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真方現世換命契約
偏殿裡還浸著雨氣,門外腳步剛停,楚澤的指甲已經挑開木牌裂縫,把那層油紙扯出半寸。
紙邊發烏,腥氣直往上翻。
他沒再往外抽,拇指一壓,木牌合攏,順手塞進袖中。
幾乎同一刻,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老根先跨進門,腿腳還是一瘸一拐,後頭跟著個灰布蓑衣的人,兜頭罩得嚴實,帽簷壓得很低,水珠順著草梗往下淌,在磚面上砸出一串溼印。
老根把人送到,低頭退出去,反手把門帶嚴。
楚澤站著沒挪。
“雨停半個時辰了,你這一身水,別告訴我是路上淋的。怎麼,洗罪池底下那條暗河,真讓你趟過來了?”
蓑衣人抬手掀開帽簷,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是蘇月晴。
她眼底熬得發紅,血絲爬滿眼白,唇上全是裂口,身上那股常帶著的藥香早讓淤泥味壓沒了。
“甲字號藥房外頭有三撥人盯著,我從太醫院出來,先繞了兩圈,又在廢井水道里躲了兩回搜查,耽擱了兩個時辰。”
她把蓑衣一扯,溼淋淋丟在地上。
“你門口換的人,手夠黑啊,太醫院腰牌都敢攔。”
楚澤走過去,把那塊木牌甩回她懷裡。
“鳳鸞宮現在不認牌,只認活人。你這牌縫裡夾著血,換個眼拙的,早把你摁地上了。”
蘇月晴接住木牌,指尖在裂縫上收緊。
“血是我的。方子推到後面,嗆了兩口,懶得擦。”
楚澤掃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那攤水。
“還能走?”
“死不了。”
“那就進。”
兩人穿過夾道,風聲從廊下灌過去。
蘇月晴一路沒停,眼睛卻掃了兩邊一圈。
原先那幾個老宦官一個不見,換上的全是生臉,腰背繃得直,眼珠子連偏都不偏。
“你把鳳鸞宮洗過一遍?”
“剛洗完,還沒晾乾。”
楚澤推開相連的石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帶來的東西,最好頂得上這場血。不然我前腳關門,後腳就給你收屍。”
石門合上,外頭的風聲一下斷了。
密室裡只剩炭火和燈影。
蕭若媚靠在榻上,狐裘裹得嚴,額頭卻全是汗,唇色發紫,像是剛從冰窟裡撈出來。
她掀了下眼皮。
“太醫院的人,如今都愛走地溝?”
蘇月晴根本沒行禮,直接把懷裡羊皮卷拍上桌案。
砰的一聲,灰都震起來了。
“嫌髒就燒了,大家一塊等死。”
蕭若媚眼皮一壓。
“你膽子不小。”
“我命都捏在你們手裡了,多說兩句還能掉塊肉?”
她把羊皮卷推開,硃砂經脈圖鋪了一桌,右下角糊著半片幹掉的血。
“楚澤,前幾天你替她接脈,用的是純陽真氣吧?”
楚澤拉了把椅子坐下,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
“別繞,挑緊要的講。”
“緊要的就是,你那不是救命,是催命。”
蕭若媚目光一動,蘇月晴已經抬手點在圖上一處斷脈位置。
“鎖龍散卡的是氣海和神魂,你拿純陽去壓,外頭的寒氣是散了,可她身體裡還有個更兇的東西。那玩意一旦吃到你的純陽,醒得比誰都快。”
蕭若媚後頸微微一緊。
楚澤抬眼。
“母種。”
“你還知道。”
蘇月晴喘了口氣,嗓子有些啞。
“龍脈母種本來就在她體內趴著,鎖龍散的寒勁壓著它,它還算安分。你一把純陽灌進去,寒勁散了,它反倒吃飽了。現在它已經跳過蟄伏,開始紮根。”
她指尖往下劃。
“最多半個月,根鬚就能鑽透脊髓。到那時…………你把整座太醫院搬來,也沒用。”
密室裡靜了一下,只剩炭盆裡噼的一聲。
蕭若媚扣著狐裘邊,手背筋絡都鼓了出來。
楚澤沒接話,抬眼看向她,武帝神瞳一開,眼底猛地一燙。
視線穿過狐裘和皮肉,直接落到她後頸那片龍鱗紋上。
幾天前還只是淡紫一片,如今邊緣已經伸出十幾條細線,紫紅相纏,順著大椎那點縫隙往骨裡鑽,入了半寸。
自己之前留下的純陽熱力還纏在上頭,跟火澆油一樣。
楚澤閉了閉眼,把那股刺痛壓下去。
“你沒算錯。”
蕭若媚側過臉。
“認得挺快。”
“錯都錯了,嘴硬能把它拔出來?”
楚澤看著蘇月晴。
“你敢闖進來,敢把這張圖拍桌上,手裡就不可能只有判詞。活路呢?”
蘇月晴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擱在羊皮捲上。
“有。不是藥,是換血。”
“龍脈髓液?”
“對。”
“上次黃銅盒裡那點,不夠?”
“不夠,差得遠。”
她搖頭。
“上次那點伴生髓液,只夠騙開守獄人的鼻子。她現在經脈裡,鎖龍散和母種陽火已經攪到一起了,普通藥衝不進去。要洗,就得拿同源的東西硬衝。最少半碗,還是核心髓液。”
蕭若媚聽得發笑,笑意卻發冷。
“半碗?你不如讓我去皇陵掀棺。”
“皇陵進不去,龍脈又不是隻壓在皇陵。”
蘇月晴抬眼迎上去,話說得很直。
“主幹在皇陵,分支早就探進皇城。太極殿底下有一條,冷宮棄甲井有一條,鳳鸞宮洗罪池底下,也有一條。”
楚澤眼皮一跳。
洗罪池底那點殘息,他看過,薄得跟風中火苗一樣。
“底下那條殘得厲害,真要抽,抽乾了也湊不出半碗。”
“所以不能在上面撈。”
蘇月晴看著他,聲音壓得更低。
“順著洗罪池暗河往下,進陣眼。”
蕭若媚一下坐直。
“你瘋了?九龍戲珠陣的陣眼誰敢碰?一旦驚動,禁衛、守獄人、宮裡盯著我的那幫狗,全都會撲過來。你想讓鳳鸞宮給你陪葬?”
“不進陣眼,你拿什麼續命?”
蘇月晴也不退。
“靠蕭家送來的壓制丸?還是靠明早辰時許敬宗那雙手?他一摸你的脈,假死藥也兜不住。”
蕭若媚臉色一下沉了,唇邊那點血色又褪了些。
楚澤抬手,打斷兩人。
“行了,再吵也吵不出髓液。”
他看向蘇月晴,嘴角挑了下,手指還在桌沿輕輕敲。
“你熬成這鬼樣子,不是專程跑來跟貴妃頂嘴的。你要什麼,直接擺出來。”
蘇月晴抿了下唇,裂口滲出一點血。
“我要你進陣眼的時候,替我取一樣東西。”
“什麼。”
“舊朝聖物。”
楚澤笑了,笑得很淡。
“太醫院一個醫女,嘴裡蹦出來的是舊朝聖物。蘇月晴,你這脖子上的腦袋,是不是待膩了?”
“你先別管我膩沒膩,就說敢不敢去。”
“敢不敢,得看值不值。”
楚澤往後靠住椅背,盯著她。
“你拿貴妃的命逼我辦事,算盤打得挺響。可我憑什麼信你?聖物一到手,你轉頭把鳳鸞宮賣了,我找誰講理?”
蘇月晴把羊皮卷往前一推。
“方子在這。你自己看。你不是懂真氣嗎,真假你一眼就能分。”
楚澤低頭掃了一遍,經脈走向、髓液入脈、純陽引路、最後拿髓液去包母種,路數又野又狠。
成了,能救。
差一口氣,人就沒了。
他抬起頭。
“方子能用。”
蕭若媚看了他一眼。
“你信她?”
“方子可信,人未必。”
楚澤起身,走到桌前,抬手一劃,指肚裂開一道口子,一滴暗紅精血被純陽真氣逼了出來,懸在半空,熱意一下衝開。
“宮裡不信誓,信死契。”
他看著蘇月晴,目光停住。
“你不是要我替你取東西嗎?行。先把你的退路交出來。仙武血契,你敢接,我就信你一半。”
蕭若媚眉頭一蹙。
“楚澤,你拿自己的命跟她拴一塊?”
“我不拴,她隨時能跑。”
楚澤沒回頭,話很平。
“她現在不是跟我合作,是拿娘娘的命壓我。既然這樣,那就誰都別留後手。”
蘇月晴盯著那滴精血,呼吸都停了停。
她沒拖,藏在袖中的銀針翻出來,往食指一紮,血珠頓時湧出。
“你要綁,那就綁死。”
她把手送過去。
兩滴血在半空一碰,沒有聲響,只有一圈紅紋盪開,血珠一下化成兩道細線,分別扎進兩人眉心。
楚澤腦中嗡地一震,耳邊像有細針擦過去,願念值往上一跳,後面的系統聲他懶得細聽,直接壓下去……
“契成了。”
他重新坐下,抬了抬下巴。
“現在,拿出你的本事。”
蘇月晴把小瓷瓶攥緊,走到榻前。
“這裡是最後一點伴生髓液,不夠解乾淨,但能先把母種頂回去。撐過明天驗脈,沒問題。”
蕭若媚看了她片刻,抬手解開狐裘領口,後頸和半邊肩背露出來,皮膚蒼白,紫鱗紋就在燈下,像貼在骨上。
蘇月晴抽出三根銀針。
“楚澤,過來。”
“怎麼弄?”
“我下針,你渡氣。純陽得慢,一斷就炸。”
楚澤走到榻邊,指尖先按住第一根針尾。
“大椎。”
針落,真氣順勢送入。
蕭若媚身子一下繃緊,牙關咬得發響,背脊往上一拱,喉間悶出一聲。
“別亂動,再動我扎偏了,你自己扛。”
蘇月晴第二針跟上。
“靈臺。”
楚澤再次渡氣。
兩股力一撞,蕭若媚額上汗水一下湧出來,連裡衣都溼了一層。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停在石門外。
蘇月晴手指一頓。
楚澤頭都沒回,掌中純陽一沉,壓住針尾,嘴裡只丟出一句。
“扎你的,門外有人會處理。”
石門外很快響起一聲悶哼…………
再沒別的動靜。
第三針落下。
“神道。”
蘇月晴拔開瓶塞,將幾滴半透的黏液點在針口上。
嗤的一聲,白煙冒起,蕭若媚指節瞬間攥白,喉間險些壓不住。
楚澤開著神瞳盯住後頸,能看見那些扎進骨裡的紫紅根鬚像讓火燙到,一點點往回縮,可縮到一半,又猛地反撲,順著經脈亂竄。
蘇月晴臉色一變。
“加一口,再壓。”
“再壓她脈會崩。”
“崩也得壓,不然根鬚反咬,你前面全白做。”
楚澤沒廢話,指尖真氣再送一截,純陽順針而入,硬生生把那些亂竄的根鬚按回那片紫鱗紋裡。
蕭若媚一口血頂到唇邊,又讓她咬著牙嚥了回去。
蘇月晴額上也見了汗,手卻沒抖,針尾一彈一按,連改三處角度,才把那股亂勢穩住。
“好了,別再加。”
楚澤緩了真氣。
這一撐就是半個時辰。
等蘇月晴把銀針一根根拔出來,整個人都靠在床柱上,喘得喉間發哨。
蕭若媚癱在榻裡,胸口起伏很重,唇上的紫色倒是退了。
楚澤收手,左肋那處斷骨跟著抽了一下,願念值無聲少了一點,經脈裡的刺痛才慢慢散開。
蘇月晴把針收回皮夾。
“命先留住了。明天許敬宗來驗,只會摸到氣血空、脈象虛。別讓他碰後頸,脈案就能糊過去。”
蕭若媚把狐裘重新裹上,聲音還有些發飄。
“許敬宗來,蕭家的人不會空手看戲。”
“那就讓他們看。”
楚澤捲起羊皮卷,塞進袖中。
“鳳鸞宮的門檻,我已經給他們墊高了。想進門,先踩過我。”
蘇月晴沒接這話,撐著桌沿緩了兩口氣,才去收桌上的殘渣。
她剛彎下腰,鼻翼忽然動了動,整個人一下僵住。
楚澤抬眼。
“又怎麼了?”
蘇月晴沒回頭,只盯著桌角下那灘水。
那是她剛進門時,蓑衣上淌下來的水。
水已經順著磚縫滲開了,周圍磚面起了一層灰白,像讓什麼東西慢慢咬出來。
她又吸了口氣,臉色一點點發白。
“楚澤。”
“說。”
“屋裡多了股味。”
“什麼味?”
蘇月晴抬起頭,眼底的血絲更重了。
“不是淤泥味。像井水裡泡久了的腥腐味,舊的,很舊…………”
楚澤起身走過去,蹲下,指尖在那層灰白上抹了一把。
味道一下衝上來。
不是地溝臭。
也不是新屍氣。
是泡在暗水裡很多年的陰腐味,帶著一股發悶的腥,像井底封了太久的東西,讓水一衝,跟著回湧上來。
他盯著指尖那點灰白粉末,腦子裡閃過洗罪池底的暗河走向。
“你過來的時候,水裡碰見什麼了?”
蘇月晴嘴唇動了下。
“什麼都看不清,全是泥沙。我只記得廢井那邊的水比別處更渾,像是下面翻過。我出來時,鞋底還讓什麼東西颳了一下。”
楚澤站起身,袖中那塊木牌讓他攥得更緊。
洗罪池下的廢井。
剛才他才讓小六子把周福那八個內鬼綁了扔下去。
這股味不可能是他們。
那就只能說明,井底原本就有東西。
而且不止一個。
炭盆忽然爆了一聲,火星一跳。
楚澤轉頭看向榻上的蕭若媚,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
“娘娘,鳳鸞宮底下埋的,怕是不止龍脈。”