了殿,落在蕭若媚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回楚澤身上。

“鳳鸞宮總管楚澤,接旨。”

楚澤沒跪,身子往前一欠。

“公公辛苦。這一路走得急吧?熱茶在手邊,潤潤嗓子再宣,也不耽誤。”

傳旨太監捧著火牌,紋絲不動。

“咱家奉旨,茶免了。”

“可惜…………”

楚澤笑著。

“鳳鸞宮茶一般,熱水還乾淨。公公路上要是沾了髒東西,回頭別怪我沒招呼。”

傳旨太監眼皮沒抬,聲音尖細。

“太極殿召各苑首領太監,辰時前至大殿階前聽訓。不得誤時,不得帶多餘隨從。違者,按失儀論處。”

蕭若媚的指尖在榻沿輕釦了一下。

楚澤接過火牌邊上的文令,指腹按過火漆。

“只召首領太監??”

“只召首領太監。”

“隨身辦事的人也不能帶??”

“太極殿前,規矩重。”

楚澤點頭。

“懂了。規矩重,命輕。”

傳旨太監抬眼。

“楚總管,話多了。”

“公公教訓得是。”

楚澤笑得更順。

“那陛下今日親臨嗎??”

傳旨太監將火牌一收。

“咱家只傳旨,不傳閒話。”

“公公這嘴嚴,怪不得能在太極殿當差。”

楚澤拱了拱手。

“換我,我也願意跟您學。”

傳旨太監沒接話,轉身時袖口垂下,靴邊露出半截泥印。

楚澤目光從那處掃過。

那泥不是宮道上的黃泥,灰裡帶白,邊緣掛著一點黑毛,腥腐氣藏在雨水裡,和昨夜井沿翻出來的泥一模一樣。

傳旨太監走到門口,腳步停了停。

“楚總管,太極殿前別誤時。今日誤一刻,掉的未必是帽子。”

楚澤眉梢輕抬。

“公公放心,我這顆腦袋戴帽子戴慣了,捨不得讓它空著。”

殿門合上。

蕭若媚看著楚澤。

“他鞋上有東西。”

楚澤把文令塞進袖中。

“娘娘眼也尖。”

“別糊弄我。那不是路泥。”

“嗯。”

楚澤拍了拍袖口,像拍掉一點灰。

“井邊泥。昨夜封井的味,還沒散。”

蕭若媚臉色沉下去。

“傳旨的人碰過井??”

“傳旨的人未必碰過。”

楚澤看向殿門。

“可他來之前,走過碰井那條路。或者,見過碰井的人。”

蕭若媚唇線繃住。

“太極殿也盯著那口井。”

“盯得很近。”

楚澤把帽簷扶正。

“娘娘,辰時前守住內殿。許敬宗來了,就讓他等。蕭家的人來,也讓他等。誰急,誰心裡有鬼。”

“你呢??”

“我去太極殿看看,鬼長什麼樣。”

蕭若媚抬手,替他把袖口最後一處褶子壓平。

“見了皇帝,不許逞能。”

“我哪敢。”

“不許亂認罪。”

“我又不傻。”

“不許亂救人。”

楚澤頓了一下,笑著看她。

“娘娘這句,像早就算到殿裡會死人。”

蕭若媚沒有笑。

“太極殿今日召的都是各苑首領太監。陛下出關第一日,若只是訓話,用不著火牌壓門。楚澤,裡頭要是已經有人倒了,你別伸手。”

楚澤低頭看著她的指尖。

“娘娘怕我心軟??”

“我怕你手賤。”

“這話就實在多了。”

楚澤後退半步,拱手。

“娘娘放心,我去太極殿,只認規矩,不認命。”

蕭若媚看著他,半晌才開口。

“活著回來。”

“這要求不高。”

楚澤轉身往外走,到了門邊,又回頭一笑。

“娘娘記著,我要是真沒回來,鳳鸞宮的門檻別吃,硌牙。”

蕭若媚抄起茶盞就要砸。

“滾。”

楚澤笑著出了正殿。

…………

鳳鸞宮正門外,三名內侍已經候著,都是昨夜新換的臉。

見楚澤出來,三人齊齊躬身。

“總管。”

楚澤抬手止住。

“送到宮門,別往前。”

為首的小內侍一愣。

“太極殿不許隨從??”

“知道還問?”

楚澤看了他一眼。

“再往前一步,就是給我遞刀。想讓我死得快點??”

三人臉色一白,立刻低頭。

“不敢。”

鳳鸞宮大門開了。

晨光鋪在青磚上,廊下還有鐵鏈拖過的痕。

昨夜那口井封死後,外院舊人全縮在牆角,見楚澤出來,頭壓得更低。

楚澤從他們面前走過,深藍總管服在風裡一擺,皂角味壓過雨腥。

有人小聲吸氣。

有人連膝蓋都彎了。

楚澤沒停。

三名內侍送到鳳鸞宮門口便止步,再往前,只剩他一人。

宮道上已有別苑的首領太監候著,一眼看去,全是低眉順眼的臉。

可那一雙雙眼睛,都在偷看他。

“就是他??”

“鳳鸞宮那個楚澤??”

“李德全栽在他手裡,趙猛也沒討著好。”

“噓,小點聲,昨夜鳳鸞宮那口井封了,聽說鐵鏈拖了一夜…………”

“封井?他一個太監,哪來這麼大的膽?”

楚澤從人群邊走過,腳步沒亂。

前頭一名老太監清了清嗓子,攔住半步路。

“楚總管,宮裡都在說,你這幾日手狠,鳳鸞宮的人叫你收拾得連聲都不敢出。連井都封了,嘖,真是年輕氣盛。”

楚澤停下,看了他一眼。

“公公貴姓??”

老太監挺了挺胸。

“咱家延慶苑馮安。”

“馮公公。”

楚澤笑著拱手。

“您要是嫌我手狠,今晚去鳳鸞宮守井。我不攔。那口井認人,您要是能守住,明兒我親自給您端茶。”

旁邊幾個太監低頭憋笑。

馮安臉皮抽了一下。

“楚總管說笑了,咱家問一句閒話,你何必拿井嚇人??”

“我沒嚇您。”

楚澤往前一步。

“井不封,髒東西往外爬。手不狠,髒東西往裡鑽。宮裡過日子,誰還沒見過幾條蟲啊。馮公公年紀大,懂這個。”

馮安臉色掛不住,往旁邊讓了半步。

“楚總管好口齒。”

“混口飯吃。”

楚澤從他身邊走過。

“嘴不快,命就慢。”

後頭人群安靜了一瞬,又有人壓著聲音。

“馮安這老東西也吃癟了。”

“鳳鸞宮這位,嘴是真利。”

“利不利不重要,太極殿今天點他,怕是有熱鬧看。”

楚澤聽見了,也當沒聽見。

斂息術壓到最底,丹田那口真氣收得死死的。

武帝神瞳在眼底沉著,宮牆、廊柱、石階上的氣機像線一樣鋪開。

太極殿方向,香氣重,血氣也重,只是隔著宮門,還沒露全。

太極殿前的石階一層層往上。

越往上,人越多,聲音越少。

有個首領太監跪在階邊,帽子歪著,臉白得像紙。

兩個太極殿內侍立在他身後,一人手裡提著杖,一人袖口沾著血。

有人低聲問了一句。

“怎麼了??”

階邊內侍掃過去。

“誤時半刻,先記二十杖。再多嘴,陪他一起記。”

那人立刻閉嘴。

楚澤走近時,跪著的太監抬了抬頭,嘴唇哆嗦。

“楚總管,救…………”

後面的杖落了下去。

砰。

那太監的聲音斷在喉嚨裡,額頭貼著石階,血從帽簷下淌出來。

楚澤腳步沒停。

內侍看向他。

“楚總管倒是準時。”

“命薄,來早點。”

楚澤拱手。

“不然一會兒排不上號。”

那內侍目光在他身上一掃,沒接話。

楚澤從跪著的太監旁邊走過,袖中拇指輕輕一扣。

階上的人群往兩邊分了些。

沒人再笑。

沒人再議論鳳鸞宮那口井。

太極殿就在前頭,朱漆大門合著,像一堵壓在眾人面前的牆。

門縫裡漏出熱氣,龍涎香從裡面鑽出來,香得發膩。

馮安也上來了,站在楚澤不遠處,壓著聲音。

“楚總管,剛才嘴不是挺快嗎??怎麼不救??”

楚澤沒看他。

“馮公公想救,現在還來得及。”

馮安噎住。

楚澤淡淡補了一句。

“不過太極殿的杖子不挑人,您這把老骨頭,怕是兩下就散。”

旁邊一名瘦高太監忍不住低笑,又趕緊咬住牙。

馮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低頭不吭聲了。

太極殿門前,一名掌事太監捧著名冊出來。

“各苑首領,按冊站。”

名冊翻動,聲音颳著耳朵。

“延慶苑,馮安。”

“在。”

“尚衣局,劉喜。”

“在。”

“御花房,孫寶。”

“在。”

“鳳鸞宮,楚澤。”

楚澤上前半步。

“在。”

掌事太監抬頭看他,目光停了一下。

“鳳鸞宮昨夜動靜大,楚總管今日來得倒穩。”

楚澤拱手。

“昨夜風大,井口亂響,吵著娘娘睡覺。奴才手笨,只會封井,不會彈琴。”

人群裡有人肩膀一抖。

掌事太監麵皮沒動。

“太極殿前,別耍嘴。”

“奴才記下了。”

“記下就好。”

掌事太監合上名冊,轉身入門前,又丟下一句。

“今日陛下問話,答錯一個字,宮規伺候。答慢一個字,也宮規伺候。”

馮安的喉結滾了滾。

有人手指開始發顫。

楚澤站在人群裡,低眉垂眼,像所有首領太監一樣收著肩。

可那身深藍總管服壓在他身上,腰背沒有低半寸。

門內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像什麼東西砸在地上。

跪在階邊的太監渾身一顫,血又淌了一線。

掌事太監回頭。

“開門。”

兩名內侍上前,手掌按住銅環。

朱漆大門緩緩開啟。

熱氣先湧出來,龍涎香蓋在最上面,底下卻藏著一股血腥味。

楚澤袖中的手指停住。

這血味不飄,沉在香裡,像剛從喉管裡嗆出來。

龍涎壓得住香,壓不住剛死的人味。

殿裡這口血,才流了沒多久。

門縫越開越大,熱氣撲到臉上,眾人齊齊低頭。

楚澤抬起眼,望著那道朱漆大門,喉間輕輕一滾。

今天這場聽訓,怕是有人想先拿一兩條命,給所有人開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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